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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冥王星(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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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大不仅有两幢有几百年历史的建筑,还有这许多的古树,特别是银杏和梧桐都是上百年的,四时之景,无论是春天的樱花烂漫,夏天的稻田蛙声,秋天的满地金黄,还是冬天的银装素裹,景远都爱极了。
“晚上想吃什么?”苏子执发动了车子。
景远撕开一包牛肉条喂他,想了想,才道:“我想吃意大利面。”
“好”,苏子执笑。
他之前买的牛排和意面正好送到了,可以给她做。
“还想吃披萨”,景远自己也吃了一个牛肉干:“牛油果味的。”
“牛油果可以吃,披萨你这几天有点上火不能吃”,苏子执道。
从见了徐教授后她心思重了些他不是没察觉,只是不问,等她自己说。
“我知道”,景远腮帮子鼓鼓的,像条吐泡泡的小金鱼,小声道:“我只是说说。”
是的,只是说说,之前吃的糖,不但长痘了,而且脖子也有些疼,现在不敢吃了,体质现在好像比之前更敏感了,都快像个瓶子了。
回到家,景远换了衣服,端着苏子执给她剥好的橙子,倚在厨房门口,看苏子执做意面煎牛排。
景远和苏子执不同,景远的中式菜是做的不错,西式的花只会做点简单的点心,可是苏子执的西式菜做得就很好吃,只不过不常做罢了,前提是有时间而且景远也想吃。
吃过饭,苏子执进了书房,景远洗完碗收拾了厨房之后就去洗澡。
前一晚睡太多,景远今天不怎么困,等苏子执九点多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景远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苏子执看了书名道:“你什么时候对物理感兴趣了?”
他是知道的,景远一遇上物理问题简直头疼,恨不得抱着书仰天长啸。
景远抬头看他:“写得很有意思啊”,她把书合上,放在腿上:“而且它的封面很漂亮啊。”
苏子执“……”就知道会这样。
景远一般会买的书,一种是对内容很感兴趣的,另一种就是封面很好看的,真是颜控都控到书封上了。
“你坐过来,我们说会儿话”,景远往一边挪了点,拍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
苏子执坐了过来。
“徐教授和我说我之前的测试已经通过了”,明明是自己最期待的事,可景远的声音听不出来一丁点的高兴,要是之前……
“远远”,苏子执转过她的脸让她看着他:“你还想念叶教授的博士吗?”
景远先是点点头,而后又摇头,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表达什么。
“你只用告诉我,你想不想”,苏子执道。
“想”,景远道。
毕竟那可是她心心念念的教授。
“想的话,就去”,苏子执似乎没有她的纠结:“我会等你回来。”
“可是孩子”,景远一想到这,眼睛就红了。
“告诉我你能不能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苏子执捏了捏她的脸。
景远想了想:“能,可是……”
“能就行”,苏子执没给她往下说,“父母那里我会去说,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就行。”
“你……”景远开口,才发现声音哽咽,她缩进他怀里,道:“那你不要去看我,我怕你一去我就舍不得你走了,可是我也不舍不得让你放弃你在这边的事情。”说完好半晌没有听见他的回答,她以为他生气了,小心翼翼的抬眼看他。
“好”,苏子执终于说话。
他又何尝舍得她,他恨不得她时时刻刻能在他眼前,可是他也知道,她要是这次去不了,那将是她一辈子的遗憾,他不能让她因为孩子做出这样的牺牲,这会成为她和孩子的一个结,也会成为他和她的结。
景远在他怀里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知道自己自私任性,知道对他不公平,可她还想任性一次。
“我之前说过,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做决定”,苏子执搂紧怀里的小姑娘,低声道:“等岳父岳母旅游回来,我们过去看看他们。”
“好”,景远还是很难过,像是情绪被放大了好多倍。
黑色的猫还在墙上一摇一晃,咔哒咔哒的声音有节奏的响着。
“你还记得五年前西市那个化学研究所爆炸的新闻吗?”苏子执道。
“记得,那个事情闹很大,当时很多媒体都有报道,炸毁了一幢楼,还死了一人”,景远虽不明白他要说什么,不过对那个事件印象颇深,还上了微博热搜:“事件的起因被定义的是高温促成实验室材料自燃导致爆炸。”
“嗯,在爆炸中丢掉生命的人,叫霍浩然,是霍嫣然的哥哥”,苏子执道:“我和老四还有浩然哥,认识的时间比老大他们还要早些,算是一出生就认识的,浩然哥比我和老四大一岁,我们当时的感情很好,那件事对我的打击很大”,他想到了那段时间的状态,却是发现有很多的空白无论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那段时间的状态真是差到了极点:“在霍伯伯带着霍嫣然出国之前,他给了我一本日记本,我那时才知道,浩然哥喜欢的……是我。”
他沉默了,久久的不出声。
霍伯伯是在整理霍浩然的遗物的时候找到了日记本,再三考虑还是交给了他,因为霍伯伯说:“只有给你,才是最好的。”当他翻开日记本的时候,看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字,整个人都震惊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一向崇拜的什么都好的霍浩然,喜欢的是他。而越往后翻,越是惊心动魄,也越是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还跑去质问他刻意疏远自己,那要浩然哥怎么说。他也后悔,要是早一点知道就好了,虽然不能够回应他的感情,但至少能够配合他,也不用他一个人自己苦苦挣扎,而他却还若无其事的给了他致命的伤害,因年少轻狂说一些对彼此伤害至深的狠话。所以当真相赤裸裸的呈现在眼前时,他整个人都如同坠入了一个深渊,看不到一丝的光亮,可是与浩然哥的比起来,他的境遇还是好多了。那段日子浑浑噩噩,他一天当中能够清醒的时间很少,还整宿整宿的失眠睡不着,醉酒、飙车、打架,甚至进了警局然后被他爸关了禁闭,所有离经叛道的事他都做了,可还是觉得不够,疯狂的自我折磨,自我放逐,有种不眠不休的架势。那时又碰上霍伯伯带着霍嫣然远走他乡,大家都以为他是因为霍嫣然的离开才有那样的状态,只是他自己知道,不是。而他也是在那时,在江边遇见了景远,像是一束光照进了他的深渊里,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硬生生把他从深渊里拉了出来让她的生命重新有了光。
“这不是你的错”,他的愧疚,景远不能感同身受,可她能够感受得到这件事给他的痛苦。
原来她从他身上看到的那种彻骨的凉意不悲伤,并不是她的错觉,那种能够冰封千里的冷意,都是事出有因的。别人只是羡慕他的似是开了挂的人生,可他并不是神,他的努力,她都是看得见的,而他的悲伤与寂寞,他的迷茫与挣扎,甚至是隐藏至深的孤独,她也看见过,看见他如同一只困兽,在深深的夜里独自舔舐伤口,却永远也不知道这伤口到底溃烂到什么程度,他甚至就没希望伤口能好,让那带着痛苦的悔意和自己纠缠一生。
“我之前一直以为他是自杀,连霍伯伯都这样认为”,苏子执想到在日记中看到的他越来越严重的抑郁,心口忍不住的疼,真是字字诛心,把景远抱得更紧了些,似乎这样能从她身上汲取力量:“可是前不久霍嫣然拿着一封信来找我,我就知道,事实可能不是那样的。”
是啊,霍浩然那样一个骄傲的人,怎么会选择那般懦弱的自杀的方式呢。他的日记虽然大半都是痛苦与黑暗,可是他也能看到他还在挣扎,他还抱有希望,而他的希望,是霍嫣然粉碎的。他是在看了霍嫣然手上的信之后,又重新翻了日记本,果然在后面的空白页里,找到了有一页写过的,而时间正好是事发的前一天,他日记里写:
她还是知道了,我本想着她迟早会知道,没想到会是这么早。她说她恨我的欺骗,她说她觉得我恶心,她说她要去告诉他。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恶心吗喜欢自己的兄弟?他还会和我做朋友吗?我们还能够回到以前吗?我真的连这样待在他身边也不行吗?
日记戛然而止。
不过字迹从最开始的狂乱,到后边的工整,霍浩然似乎已经冷静了下来,甚至说可能有了向他摊牌的打算,只是没来得及。
看了霍嫣然给他的信,他明白了,那个“她”就是霍嫣然,而“他”就是他。
那封信是一封坦白信,应该是霍浩然之前就写好的,如果不是他发生意外,要很多年后才会给他的吧,或许是两人垂垂老矣儿孙绕膝,也或许是他弥留之际。他在信中写的是他希望他能幸福,希望他和霍嫣然能幸福,他也很开心终于能和他成为一家人。只是霍浩然没有想到,这封信会提早被霍嫣然发现,然后找他对峙。
霍浩然都写到了以后的生活,还写到了他和霍嫣然的孩子,那他可能有自杀的念头,但总的来说他并不会真的自杀,而且日记中有记载他也找过心理医生,一直在治疗,他甚至找到了当年那位心理医生和他聊过之后,他更加确定了霍浩然不可能自杀,所之前的一切可以推翻,那可能有关那一场事故,更多的是因为霍浩然的精神压力大造成了思想的不集中,做实验室出现了失误最终酿成了祸事。
在这个事故里,他和霍嫣然都有逃不脱的责任。
只是他没有想到,霍嫣然在他拒绝她之后,会拿着霍浩然的书信来找他,让他和景远分手然后娶她,说这是霍浩然的遗愿。
她怎么敢?!她怎么还有这个脸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而且就算他没有看到最后一篇日记,他也不可能放弃景远娶她的。
很明显的,霍嫣然给他看的信件只是一部分,而另一部分,就算不看,他也知道会是写些什么内容。霍浩然希望的是他幸福,而他知道,他的幸福,只有景远能给,所以为了霍浩然,也为了自己,他也不可能娶霍嫣然。
景远没说话,只是用力抱住了苏子执的腰,似一种无声的安慰。
村上春树曾经写过:世上存在着不能流泪的悲伤,这种悲伤无法向人解释,即使解释人家也不会理解。他永远一成不变,入无风夜晚的雪花静静沉积在心底。苏子执和霍浩然的感情,大抵如此。
而霍嫣然,只能说,偏执的爱情让人扭曲和疯狂。
他们都有不可言说的伤,冥冥之中或许是受到指引,成为了彼此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