《暗恋似水如潇》许窈

12、第十二章

　　之后的几天，我都有意无意地躲着江聿。

　　出操的时候，他们班在我们班旁边整队。

　　时影叫了我一声，我回头。沈周彦他们也和我打招呼，我笑着回应，唯独没有看最前面的江聿，即使我知道他也在看着我。

　　体活课的时候，班级自由活动。

　　傅雅约我打羽毛球，我便陪她在体育馆里打了一会儿。

　　出了点汗后，傅雅说要上厕所，我就在体育馆的女厕所门口等她。

　　旁边就是器材室，陆陆续续有同年级的学生来借器材、还器材。

　　我等得百无聊赖的时候，正好看见江聿拿着篮球朝这边走来。

　　他今天破例地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往常他都喜欢穿黑色，今天乍一换，倒是让人眼前一亮。

　　他穿白T恤也是极好看的。

　　他一手拿着球，一手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滴。大概是刚打完球的原因，头发湿漉漉的，透着热气。额前的刘海也被汗水黏成了一撮一撮，不过并不难看，还更加显得他的五官明亮了许多。

　　不过我并不太想在这个时候碰到他。

　　傅雅还没出来，我正在想要不要先找个地方避一避的时候，他看到我了。

　　他几乎是没犹豫，就把手里的篮球抛给了身边的人，然后大步朝这边走来，目光沉沉。

　　看到他盯着我走过来的眼神，我一慌。

　　他离我越来越近，我看了眼周围，没有我认识的人。

　　心里还没想好要怎么办，身体却已经替我做出了反应。我几乎是下意识的，低着头绕开他，快步向门口走去。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看到他右手手指动了一动，却又很快落下。

　　我三步两步就走出了体育馆，确定他没有跟来的时候，松了口气。

　　眼前明晃晃的一片，天气很好，操场上热闹非凡，没有一个人闲着。

　　我却不知道要干嘛。

　　身后有几个女生小声议论的声音。

　　“欸——看到没，那个是一班的江聿欸！长得好帅！”

　　“你这不是废话嘛，他可是一班班草好不好。”

　　“啊啊啊啊我要也是一班的就好了！！”

　　“他是不是刚打完篮球啊……这样子，□□啊！”

　　“天呐天呐别说了！他走过来了！……”

　　……

　　我没回头，而是独自走到一棵树荫下，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等后面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我才重新进到体育馆，去找傅雅。

　　“顾潇！你跑哪儿去啦？”傅雅一看见我，便匆匆跑过来，“我刚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你人……”

　　“对不起啊……我刚刚等你的时候发现饭卡不见了，想着可能是打羽毛球的时候掉了，就急急忙忙回去找了。”

　　“原来是这样……”傅雅松了口气，“那你怎么样，饭卡找到了吗？”

　　“嗯，找到了。”

　　“那就好，那我们再回去打一会儿吧？还有二十分钟才下课。”

　　“好啊。”

　　傅雅挽着我朝里面走去，我摸了摸好好在口袋里的饭卡，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下课的时候，我跟班长递交了晚自修请假条，说家里有事情，这几天就不上晚自修了。

　　放学铃一打，我背着书包，检查好教室卫生后，就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三十分钟的路程，很快，就到了小区。

　　我穿过那条长长的巷子，现在的天还亮着，并不存在太黑的问题。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掏出钥匙，却在转动匙孔的时候，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

　　旁边的那幢房子门窗紧闭，就如往常一样，没什么生机。

　　我抿了抿唇，打开了门。

　　姑姑听见有人开门的声音，跑到了客厅里，一看是我，有点惊讶。

　　“潇潇，怎么现在就回来啦？今天不上晚自修？”

　　我摇摇头：“这两天作业不是很多，我就先回来了。”

　　姑姑听了我的话，眉开眼笑：“那正好，我买了好多菜，我还愁一个人吃不完呢。”

　　我笑了笑，然后去楼上放书包。

　　洗完澡，我回到房间写作业。

　　我的手机就放在旁边，我按亮屏幕看了一下，19:35。

　　这会儿……应该是晚自修下课的时间吧。

　　我放回手机，深呼了一口气，便开始打开卷子做了起来。

　　今天的试卷并不难，都是些比较基础的题目，我却做得并不顺利。

　　看着已经被我划掉了好几次的答案，我拿着修正带的手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把黑色的水笔字全部修掉。

　　我揉了揉脑袋，又看了眼时间，20:58。

　　我干脆放下卷子，拿出笔记本，开始整理文言注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做完所有作业并吃完姑姑拿上来的水果后，我再次看了眼时间，21:40。

　　我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往窗外看。

　　我的房间窗户正好可以看到隔壁那幢房子的大门以及前半部分。

　　外面黑乎乎的，什么也没有。

　　过道两旁的两盏小路灯投射出微弱的光芒，旁边的那幢房子里，漆黑一片，毫无动静。

　　我站了两分钟，在没有看到任何人后，去卫生间刷牙洗脸。

　　擦好乳液，给手机充上电，准备好明天课上要用的东西。

　　临睡前，我又去窗边看了一眼。

　　现在是22：18，窗外还是万籁俱寂。

　　我抓着窗帘的手微微缩紧，却也只是一瞬，又马上放下。

　　关掉灯后，我按了按沉沉的眼皮，面朝着窗口的方向，很快就睡了过去。

　　*

　　就这样过了几天，我每天下了课就回来。

　　姑姑又开始为我准备丰盛的晚饭，一如以前那样。

　　什么都好像没有改变，却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双休日，我一觉睡到了八点。

　　就当我哈气连天地起床的时候，我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她回来了。

　　*

　　妈妈约我在一家日料店见面。

　　我换上一身比较保暖的休闲装后，跟姑姑说了声，就出门去妈妈给我的地址。

　　坐车三十分钟，我抵达了一家万达广场。

　　走进电梯的时候，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对着电梯里亮得反光的墙面照了照，看看自己的头发有没有乱。

　　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上爬，我看着慢慢跳动的数字，心里好像绷着一根弦。

　　没有预料之中的惊喜，也没有想象之中的兴奋。

　　我几乎平淡地去接受了这个事实——

　　妈妈她回来了。

　　走进店里，我朝四处望了望。

　　几乎没费什么力气，我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那桌的中年女人。

　　一袭酒红色波浪长发，美得不像话。

　　妈妈是美的，毋庸置疑。若是不美，也许爸爸在当初发现她背叛他时还不会像那样地愤怒。

　　可是她美，她拥有挑衅的资本，也不缺让这个家支离破碎的能力。

　　我其实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她。十年来的空白，不是随随便便两句话就能填充的。从她走的那一天起，我的心底就好像缺少了点什么。可日子越久，我越觉得这份缺少可有可无。

　　离别的时候太年幼，不知道离别的含义。重逢的时候又太年长，不再想依托于缥缈的希望，去体会离别过后的花好月圆。

　　我走过去，生生地叫了声：“妈妈。”

　　她抬起头来看我。

　　她的妆容依旧迷人，她的轮廓依旧精致。

　　十年的时间，好像并没有改变她身上的一些东西。

　　她今天穿着一身高级定制套装，米白色的调调让她整个人少了一份年轻时的明艳张扬，多了一份被时间积淀出来的温婉和女人味。短款外套的领口与袖口处缝制着金色的高级丝线，显得贵气又内敛，一双又细又直的大长腿从米白色的半身裙中蜿蜒而下，更衬得这双腿完美无瑕。

　　不知是不是经常做美容的缘故，她连肤色都白皙了很多。

　　她看到我，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笑容。一双大眼睛眨了一下，动了动嘴唇，似乎是想喊我的名字，可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来了啊。”

　　服务员帮我拉开椅子，我拘谨地坐下。

　　“从哪里过来的？”她动了动手边的烟盒，似乎是想抽烟，但一想到是在店里，又作罢放下。

　　“姑姑家。”我如实回答。

　　“姑姑？”妈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下，抬头询问，“你爸那个大姐？”

　　我点点头。

　　她“噢”了一声，好像回忆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神情有点迷茫：“你姑姑倒是个好人……当年我怀你住院的时候，你爸三天两头不在，倒是她……天天给我送猪脚汤……”

　　她说到一半，忽然又觉得有点好笑，眼眸低垂，嗤笑了一声。

　　“你怎么在她那儿？”

　　“我住在她那儿……”我声音有点低。

　　“住她那儿？！”她声音有点拔高，“你爸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平静地说了句：“他结婚了，我住在他那儿不方便。”

　　“不方便？……呵，亏他想得出来。”她露出有些厌恶的神情，“……他就没想过你是他亲生女儿？……我不在国内，他倒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我不太想聊这个话题，只说了句：“是我自己提出要跟姑姑住的，姑姑一个人，她对我很好。”

　　“再好也只是个亲戚。”她毫不犹豫地戳破了我的话。

　　我这次没有回答，因为我知道她说的都是事实。

　　姑姑对我好，只是因为她喜欢我，喜欢我乖巧懂事，可她也有自己的家庭，她迟早有一天要去国外和她的小女儿一家住在一起，而我，永远也不可能成为她至亲的人。

　　“我这次回国，没打算再走了。”她眼睛没什么焦点，“我在市中心买了套房，房子很大，采光也好……你，要不要搬来和我住？”

　　生怕我不同意，她又加了一句：“知道你喜欢小狗，你要是想养我也没意见……到时候喜欢哪个品种我带你去挑。”

　　养狗，这真是一个很诱惑的条件。

　　可我还是抬起头，执拗地问了句：“……和后爸吗？”

　　她敲着茶杯的手突然停下。

　　空气里是长长的沉默。

　　她没有回答，可我却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有些挫败地抬起头，语气近乎哀求地叫了我一声：“潇潇……”

　　“我住在姑姑家挺好的。”我打断她的话。

　　她目光有些闪烁，让人看不清是什么情绪。

　　“我现在高二，还有两年不到就考大学了。”

　　“到了大学，我可以住宿舍，就不用麻烦姑姑了。”

　　“至于以后……那就以后再说吧。”

　　她听出了我没有要和她一起住的意思，表情变得有点悲伤，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指节处有点泛白。

　　我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心软道：“如果我哪天想住过来了，你记得和后爸打好招呼。”

　　她听到这句话，表情终于开朗起来，笑着说了声：“好。”

　　我后爸是个很成功的商人，商人都有个特点，那就是精明。

　　生意场上莺莺燕燕见过不少，最终却是被我妈妈收服。不过我妈妈也没赚到什么，他凭借一张花言巧语的嘴，在我最需要妈妈的时候，把我妈妈哄到了国外十年。同甘共苦也好，风雨同舟也罢，总归，那些最艰难的日子，都是我妈妈陪他熬过来的。

　　女人的二十几岁正是最明媚灿烂的年纪，这看似短短的十年，却是妈妈的一生。

　　如果我对我阿姨还只是不讨厌也不喜欢的情感的话，对他，我真的喜欢不起来。

　　我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可我还是讨厌。

　　回过神的时候，妈妈正笑着打量我。

　　“长得越来越像我了。”她得出结论，“这头发也像我。”

　　我摸了摸披在肩后的长发，的确，我的头发遗传了她。又黑又亮，跟姐姐比也毫不逊色。只是我还在上学的原因，从来不留得很长。

　　“学校里有追你的没有？”

　　她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惊了一惊，但很快垂下眼：“没有。”

　　她笑了下：“男生不都喜欢你这样白白嫩嫩的小姑娘嘛……当初怀你的时候，我还怕你皮肤像我，黑不溜秋的，结果还好，像了你爸。”

　　她说这话时笑容是真切的，我只好低低地回了句：“我还在上学。”

　　“也是。”她夹了块刺身到我碗里，“先吃饭吧，多吃点。”

　　我动了动筷子：“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