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念》肃艾

7、雨夜

　　相比起温暖宜人的天气，严立华其实更喜欢雨天，或者是夏季更加炎热的时候，这倒不是说他口味清奇，只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总是有更多需要打车的客人。
　　“走了。”
　　拿起桌上的一个灰黑色的保温杯，里面却不是往常一样的茶水，而是熬好的中药。年纪大了毛病就像藤蔓一样缠上身来，一个小感冒，硬是持续了半个月了还没好。
　　“注意安全。”
　　妻子从窗台上拿了把伞递过来，像往常一样叮嘱着。
　　“知道了。”他刚走到玄关准备换鞋，闻言有些不耐烦地答到。
　　“对了，我准备给孩子再报个数学班，她偏科太严重了。”
　　“不是都有课后辅导班了吗？”
　　这双皮鞋穿太久，左脚前面有些开胶了，严立华摸了摸开胶的部分，有些担心会进水。
　　“哎呀，那个教的笼统，就辅导孩子做做作业什么的，学不了什么东西，还是得专门学。不跟你说了，说了你也不在乎，等下回来顺便取两千块钱，我明天拿去缴费。”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应了一声就开门出去了。
　　女儿在学校上晚自习，要是回来知道她妈又给她报了个班——严立华想象着女儿生气的样子有些心疼。
　　一边想着，已经走到了小区门口的停车场。不出他的意料，鞋子果然还是进了水，袜子被弄湿了一半，他动了动脚趾头，有些不太舒服。
　　只是他也没有精力在乎这些了，慢慢启动了车子，开始了晚上的工作。
　　雨夜的城市，穿梭于各个大街小巷的车子就像一座座孤岛，在波澜起伏的大海中游荡，偶尔碰到一只无措的蚂蚁，就把它们送往大陆。
　　车里放着轻音乐，是女儿帮忙挑的，甚至在被之前的公司裁员之后，也是女儿的建议做的网约车，年轻人的东西他确实不太懂了，也不是很擅长跟人聊天。
　　“已经到了，麻烦给个好评，谢谢。”
　　跟去赶车客人告别，严立华拿出保温杯皱着眉头把剩下半杯药喝了。又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将近十点了，晚上的生意挺好的，趁这个时间多跑几趟。
　　高铁站打车的人很多，他随意扫了一眼，随便选择了一单。
　　高铁站到兰芝庭，一个人。
　　将车子开到出站口，没过两分钟就看到了要接的客人，一个女生，背着一个大大的登山包，胸前还挂了一个相机包。没有撑伞，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看了一眼车牌就打开车门坐到了后面座位上。
　　严立华把手边的抽纸递了过去。
　　“擦擦吧，小心着凉。”
　　对方好像是慢半拍的样子，眨了眨眼睛，楞了一下才接过去。
　　“走吧。”她抽了几张纸拿着，却没有动，声音有些沙哑地说。
　　一路上她都没有说话，严立华更不是什么能挑起话头的人。虽然从后视镜看到这个姑娘似乎很难过的样子，他也只是默默地把音乐从伤感列表调到了“清新”那一页。
　　兰芝庭是一个高级酒店，临江而建，严立华只知道那是所谓富人们消费的场所，离高铁站有点距离，虽然一路通畅，但是也足足开了半个多小时。
　　“叮咚！”导航响了一声。
　　“到了。”
　　车开到了兰芝庭马路对面，严立华停了下来，歪头去看后面的乘客。
　　她坐在后面最左边的位置，正偏着头透过布满水珠的车窗，看对面兰芝庭的大门，好像没有听见他说话。严立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些人正陆陆续续从门口出来，一个高挑的女士正挽着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好像在跟宾客告别。
　　女人们都是盛装打扮的样子，男士也都西装革履。
　　“小姑娘，已经到了，对面就是兰芝庭。”
　　严立华又重复了一遍。
　　外面还下着蒙蒙细雨，打在车窗上留下一点点水滴，左边的映着对面兰芝庭繁华的灯光，右边却是黑暗的，外面是临江小道和绿化带，天色已晚，一个人也没有。
　　她终于听到了，或者说终于反应了过来，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声“谢谢”就挪到右边下了车。
　　严立华发动车子离开的时候，雨渐渐开始下的有些大了，他从后视镜看到她并没有去马路对面，而是穿过绿化带走到了小道上站定，黑暗中她的身影渐渐模糊，但还是隐约能看到她面朝着兰芝庭门口。
　　她在看谁？为什么会那么难过呢？
　　严立华有些不着边际的想，这时手机突然来了个电话，一看，是女儿打来的。
　　“弯弯啊，下晚自习啦？”
　　“爸，你还在跑车吗？”女儿的声音有些不高兴。
　　“是啊，我再跑几单就回去了。”
　　电话对面良久没有声音。“——等你回来，我又睡觉了。”
　　严立华张了张嘴，想着像以前一样安慰她，说回去给她带好吃的之类，可是思绪像是被打在玻璃上的沉闷雨声纠缠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妈又给我报了个数学班，感觉好累啊。”
　　“唉——你妈也是为了你好。”
　　“可是这样我周末也看不到你了。”对面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但是马上又大声说道：“爸爸加油，给咱家多赚点钱！我去睡觉了。”
　　电话被挂了。
　　严立华漫无目的地开了一会儿，又将将手机放回前面的手机架上，重新调到接单的界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和悲伤，有无法宣之于口的痛苦，也有不能任性的无奈，只是在这样的时候，只要有一丝的温暖，还是能匍匐着坚持下去。严立华想着每晚回家在楼下看到的家中的灯光，原本有些困倦的精神开始清醒起来。
　　一连跑了好几单，跨越了大半城市，雨还是淅淅沥沥地下着，他几乎是看着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起来的。一直到后面一连刷了五分钟没有单子，他才发现已经十二点多了。
　　像往常一样选择红绿灯较少的沿江公路往回家的方向开，路过兰芝庭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之前那个女乘客站的位置，树影婆娑，人好像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