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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露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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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提到星儿,那女人竟一改往日疯癫的常态,换上慈祥温柔的笑脸,看上去很是幸福满足。
然而,她却什么都没说。
宋逐卿又道:“星儿死了!”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强烈、态度强硬,让人不容置疑,就连身为正常人的颂和都差点误以为他曾亲眼见证星儿的死。
疯女人果真上当,手舞足蹈,咯咯咯地哭泣。虽是哭泣,脸上却仍是笑脸,眼泪倒是流了不少。
万幸的是,她终于给出了反应,不幸的是,她依旧什么都没说。
宋逐卿再道:“你的星儿不见了!”
疯女人先是呆愣片刻,转而又嘻嘻傻笑,道:“胡、胡说,你、你们、我。嘻嘻嘻。”
语无伦次、不知所云。
她开始挣扎,像是要去某个地方。宋逐卿松开提溜住她的手,不料,她虽疯却记仇的要命,一逃脱桎梏,一只满是泥巴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到宋逐卿右脸上,并且留下了四道深浅不一的血红抓痕。
她居然挠宋逐卿!
不过,让人惊奇的是,她还挺机智,一挠完人撒腿就跑,逃回了庙里。
宋逐卿捂着右脸哎吆歪惨叫好几声。这件事要是放在平常,他早追上去,一拳将那人撂倒在地。奈何,这次挠他的是个疯子,还是个女的。他一个人大男人,总不能和一个疯女人计较吧。但颂和完全不像他这么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一股脑追着疯女人跑。他前脚刚踏进庙里,就被迎面而来的阵阵妖浪鬼海顶回庙外。
宋逐卿看着他摔倒的样子都觉得疼。颂和这厮倒是硬气的很,一声没吭。
他蹲下身,柔声道:“你小命还要不要了。颂小朋友,下次冲动前真该用脑子好好考虑考虑,别总那么猴急,会吃大亏的。”
颂和坐在地上,委屈道:“我看见你被她欺负,心里着急。你不要总叫我颂小朋友,被别人听到多丢人。”
宋逐卿道:“是我被挠,我都不着急,你着急个什么劲。真是那什么。”轻咳一声,道:“你懂的。”
颂和有些着急,道:“我不知道。你说话怎么拐弯抹角的。”
宋逐卿:“你好好想想。”
颂和开始生气,让他思考比让他死还难受:“我不想思考,你快说!”
他痛恨思考,好奇心还重。
宋逐卿道:“非要我说?”
颂和:“非要你说!”
宋逐卿:“那我真说了?”
颂和:“说!”
宋逐卿扑哧一声笑出口,道:“皇上不急太监急。”
他等待颂和的咆哮,左等右等,等到的只有颂和疑惑的眼神。
宋逐卿问:“你,不生气?”
颂和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宋逐卿不可思议的表情僵滞在脸上,道:“你在家,念书吗?”
念书?
颂和开始回想他上课打盹的学习生涯,翻了几下白眼,脸刷的一下涨得通红,话说的支支吾吾:“算念过吧。”
什么叫算念过书?
宋逐卿干笑又干笑,对眼前的这位半文盲无话可说。
原来是书念得少,难怪讨厌思考。
颂和追问:“皇上不急太监急到底是什么意思?”
宋逐卿很为难,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向他解释,道:“意思,那个的意思就是,是夸你很勇敢、很仗义、很厉害。反正,是夸赞你就对了。”
没文化就是好骗。颂和对这个解释非常满意,乐得忘乎所以。也许他活这么大,从来没被夸赞过,这是他的第一次。
言归正传。
宋逐卿道:“疯女人这件事挺棘手,我们不要管了,继续赶路。”
颂和不乐意,他的大侠心经宋逐卿刚刚的那一番夸赞已经泛滥成灾,道:“她多可怜,我们帮帮她吧。还有前面那座岭上那么多坟的原因不也没弄清楚吗,再者说,你的伤又裂开,不宜着急赶路。”
宋逐卿:“你可别瞎操心。疯女人和神亭岭的事自有驻镇郢都的修仙世家处理,我们不便多管闲事、落人口舌。至于我的伤,都是皮外伤,死不了。”
颂和:“神亭岭?你怎么知道……”
宋逐卿:“我、我,因为……”
他也不知道脱口而出的神亭岭该怎么解释,只有自家人才会对自家地盘的所有地方了如指掌。
颂和:“还有,端青云要说你姓什么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让他说下去?你是不是姓滕?”
宋逐卿:“你都知道了。”
颂和在郢都遇到他,那个时间,正是滕字冰篡位灭门的时间,而他当时又身负重伤,聪明点的人当场就会知道他是谁,就算猜不出真实身份,也该能猜出肯定与滕家有关。
宋逐卿道:“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要骗你。我身受重伤,又被描鬼手追杀,我不知道你是敌是友,所以我,唉,总之对不起。”
颂和道:“没事,之前我们不熟悉,你不信任我很正常。但是,从现在起,你可不可以相信我?我对天发誓,此生绝不做对不起你的事,否则死于厉鬼恶灵之手,不得善终。”
宋逐卿早在滕字冰篡位灭门、温凉见死不救时就凉透的心此时竟像是被置于火炉旁烘烤,温暖无比。他扶起坐在地上的颂和,微微点头。
他道:“你不必对我这么好,我怕,会辜负你……”
会辜负你的心意。最后几个字没忍心说出口。
颂和完全没察觉这句话尚不完整,笑道:“没关系,只要我不辜负你就好。”
宋逐卿晃神,颂和的此番话,让他想起一个人,一个曾誓同生死的人。
温凉。
颂和问:“卿仔,我们真要一走了之吗?”
宋逐卿仰头看天,轻叹一口气,道:“我最怕麻烦。本来呢,我是想一走了之的,但是你对我这么好,我当然也要对你好。以后,我都听你的。”
东方亮起鱼肚白,大概到了凌晨四五点。
只要太阳出来,一切就都好办。
宋逐卿道:“疯女人躲回了庙里,我们得把她弄出来。庙里又挤满恶灵,当务之急是驱散恶灵。”
颂和:“怎么驱散?”
宋逐卿道:“断绝杀气,引进佛气。封锁西面的庙门,砸开东面的庙墙,同时掀开庙宇的屋顶,让它们无处藏匿。。”
说干就干。
颂和召出封禅,斜举、念诀。
天青色光芒铺满庙宇东面的墙壁,庙墙轰然倒塌。
恰在此时,太阳缓缓升起,光线不甚强烈,从屋顶照进庙里。东面的庙墙大开,佛气汹涌。
嘶嘶嘶……
恶灵被佛气冲击,没有庙顶的遮蔽,只能任由剿杀。
不消片刻,庙里升腾起阵阵雾气,完全看不清庙中的情形。
待雾气散尽,恶灵已经除得差不多。
走进庙里,先被呛了一口灰尘。
佛像前跪着一个人,正是那个疯女人。她双手合起,双目紧闭,状似祈祷却又不像。她的姿势与祈愿者基本相似,唯一不像之处便是嘴。
祈愿时要心口如一,嘴里念的是什么,心中想的就必须是什么。而她,嘴一动不动。
走近才发现,她的前面还有东西,用厚厚的小棉被紧紧裹着,向外散发着恶臭味。
宋逐卿走近一看,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被棉被裹着的是一个小婴儿,通体青黑色,全身布满突起的紫筋。眼睛瞪得很大,全都是纯粹的乌黑色,没有眼白。原本应该小巧可爱的嘴巴咧得奇大无比,在阴森森地笑。身上的肉大半都已经腐烂,有些部位腐烂得都看见了白骨。
颂和道:“为什么会是青黑色?”
宋逐卿看婴儿的眼神越发深沉,道:“青黑色,这孩子体内的怨气越积越重,就快被怨灵操纵了。必须尽快处理掉。”
一听到要处理掉孩子,疯女人陡然睁开眼睛,一把抱过孩子,死死搂在怀里。活活一个“要杀他就先杀我”、“有我在你们休想动他一根汗毛”的架势。
此种情况,燃阴符便发挥巨大作用。
燃阴符只能燃灭性阴的东西,对活人绝不会造成半点伤害。
宋逐卿掏出一张燃阴符,念诀。
婴儿全身燃起熊熊蓝焰,不消片刻,便将婴儿烧得一渣不剩。疯女人的怀中忽然变得空落落的,她发狂一般冲向宋逐卿,宋逐卿轻松闪开,反手一下,将她敲晕。
世界终于清净。
颂和问:“她为什么把死掉的孩子带到庙里?”
宋逐卿不语。他在思考。
颂和又道:“我们唯一的线索就是这个女人,可她偏偏是个疯子。看来,要想知道神亭岭上埋葬的尸体能不能挖还得问村子里的人。卿仔,你觉得呢?”
宋逐卿仍是不语,他还在思考。
神亭岭上众多的坟茔、夜摸、村人的怪异表现、疯女人以及被烧灭的婴儿,所有事情在宋逐卿脑中来回闪现,最终被有条不紊地联系起来。
这座村子有夜摸作怪,神亭岭上的坟茔都是被夜摸吞掉生魂的婴儿,村人为了避免自家婴儿遇害,每天天黑前就早早的紧闭门窗。疯女人也是此村的村民,且家中不但不穷,还颇有钱财。她刚生完孩子,为了保护孩子,她想尽方法。后来,不知道在哪儿听到夜摸怕佛像的传闻,就抱着孩子躲到了庙里。不料,这座庙的佛像做工差到极限,完全失去了佛像应有的形态。不像佛像的佛像,夜摸自然不怕。所以,她的孩子也没逃过被夜摸吞掉生魂的命运。心心念念、含到嘴里都怕化了的孩子死了,她大受打击,加之庙里恶灵的滋扰,她很快就疯了。
爱子心切,她想保护自己的孩子,哪怕以己命换孩子的命,奈何天公不作美,孩子最终还是没能幸免。
天伦本该长乐,无奈心诚命舛。
颂和道:“夜摸已经杀死,这座村子的百姓终于能不再整夜提心吊胆。也算美事一桩。”
宋逐卿道:“是啊。不过可惜了,这个疯女人想尽办法保护的孩子,最终却仍旧没能逃脱死亡,连个尸体都没能留下,可哉怜哉。”
颂和道:“那她该怎么处理呢?总不能就这样撂这儿吧。”
宋逐卿转头看了疯女人几眼,很同情她的遭遇,道:“抬回村里吧。顺带也把夜摸抬进村里,让村民知道他们恨之入骨的夜摸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