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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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中无日月，室间无寒暑。
与君相坐对，情念不堪数。
心盲欲难言，形殇思枉顾。
踌踌又躇躇，春秋更一度。
自那天过后，约莫又过去了一年。
这一年，石无双未进过书房。
这一年，他多一点也不说，多一点也不愿去想。
只是，石无双不说，却不代表杨冬溪也不说。
“无双…我喜欢你…”
石无双刚刚去集市上买完食材回来，就被杨冬溪的话敲晕了脑袋。他一脸认真，没有半分戏谑。
“啥？”
“我说…”杨冬溪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爱你，我想和你共度一生”
“你…喜欢我？”
一直在逃避的东西终于被摆到了明面上，被埋藏在心里的情思又蠢蠢欲动起来。只是既然习惯了逃避，又怎么可能那么快地认清事实。
“你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石无双强迫自己忽略心底的异样，不由分说便上前拉起杨冬溪的手给他把脉。
“我没有…”杨冬溪反握住石无双的手“你竟不信我么…”
“这都什么啊…”石无双一脸不以为然，甩手就要走“你别瞎想，耽误你练功。”
“为什么你觉得我在瞎想？”杨冬溪紧紧握住石无双的手，不放他离开“我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随口一说，我想过，我退缩过，很长时间，我都没能说出来。但现在我既说了出来，便已是下定了决心，这辈子都随了你，为什么你觉得我在瞎想？”
“但是…这不行…呃…”
“这世间只有你怜惜我，在意我，爱护我，迎合我，为我解毒，还给我收拾残局，我却不能以同样的方式回报你！”
“你说的…是哪个喜欢？”石无双有点懵“是你喜欢花鸟鱼虫的喜欢，还是…”
“自然不是！”杨冬溪声音大了起来“花鸟之喜，可有可弃，而这份喜欢，天上地下，非你不可，唯你一人！”
“你闹什么！”石无双虽然理不清头绪，但却下意识地不想让杨冬溪再继续下去，也大声道：
“你说的这个‘喜欢’和报答很本不是一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杨冬溪虽问出了口，声音里却是满满的不以为然
“只不过是付个账算不上什么收拾残局！这叫兄弟情义不是男欢女爱！”
“可我就是爱你！”杨冬溪站了起来，平生第一次这般大声喊道“管他叫什么名字，兄弟也好情侣也罢，我既笃定了爱的是你，自然一辈子都只是你，他是什么意思又能怎样！”
石无双脑中一团乱麻，他总觉得心中有什么就要崩塌，也急道：
“爱也有很多种！比如说你的父母爱护你，疼宠你，帮你做事，但那是亲人之爱！你不可以和你的父母任一方成亲！明白么！”
“不明白”杨冬溪苦笑一声“你的父母这样做过么？还是我的父母这样做过？”
“怎么跟你就讲不通道理呢！！”
“道理是能讲通的”杨冬溪摇摇头，“只有错误的道理，才讲不通”
“所以…你是错误的…”
你是错误的………我是错误的…
石无双一时间竟不知要如何去面对杨冬溪，看着那双眼睛如此炙热地盯着自己，听着眼前的人用从未有过的急语气说着话，而此刻杨冬溪说的每一句，都是石无双心中所想。不，应该说是石无双所不敢想、所逃避的东西。石无双嘴上虽然凌厉，其实已不知道自己拿来搪塞的理由究竟是要说服杨冬溪还是要说服自己。
这些…都是他自己用来逃避的理由…
“若是你嫌弃我是男人…我可以告诉你，我是彧族…你不必担心如何传宗接代…”
杨冬溪一只手仍是握着石无双，另一只手拉开了衣带，又伸向了领口
“我是彧族，师父说，身体是最珍贵的东西，只能给最爱的人”
“现在…我给了你，你总…信我了罢…”
“杨冬溪你给我住手！”
石无双一把将杨冬溪甩开，转过身不去看他
“你…不对，我…不对……咱们俩！”石无双艰难道“咱们俩都需要分开冷静一下…你听着，这些我刚买回来的果蔬可以直接吃，你不识路…哪里也别去…让我冷静一下…你也冷静一下…好好想想……”
石无双感觉自己已经语无伦次了，正当他不知说什么好时，杨冬溪开了口。：
“我…可以动了么…”
“啊…嗯。”
石无双没想到他开口是这么一句话，随便应了一声，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石室。
石无双漫无目的地奔走着，脚下的速度只增不减，就像是要逃离杨冬溪一般逃离这座山头。
再一抬头，他竟是又回到了街市之上，明明是漫无目的的奔走，最后竟然是原路返回。
为什么？是因为走了太多遍么…
所以我…习惯了么？
石无双摇摇头不去想，在街上游荡起来。虽说每次补充食材都是来这里，但他念及石室中只有杨冬溪一人，每次都是直奔目的地，买完就走，从不多加逗留，竟未好好逛过这街市。左右不知去哪，索性便在这里逛了起来。
逛归逛，石无双的思绪却总是往杨冬溪身上飘。每每拿起一个玩意便暗道杨冬溪定然喜欢，然后取银子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叹口气，又将东西放下转身走了。这般次数多了，左右的店家看他的眼神便不太对了。
“这娃娃总到咱这街市上来，每次都只奔那菜市去，今个怎地也逛到咱这边来了？”店上无客，这店家便与旁边摊上唠了起来
“诶呦，可不是！这娃娃长得好生俊俏！若与我做个姑爷…”
“你快得了罢！”旁里又有人道：“先不说人家娶不娶，就令爱那样…啧啧啧…这八抬大轿也未必抬得回去啊！”
“是啊是啊！人家相貌那般风流指不定都有几房小妾了，还能轮上你女儿？”
众人一阵哄笑。这本是常日里说笑惯了的，那人也不恼，又道：“只是这俊俏是俊俏，人却瞧着呆笨，拿起东西来也不砍价，要拿银子也不拿，就叹气。要我看哪…这定是平日里花钱大手大脚惯了，现下手里无钱可用了！”
“你当人人和你一般？”旁里又有人道“这指不定是哪个大家在此隐居，这娃娃不是个公子也得是个少爷，怕是与家里闹了别扭，跑出来忘带了钱罢。你真当咱们这山窝窝里能出来什么金童玉女的？”
“若是如此，那他又叹什么气？应当是气鼓鼓地才是！要我说啊，这定是对哪家女子动了心思，想买点什么讨她欢心！”
众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倒也开心。石无双模样俊朗风流，即便是混在一群乡民之间也颇为出尘，无怪众店家都记得他。这镇上久无风波，好不容易出了点异事，自然是不愿放过，一个个说得天花乱坠，想的天马行空，早不知道扯到哪了。
却说石无双逛悠到了午时，随便找了家酒楼进了去，店小二见他仪表不凡，赶忙上去照顾，只盼能多赚上俩小钱。
“客官您要点什么？”小二问向石无双，笑的一脸谄媚。
“肉食就来个飞龙鸡，素的…就点个南海金莲罢，我就一个人，料来也够了！”
“客官…这…”店小二一脸为难，这位客官一张嘴就什么“飞龙”什么“金莲”的，他可是听都未听过，只好赔笑道：“那个…客官啊，您能否解释一下…这都是什么意思啊…”
“这也不知？”石无双蹙了眉，说道：“这两个菜可是顶简单的了！飞龙鸡便是榛鸡，将榛鸡脱毛去掉内脏后，用高汤煮熟即可，汤中不需放任何调料，这才保得汤原汁原味。那南海金莲更是简单，豆腐去皮，碾成泥状，另取凉薯、冬笋、水发冬菇切粒炒熟，嵌入其中。还愣着干什么？难道配料也要我教？”
店小二见石无双脸上变色，忙连连应声退了下去，向后厨跑去了。
看来这回是拿不到赏钱了……
杨冬溪爱素，石无双爱荤；杨冬溪喜欢清清淡淡，简简单单，石无双却喜欢色、香、味皆成，形、神、皿俱备。是以两人多数吃不到一起去，但只这两道菜不同。飞龙鸡虽是荤菜，杨冬溪却也喜欢的紧，只因其不加调料，兼之肉质鲜美，无油腻之感，倒算的上是荤菜里清淡之食。而那“南海金莲”乃是南普陀素菜中的一道，南普陀素菜融合了宫庭素菜的精细、民间素菜的天然及寺庙素菜的纯正，向来以讲究色、香、味、形、神、皿，又注重质、养、声、境而闻名，其色彩悦目、味美清鲜、韵致高雅更是不在话下。杨冬溪自不必说，难得的是这素菜也颇得石无双之心。
石无双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对他点头哈腰的厨子。
“这个…客官啊……咱这小地方…实在是没有新鲜榛鸡…要吃榛鸡，那可得到关外去逮哩！要是用旁的鸡代替，又怕坏了客官的兴致……客官您看这…”
“行了行了！”石无双拜拜手“那就只要南海金莲罢！”
这厨子苦了一张脸，暗想这南普陀素菜向来不外传，自己也是只知其名，不闻其道，又如何做来？又看石无双相貌不俗，只怕自己得罪不起，只得颇为为难地道：“这南普陀素菜从不外传…小的只是个寻常厨子，哪里能学到这等名菜？…您这不是为难小的嘛……”
石无双闻言一愣
从不外传……
“要不…客官您尝尝咱们这里的招牌菜？那八宝肥鸭可是顶好吃的………”
厨子还在絮絮叨叨地不停说着，石无双却仍旧愣在当地
从不外传……
是啊…这是我偷学来的…我怎地忘了……
杨冬溪爱素，可石无双向来无肉不欢，脑中菜谱便少有素菜。初时石无双到各地寻访菜谱佳肴，或哄或骗，或偷或学，可着实费了一番功夫，如今却是做的多了，也不觉得有什么珍稀之处，无意间便说了出来，确是不该。察觉到自己的思绪又开始往杨冬溪身上飘，石无双赶紧摇摇头，却不想这一来吓了厨子一跳，说话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得哭丧着脸看着石无双。石无双半晌没听见人说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摇了头，想来却是为难了这二人，便抛下一锭银子，道：“我也不挑了，随便来上两个罢…”
“好嘞好嘞！客官您等着！”
那二人见了银子，不由得眉开眼笑，喜滋滋地捧去了。
石无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茶杯，等着上菜。石无双感觉自己大概是失心疯了，无论自己想什么，最后思绪都会飘到杨冬溪身上，便索性什么都不去想，兀自跟着自己手里的杯子较劲。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几声筝音传入了耳朵，石无双想也不想，便习惯性地来了一句：“你又奏筝了？今天是什么曲子啊？”
他这一说不要紧，本来嘈杂的酒楼突然安静了下来，众人都看向了石无双。石无双未听见应声，便抬起头来，结果看见众人古怪的目光，这才反应过来，暗骂自己记性不好，怎地又忘了此处不是石室之中，更没有杨冬溪！
再回头向那筝音发出之地看去，只见厅那头的台子上坐着一个女子，是个卖唱女。容颜虽不算上佳，但也不丑，在这小地方也算得上好看的了。此刻她收手不弹，额头微微有汗，看样子是刚奏完一曲。
那女子听了石无双的话略显慌乱，但仍是躬身行礼道“小女子今日所弹之曲为《秋风词》”末了又加上一句“敢问这位公子是否曾与小女子相识？恕小女子眼拙，未能认出”
“啊啊啊没有没有…是我认错人了，此番失礼了，还请姑娘赎罪！”
那女子见他如此，也不慌乱了，笑笑道：
“小女子有幸能与公子熟识之人相似，是小女子的荣幸，公子不必多礼。”
认错人本是常事，众人此刻也都不再看向这边，各干各的去了，只有石无双还在想着刚刚那女子说的话
秋风词？我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不一会饭菜便摆了上来，色泽艳丽，卖相倒是不错，可是石无双已无心于吃食，只觉得味同嚼蜡。
秋风词…我究竟是在何处听过？
从哪本书上么？
石无双向来以过目不忘为能，从未有过这般想不起来的时候，不由得大感迷茫。
石无双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仍是无果，心中烦闷之下往窗外看去，却正巧看见那女子抱着筝出了酒楼，心念一动，扔下一锭银子在桌上算作饭钱，便从窗户翻了出去，在栏杆檐角轻轻几点便落到了那女子面前。那女子被这从天而降的“东西”吓了一跳，一时愣在当地，石无双却不管她愣着还是醒着，作揖道：
“小生有一事拜托姑娘！不知姑娘可否应允？”
“啊呃？呃…公子请说……”
那女子惊魂始定，看清了此人正是方才楼上的公子，开口应道“若有什么小女子能出力的，公子但说无妨。”
“在下冒昧了！”石无双又是一揖，道“姑娘可否将那《秋风词》再奏一遍？报酬尽管提，一分不少！”
戏子身份低微，那女子何时受过这等大礼？兼之石无双面如冠玉，声若玎玲，心底也有几分欢喜，便开口应道：“这倒是无妨，只是这里…”
那女子还未说完，石无双心中急切，忙开口道：“那旁边有个山谷，姑娘你看如何？”
见女子点头，石无双便甩下自己袖子，卷住那女子的腰，一钩一带，运起轻功，脚底生风，顷刻间便是七八里地以外了。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一曲已罢，心绪不停。
石无双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何处听到这《秋风词》的了。
“这一支曲子，叫做《秋风词》，你听过没有？”
杨冬溪转过头，微微笑着。那一双眼睛灵动流转，只是自己无心去看；那一支曲子凄婉迷茫，只是自己无心去听；那一份感情早已言说，只是自己不愿去想；若问一句相亲相见知何日？确也是不知道的罢…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石无双负手而立，嘴里喃喃自语着。
秋风…是啊…可不是又到了秋天？
落叶虽聚在了一起可仍旧要分别，寒鸦好不容易找到了栖息的地方却又不得不离开…
为何不得不离开呢？
离开…我可不就是离开了么？
石无双自嘲地笑了笑，又念道：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莫相识…
莫相识……
就算不是因为皇上的命令…也会相识…那倘若是不曾相识呢？苏空曜早就完成了他的任务，我也不必在石室中一住就是五年…
石无双幼时是最不爱住在石室里的，石聂也由着他，在外购了一处房产。可当石无双去过苏家一次后，就开始没事就往那边跑。理由很简单，苏家房子大，院子大，还漂亮！而在石室中一住五年什么的，石无双根本想都没想到过，而现下再回首望去，这五年真像是梦一般的过去了。
我竟…半点也不觉得气闷…半点也不觉得不耐…
为什么……是因为我一门心思就在破解他的剑法上…还是因为有杨冬溪？
石无双不知道，他只知道也许自己快疯了。
不用闭上眼睛，眼前就全都是杨冬溪的影子，从头到脚，从眼中反的光到手下奏的筝，从长剑挥出的风到脚下带起的尘，一寸寸一厘厘，一毫毫一分分，哪怕那是张敷了面具的脸，哪怕那是自己从未追及上的身法，也丝毫都不妨碍这一幕又一幕在石无双眼前转着、舞着，无论石无双如何努力都不肯散去。
或者说，我当真愿意让他散去么？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动了心思……
日子一日一日地过，谁也不会去想这日子为什么要过，为什么要这样过。
此刻石无双再将从前的一幕幕细细想来，只觉得处处都是不解，处处都是迷惑。
那一日…我第一次见他，为何要一直跟着他给他付钱？又为什么会和他说那么多话？
再后来…又为何会总放心不下？又为何要一次次地回头去寻？
再后来呢？除了破他的剑法、研他的身形、套他的秘密…我就一点都没多想么？
十五岁的石无双，还是个万事不萦于怀的少年。
他还可以笑看人生，还可以笑看世人。
他认为自己能掌控自己，掌控自己的情感，掌控自己的心。
他从不觉得自己会被什么牵绊，也不觉得自己会对什么东西留念，也同样不觉得，自己也终有一天会是这世人中的一员。
十五岁的少年，会对所有东西产生兴趣与热情，但也会极快地喜新厌旧，他们不懂什么是爱，他们亦不懂什么是情。
石无双只是觉得，自己对这个人、这个任务有兴趣，仅此而已。
可是，若是这份兴趣与热情持续了五年甚至更长，又会是什么？
石无双仍旧不知道。
那…我知道些什么？
“恕小女子多嘴…”那女子放下筝站了起来“敢问公子可是为情所困？”
“嗯？”
这女子开口，才让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石无双醒了过来。
“也算……是吧…”
“小女子虽不知公子所为何事何人，但小女子有一言，不知公子愿听否”
“说来听听…”
那女子抱起琴来，拨了一声，说道：
“小女子平生所唱，没有几千，却也有几百，其中多半是为情所作，且多数求而不得。由此可见天下有情人多半为情所累，不得善终，倒不如挥慧剑，斩情丝，或许还能保此身周全。”
“挥慧剑…斩情丝？”
石无双喃喃道，似乎黑暗中透露出一丝光芒，可这光芒很快就被黑暗吞噬，再也不见。
“小女子也知此举甚难，还望公子好好斟酌斟酌，孰重孰轻。今日权当交了个朋友，小女子便不收银子了，告辞！”
“多谢姑娘…”
石无双作揖还礼，看那女子独自抱筝离去，口中还喃喃念着那句话。
“挥慧剑…斩情丝…”
只是心绪纷乱的石无双却没注意到，方才他听那女子弹奏时，不远处的树林里有个人，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便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