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青杉依旧在

9、第 9 章 马老师接到

　　马老师接到我的电话后飞奔出来校门，样子有点滑稽。我看着他发福的身子像只老海狮一样前摇后摆的朝我直冲过来，很想笑，接着鼻子发酸。我吃了很多小灶，有些连同学都不知道，这都是马老师兢兢业业的工作内容。此刻他不住的念叨：“回来好，回来好。”武老师依旧美丽温柔，依旧安静慈祥，她拿出新的课程表：“喏，我一直给你留着。”我用双手虔诚的接过来，却激动的两眼发花，看不进去上面写了什么。正在嗓音哽咽的时候，牛魔王的洪亮笑声从头顶传来：“丫头，我就说嘛，你哪能那么轻易就game over了。”嗯？我很纳闷，□□老师怎么也拽起英文来了？还是游戏腔调？牛魔王得意洋洋：“从这学期开始，我是你们08级的新班主任！”我诧异的看着他，突然不知该说什么。我应该高兴，因为终于可以不看古维东的脸色，可是当头顶的阴影消失后，内心却不像蓝天那样透明。我终于还是没问，但我不会忘记。他仔细的打量着我：“嗯？长高了一些呢，也比以前好看了。”我很开心。
　　“好啦！”牛魔王继续道，“去拿你的行李，我们走。”我们直奔能力拓展课的训练室，训练室已经重修过，硬件更先进了。一进门就听见七珍的尖嗓门：“小然你真他妈的废！快站起来！”小然的嗓门毫不示弱：“你这个疯女人下手也忒狠了吧！你想让我断子绝孙啊！”吵吵中两个人又打成一团。七珍还是这么。。。彪悍，我想着，不由得笑了。从前的集体生活，依旧那么熟悉，但是空气中又有些变化，这些变化无处不在，我还不能一下子了解。
　　一个激光聚焦探头猛地对准了我的眉心，我下意识的做出防御状态，突然我明白过来——操纵探头的是段鹏。来的路上我就吃不准该怎么面对这个搭档。古维东也好，杜美也好，甚至委员会也好，面对他们无非就是表明一种态度，但是对段鹏就没法这么做，从我俩合作的情况来说，他肯定不止一次想摆脱我这个负担；我一病，他的愿望暂时实现，然而现在我回来了，是不是又要重复以前的噩梦呢？他的水平当然可以独当一面，我却不能成为班上的另类落单，我害怕孤独。
　　但是段鹏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可能是因为他的眼上戴着瞄准镜的缘故。我用光向他打了一个平淡的招呼，他的回复是“你有点进步了”。我还来不及琢磨这是什么意思，突然被人从背后猛力击出一米远，震得我五脏六腑像过了电一样，差点背过气去。鱼啊，鱼啊！我挣扎着说，你的暴力倾向越来越严重了。鱼清展开了迷人的狞笑：“你都新造型了，我能不进步么？”
　　同学们对回来的我还好，没有一窝蜂的围观，没有窃窃私语的议论，也没有漠不关心，大家抱着自然的态度和我继续作同学，我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踏入这个班级的门口，那曾经导致我郁闷的气氛已经成了过去，我看着那些正在长大的眼神、脸庞和身影，觉得他们真可爱。
　　“做梦吧你！”晚上，躺在宿舍的床上，猫鱼开始喋喋不休的教导。我的这些想法被当作幼稚可笑的垃圾扔到一边，换作我不在的大半年里发生的奇闻轶事。课程的进展速度出乎我的预料，大家已经开始接触机械操作了：枪支、电台、交通工具等都已经上手了。我目瞪口呆，有生以来第一次强烈的感觉到自己被同级水平抛离的痛苦。耳边是猫鱼的唠叨，我的脑海中却是高度紧张，我终于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了。
　　一夜无眠，我在第一节课开始前推开了马老师办公室的门。马老师刚做完晨礼，正在收他的小毯子。我抑制住激动的心跳，说：“马老师，我要背那套资料。”马老师不慌不忙的卷着毯子，好像当下只有卷毯子最重要，然后慢条斯理的问：“你想好啦？”我用力的点了下头，竭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坚定。马老师狡黠的一笑；“真的不再抵触啦？这次不能反悔哦！”他这么一说，我倒把情绪抛到了脑后。直到我被领进办公楼地下三层一个钢体铸成的房间。
　　望着眼前堆成小山的文件，我的腿肚子开始转筋了。马老师用平静的不自然的语调说：“现在开始第一轮记忆，一个星期够了吧？你就住在那里，”顺着他的指示我看见隔壁一个小房间，里面有一张宿舍里用的床。“想用什么或吃什么直接呼叫它，”马老师掏出遥控器，一个机械臂从纸堆里冒了出来，前端佩一个摄像头，“珊瑚蛇2号可以实现一分钟翻页300张，你可以设定速度，也可以让它跟踪你的脑电波翻页。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谁在那一头？”我指着珊瑚蛇头。
　　“祝你成功！”
　　我听见马老师锁上了门。屋里顿时一片寂静。我盯着文件发愣，感到珊瑚蛇在瞄准我，我冲着镜头做了个鬼脸，让珊瑚找出目录来看，按照我现在的记忆速度，大概四天就能背完，但是考虑到我有一个星期的时间，而且还需要巩固记忆，我劝自己不要太心急，稳定。
　　于是地狱般的背诵旅程开始了。
　　我用一只眼看着珊瑚的翻页，另一只眼盯着珊瑚打在墙上的幻灯，脱了鞋，坐在地上，只穿白T-恤和黑七分裤，面前放着大块的煮牛肉和钢叉（开始的木叉子被兴奋的我在无意识中掰断了），我嚼着牛肉背着资料，浑身的肌肉都在绷紧。背诵的过程中，我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清醒，我身体的每个细胞在吞咽牛肉的同时也在吞咽着资料，牛肉是营养资料是消耗，珊瑚是助手资料是对手。我比珊瑚还精密还完美还敬业，背过的资料就像吃进去的牛肉一样飞快的消失着。珊瑚被我的劲头吓得不知所措，旁敲侧击：“吃那么多牛肉不会酸中毒吧？”我在背诵的间隙好不容易腾出一只眼和1/10秒的宝贵时间给了它狠毒的足以熔化外壳的一瞥，立刻把它的好奇心掐死在萌芽状态。
　　当然我知道珊瑚的智力还没达到问出这种弱智问题的高度，那不过是珊瑚尾巴根儿那里的谁谁谁，无聊的谁谁谁。每次睡觉前我都冲着珊瑚的眼睛大喊一声，譬如“马永青你的脏毯子该洗了！”，或者“小美子你臭美个屁啊！”，再或者“猫鱼你们吃的果冻知不知道会堵住下水道呀别再吃了呀再吃就该生果冻了呀！”，又或者“去死吧许宝凤！”然后立刻沉入熟睡，直到条件反射般的醒来，继续背诵。
　　我背了一个星期，也脏了一个星期。马老师把我放出来的时候，我都快丧失直立行走能力了。顾不上回宿舍洗澡换衣服，我直奔餐厅。此时正值上午的课程结束，三个年级的被饥饿操纵的大胃们杀气腾腾的聚集在餐厅，准备开战。我一口气跑向“热炒”窗口，却发现这里是主战场。想都没想，停都没停，我暴喝一声：“闪开！”一头就扎进人堆里加入了战斗。众人呼啦啦真的就闪在两边，我向着幸福的目标冲刺，正赶上大师傅把一勺热气腾腾刚出锅的苦瓜炒虾仁倒进一个洁白的盘子。我朝昼夜期盼的自我奖励品伸出手去，谁知道我就是靠着对苦瓜炒虾仁的坚定信念撑下了这七天的时间呢？
　　大师傅显然不知道，而且很明显他懵了。我应该干干净净，带着校园卡，笑眯眯的做个正常的女生来打饭。但是我已经顾不得那些了，和眼前的幸福相比个人荣辱实在太渺小了。可是满载幸福的盘子在我伸手的同时被递到了别人的手上，我可怜巴巴的咽着口水看着手的主人——段鹏同学。这家伙绝对想不到自己的搭档会像个疯子一样从天而降，他盯着我愣了好几秒，低头看看菜，又看看我，然后从呆掉的大师傅手里拿过大勺，从锅里又挖了两勺补在盘子里，递给我。我连理都没理他，托着盘子就冲出人群享受去了。
　　我心满意足的吃饱喝好，发现段鹏、鱼清、七珍和猫公大眼瞪小眼的围着我。猫公无比崇拜的看着我说：“妈呀，姥姥哟！你辟谷去了么？”七珍猛扭猫公的耳朵：“你喊谁妈啊姥姥的？！”然后转向我开炮：“你知道你在地下室里吃了多少牛肉吗？你都把□□老师吃得冒冷汗了！还有，我和鱼吃果冻又怎么啦？那玩艺儿又没营养，吃了就吃了！”我剔着牙，不置可否。鱼清叹口气：“宝凤同学呐！你越来越让人刮目相看了！”我笑笑：“我在进步嘛！”说完看着段鹏，他似乎在身体很深的地方笑了一下。段鹏说：“胆子就不需要进步了，敢说马老师的毯子脏也就你了。”我莫名其妙：“我说了吗？”四人齐点头。
　　但是这或许并不糟糕。
　　这或许还是一个好的开始。
　　我和段鹏的搭档出奇的默契起来，能力拓展课的成绩变成了全优，甚至连我的单人成绩也有了起色。我比之前肢体反应更敏捷了，以至于段鹏还有些不适应。每当跨越障碍或是潜入建筑时，他甚至习惯性的放慢速度等我，但是我已经在进步了，渐渐地我们再也没有因为体力问题而争吵，除了战术安排。
　　压在我心头的三大石已经除掉两块，剩下的那块分量依旧，我却抱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心态无视之。事态似乎也息事宁人，我却没有觉悟静下心来把所有的迹象重新梳理，于是那些被重获新生的喜悦冲淡的阴影，悄无声息的凝结成乌黑的块。
　　乌黑的、血一样的块。
　　就在我的面前。
　　直到我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