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心逐卿》抱琴客

9、露脸

　　宋颂二人计划的是趁着天还早村民都没出门时，悄无声息地将夜摸和疯女人运进村里，再不动声息地离开。
　　夜摸不是什么动动手指头就能摆平的小角色，它令修真界的仙门名士都头疼无比。夜摸难除，却也能让一个籍籍无名之辈迅速收获名望，一跃成为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邺城温氏就是因为运气好碰到夜摸作怪，并且将之斩杀，才成就了如今的邺城温氏。
　　为何要说温氏是运气好才碰到夜摸的呢？因为夜摸很罕见，遇到它的几率和在路上走路捡着钱一样小。如果它作怪频繁，那么一心想要名扬天下的木渠派要么早就声名大噪，要么默默无闻的死于夜摸之手，而不会像现在这样走的走散的散。
　　宋逐卿杀了夜摸，但他可不想名声大噪，准确来说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这里是郢都的地盘，他又正被滕字冰的手下描鬼手追杀。以他的修为杀夜摸足矣，这件事传到滕字冰耳朵里，就是明摆着告诉了他我滕清就在这里。
　　做好事不留名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偏偏在即将完成时出了一个岔子，功败垂成。
　　宋逐卿与颂和的出现，致使夜摸昨晚没有在村子里作怪。
　　村里一夜太平，这种情况自夜摸出现还没有发生过。
　　一些好奇心奇强的好事村民一听到外面有动静，硬着头皮、奓着胆子将门推开一条小缝，在门缝里向外窥看。
　　一看便看到了倒在村道上一动不动的夜摸，他们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竟然果决地踢开大门，拿着锄头、镰刀、扁担等农具，奔到死透的夜摸这边，脸上充满怒色，看到痛恨已久的夜摸死在自己脚下，既激动又兴奋，挥起手中的农具就往夜摸身上砍。
　　一开始只是三五个人，后来越聚越多，最后几乎整村的人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全家出动干夜摸。
　　村道上一下热闹起来，人声鼎沸、水泄不通。
　　宋逐卿和颂被夹在人群中，这下他们想要走就没那么容易了。
　　待村民砍累了，停下来才发现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宋逐卿、颂和以及疯女人。
　　一位村民用镰刀指着他们，愤愤喝道：“你们是夜摸的同党？”
　　颂和连连摆手，解释道：“不是不是不是，我们……我们是来送人的。”指着一旁的疯女人：“就是她，我们在村后的庙里遇到她的。你们有谁认识她吗？”
　　一个在门缝里窥看的人忽然想起什么事，急道：“大家千万别误会，是他们把夜摸杀了抬进村里的。”
　　此话一出，村道上再次热闹起来，不停地有人来和宋逐卿与颂和握手拥抱，表达谢意。
　　一位大娘怀中抱着一个粉嘟嘟的小婴儿，尤为高兴：“这下可好了，夜摸死了，我的女儿终于能长大了。”
　　这位大娘少说也有四五十岁，而她的孩子竟然还是个婴儿？！
　　颂和问：“你，孩子真小，才刚出生没几天吧？”
　　大娘明白颂和的疑惑，解释道：“这是我第四个孩子。不瞒你说，我的前三个孩子都是被夜摸害死的。就连这个孩子也差点难逃厄运。”
　　宋逐卿道：“此话怎讲？”
　　大娘道：“就在前天晚上，半夜的时候我感觉脸上冰凉凉的，睁眼一看，竟然是一只黑乎乎的手，不对，不是手，它没有手指。幸好那晚我把孩子抱在怀里睡的觉，要不然，……”她没敢继续往下说，嘤嘤地哭了起来。
　　此话题暂告一段落。
　　所谓“人怕出名猪怕肥”，杀夜摸难，杀死夜摸后想不出名难上加难。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如果因为做了件好事就陷自己于死亡可就亏大了。还好此村地处偏僻，杀夜摸时也没有其他修仙世家、玄门望族在场，只要不带着夜摸的尸体到处显摆，再让这个村子的人闭嘴，应该就能压下这件事。
　　宋逐卿道：“各位村民，夜摸并非我杀的，而是我身边的这位少侠杀的。你们要感谢要宣扬就说这位颂和颂少侠就行了，真的不关鄙人什么事。”
　　颂和不解他为什么将杀夜摸的功劳都推到自己身上，刚想问出口，就被宋逐卿一个眼神阻止了。
　　乡下人愚蠢，不，是单纯。乡下人单纯就是好骗。宋逐卿就说了一句话，他们竟然都当真了。
　　村民甲老泪纵横道：“颂少侠，你杀死夜摸，就是我们全村的大恩人娜！”
　　颂和誉不合理、名不副实，自然会不好意思：“没那么夸张啦，我也只是碰巧而已。”
　　村民甲哀伤道：“颂少侠你有所不知，我们郢都原本是很太平的，都怪那白眼狼滕字冰。他抢了郢都滕氏家主之位，重点是他接掌家主之位后非但不好好守护郢都的安宁，居然什么事情都不管。就算有人到他家门口求救，他都不闻不问，成天就只知道跟着一个男的”
　　宋逐卿道：“男的？什么男的？”
　　这次换村民乙道：“我和你们报一个猛料。这滕字冰啊，是个同性恋、断袖，好龙阳。被他看上的那个男的也挺惨的，人家是正常人，又不喜欢他，滕字冰倒好，整天屁颠屁颠地跟在人家屁股后面，美其名曰寸步不离地保护，实际上是监视，他怕人家逃跑。”
　　颂和觉得有些尴尬，脸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村民乙笑道：“我又不是说你，你脸红个什么劲。”
　　宋逐卿道：“我问你们是哪个男的？”
　　村民甲不像村民乙那么没大没小、不懂看人脸色。他察觉到宋逐卿的怒意，打住还要继续调侃颂和的村民乙，道：“那个男的叫常涅泱，相貌美丽异常。”
　　村民乙附和道：“是个十足十的公狐狸精。”
　　宋逐卿道：“你们知道他的来历吗？”
　　村民甲道：“来历不详。”
　　颂和道：“对了，你们有谁认识这个疯女人吗？”
　　村民们顺着颂和手指的方向看去，疯女人晕倒在地，宋逐卿的那一下下手真重，她到现在还没有清醒。
　　村民丙猛地从人群里跳出来，大谈阔谈道：“认识认识。我家和她家是几十年的邻居，那时候我家穷得揭不开锅，还是她爹接济的我。不过可惜了，她爹自从她离家，每天抑郁寡欢，前几天刚去世，她娘觉得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没什么意思，也跟着一起去了。她家是做生意的，颇有家资，人也和气心善，做过不少好事，帮过不少穷苦百姓。真没想到，这么好的一家人会落得如此下场。”
　　村民甲无奈道：“唉！上天就是这么不公平，好人总是下场悲惨，恶人却没理由地春风得意。如今这世道，唉！顺强者昌盛，为弱者短命。一点正义性都没有。富庶之地还说的过去，像我们这种穷乡僻壤的穷苦百姓的死活在他们世家眼里不值一文，哪天心情好了就帮我们除除精怪，心情不好了才不管我们死活，就算被灭村了，他们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村民乙怒道：“都怪该死的剿龙之战。这场战争没发生之前，修真界那叫一个其乐融融、河晏海清，驻镇一方的修仙世家哪一个不是尽忠尽职、爱民如子。剿龙之战的战况惨烈，修真界大部分修仙世家都被无故卷入其中，可最后保全家族的却没有几个。自那以后，修真界元气大伤，世家也变得畏首畏尾、胆小怕事，杀精怪也没有往日的积极性了，都是能不除就不除，敷衍了事。”
　　村民甲道：“凡事有利就有弊，有家族因剿龙之战败，就有家族因它兴，其中邺城温氏首屈一指。想当初温氏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不传的小门小姓，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家才侥幸没被卷入剿龙之战。战争结束后，先前的名门望族灭门的灭门，逃窜的逃窜，势力一落千丈，温氏便借此机会往上爬，杀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夜摸，名震天下。”
　　村民乙道：“邺城温氏真是走了狗屎运。”
　　村民丙感叹道：“风水轮流转，小门小户变成名门望族，名门望族不是风流云散就是偏安一隅苟且偷安。”
　　宋逐卿道：“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要离开了。记住，夜摸之事千万不可宣扬，若有人问起，你们就说是一位叫颂和的少侠杀的。”
　　离开村子后，颂和看着宋逐卿用脚走路，猛地想起一件事，按住他的肩膀，道：“卿仔，我们是不是忘了到这个村子的真正目的？”
　　宋逐卿道：“什么真正目的？说来听听。”
　　颂和道：“掘坟啊！你旧伤添新伤，再这么走下去非……”
　　宋逐卿：“哎哎哎，打住打住。都是皮外伤，再说，这座村子的村民这么惨，你忍心挖人家坟吗？”
　　颂和：“也对。你确定你不碍事吗？”
　　宋逐卿：“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颂和：“不行，我还是不放心。我要牵着你的手走。”
　　宋逐卿：“有必要吗？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颂和：“当然有必要了，你说过以后都听我的，这么快就想反悔了吗？”
　　以后，我都听你的。这是宋逐卿这一生说过的唯一令他后悔莫及的话。
　　就这样，颂和一只手牵着宋逐卿的手，他在前边走着，宋逐卿在后面极不情愿地跟着。一路上，俩人默默无言，各自都心有所想。
　　颂和在享受此刻的幸福时光，幻想回到神樵后与宋逐卿的美好时光。而宋逐卿思考的对象却是村民口中的常涅泱。
　　灵山封氏上上下下共有五百五十三人，然而剿龙之战结束后收检尸体时却只有五百五十个尸体是封家的，不见的三具是被人偷走了，还是压根就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