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翩跹》子夜翩跹

3、 子叶问津

　　月色溶溶，星光似水。一路上满是愉悦、弹跳的民乐。
　　唱歌的人有很多，老人、少女、少年.....唱歌的形式也很多，独唱、对唱、群唱...... 似是轻吟，似是询问，似是邀请，似是独白.....
　　子叶一路哼着小曲，迈着大步子，显然还沉浸在欢快愉悦的气氛中。
　　“啊~我的家在草原上~ ~”向前迈两步。
　　“草原上多羊羔~和面糕~ ~” 转几个圈。
　　“羊羔好像面糕啊~面糕好像云朵啊~啊~啊~”高分贝再加几个圈。
　　“咚——”兴奋过头，再次晕倒......
　　树木还未抽青，路边的草也一片枯黄。初春的子夜时分，问津河还是像以往一样，雾霭迷眼，像是给月色蒙上一层沙，又似是月色给问津河铺上一层纱衣。这是问津河，乌苍郡的母亲河。它贯穿了整个乌苍郡，长年的滋润是乌苍郡成为桃园福地的成因之一。此刻的问津河，细水涓涓，雾气袅袅，一片清寒孤寂的样子。
　　子叶顺着小路，向上游走去。每走一步，便能感受到更深的寒意。头老渐渐清晰，一股悲伤不由涌上心头。子夜睁着一双迷蒙的眼，垂着两臂，渐渐消失在雾气中。
　　曾经无人的夜晚，曾经细水长流的问津河畔，经常在睡梦之中，梦到很多年以前那个为无忧无虑的童年。
　　堆满柴火的庭院，炊烟袅袅的小屋。在梨树花开似雪的季节里，推开窗扉,便看到无数个雪白的精灵踏风而来，轻轻落在窗台上，秀发中。微风掠过，擦着脸颊，卷到里屋，一室清香。
　　梨树下的爹爹，坐在石凳上，一身蓝衫布衣垂在两侧，些许搭在地上。光，透过花叶的缝隙，碎汞似的撒了一地。爹爹身前的乌木琴被切割成一块块的，琴弦一动不动，爹爹的手就放在上面。
　　“小夜过来，爹爹叫你弹琴可好？”
　　“小夜，我们去漠北，漠北也有美丽的乌苍郡呢......”
　　“很快就到乌苍郡了，我们以后就住那儿了，小夜你说多好！”
　　“小夜别伤心，我们已经到了乌苍郡，答应爹爹，以后就住在这里再也不回韶华可好？这是我们最后的家啊......”
　　“爹爹很喜欢问津河畔的幽蓝，小夜把我葬在那里，让它们替小夜陪伴爹爹可好？”
　　“不要哭...小夜，会...有比爹爹更...疼爱你的人在你身边的，要珍...惜每一个人呢.......”
　　“爹爹想你娘了...好想好想...”
　　很多年后，子夜终于知道，爹爹想一剪春风，吹醒了沉睡的小草，看着它破土而出，在它懵懂幼小的时候，用暖暖的身体保护它，在它刚睁开眼看到世界的时候，却追逐落叶，消失天涯。以至于，当清水漫过这片草地时，小草已□□涸的泥土分开身体，永远埋在又黑又冷地底下。
　　梦中深沉脆弱的梦呓，因过去呢喃好久......
　　曾经的过去，是一曲时高时低得忧歌，其中的悲喜因简单的歌词仿若简单的思想，只留下快乐与悲伤这单纯洁净的情感。

　　“少爷——你等等我啊——”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此时的问津河畔山倒是没有，人嘛有两儿。只见前面的那人，先是“咻咻”穿过半人高的芦苇地，再“噌”的一下从河上跳过，双脚着地的瞬间，仿若落地的兔子，猫着腰片可不停的奔跑。他是否在躲避仇家的追寻？但貌似轻松愉快，外加华美飘荡的衣摆...他在踏春游行？再看脚下，杂草三尺有余，河里水落石出...他在练习踏水无痕、踏草而过的上乘轻功？凝视天空，一望万里，不间白云飘身过，但见群星抛媚眼...
　　他，他为何如此匆忙呢？
　　向后看——
　　“少爷啊，你哪儿去了？你怎么丢下我一个人啦，我可怎么跟老妇人交待呀？少爷，你等等我啊——”
　　在问津河畔哀号得无比凄惨的是一个作小书童打扮的少年，他的声音甜美，带着少年独有的青涩与明朗，但此时夹杂着些许委屈和隐约的哭意。实是山雨欲来，乌云密布呀！
　　小书童“啊啦呀”的数落着口中少爷的卑劣无良乃至可恨的行为，一双大眼红彤彤的在月色下更显明亮，眉头拧在一起，略显婴儿肥的娃娃脸，此刻委屈极了，说到“老妇人”的时候，缩了缩身体，像个受了别扭的小媳妇。
　　“最早知道这样就不跟着来了，让初静跟着少爷多好。初静那么厉害，武功又好，少爷一定不会丢下她一个人的。哇——我好倒霉啊，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啊啊，啊啊啊——”小书童由悲转哀，触发了伤心事，哀号之声方圆十里之内，绝对惊天地泣鬼神！！ 瞧！这不一只乌鸦从树上掉下来了么——
　　“要不要去找少爷呢？还是先回客栈？少爷武功好，人又漂亮，应该不会有事吧？那还是回去吧 ！”小书童在心里给了一个“否”两个“没错”这个标准答案后，直起身子，拍拍衣摆，往后走去。
　　“好大的雾啊，都看不见路。少爷会不会迷路呢？”继续在心里回答“不会”。
　　“啊！我这是在哪里？！”
　　某只乌鸦答“哇——哇——”

　　”荒草，乌鸦，蝙蝠，蛇...嗯，散不开的雾还有一条听说挺不错的河，在这里盖座房子肯定很有纪念价值啊！话说，这里也很黑呢——天气也真不错，要是跳出个妖呀飘出个鬼，那就更不错啦！呵，呵呵，呵呵呵——”
　　月高天黑，阴风飒飒。雾气弥漫的荒野上空时不时飞快地掠过一只诡异的蝙蝠。
　　远远看去，一个黑发过腰，身披白衣的貌似年轻的人，背着身子站在草地上，时不时发出窸窸窣窣的怪声。再看，却没了踪影。

　　葛子夜心情很低调，低调到发出“人生几回如人愿，日满西堤月满沙”这样的感慨，转而一想，又觉得自己是否应经达到“独上西楼，望尽天涯路”这样的境界......
　　于是，她从河边枯萎的芦苇丛里，挑了一片完整的叶子，修理一下，放在口边，半阖双目，想着过去爹爹的温和的笑容，幸福的时光，静静地吹着。年年的追溯，故事已不再是故事.....
　　游荡到上游的施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景象：身着素色胡服的少女，修长素白的双指持着一片枯叶。她长长的眼睫毛下垂遮住双眼，在月光苍白的笼罩中，静静地坐在河边，周围枯萎的杂草连成一片，仿佛将少女隔在另一个世界，一个可以让她永远都如此寂寞寒冷的坐着的地方。
　　施宴背靠一颗老树，老树拔地而起，大树杈上分着许多小树杈，偎依在一起，向四周伸展。光秃秃的枝杆没有树叶的遮挡漏出狰狞的树皮，像是地底下挣扎而上的幽灵。
　　施宴从腰上解下一只通体碧绿的笛子，笛身如玉，在月光下泛着温和的光。笛音缕缕飘散，荡漾在问津河两岸，笛音与叶鸣缠绕在一起，从点点忧伤到悠远绵长，仿佛一股温泉从深处涌出，温暖而舒心。
　　淡淡的幽蓝由远及近，它们扑扇着两翼，围绕在二人身周飞了一会儿，落在草地、树枝上。
　　子夜做梦般睁开眼，不知觉中放下手中的枯叶，目光锁定身边的幽蓝蝶，怔怔的看着它们，笛音在耳边萦绕不绝。
　　窄而浅的问津河畔，一边站着一个人，一边坐着一个人。十米不到的距离让他们看起来十分贴近。环绕在雾气中笼罩在月光下的他们，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身影，使对方变得遥不可及。
　　这样的距离，子夜却永远看不到身边的施宴，不得不让人感叹世事弄人。
　　施宴依然吹着笛，凝视河畔那一剪淡雅的身影，苍白的笑容。
　　问津河水源源不绝的流淌着，就像不曾消散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