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青杉依旧在

8、第 8 章 我真的离开

　　我真的离开了学校。好像两年前猫鱼的预言，我对变回普通人的自己感到茫然。
　　爸妈非常自责，他们不清楚我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他们知道我“病”了。自从回到家休养后，每次吃饭我的筷子只是懒洋洋的动几下；以前我最爱看电视的，现在连节目预告都不关心了。妈妈偷偷地哭了几次，当着我的面却强装笑脸，不停的嘘寒问暖，哄我开心。中易学校的老师们经常打电话来询问我的情况，但我不理他们。不是我埋怨他们，而是我对学校的感情实在太深，失去在学校就读的资格（虽然大家都很遗憾，也都很无奈）让我无法面对事实。
　　这样拖了几个星期，眼见着我的情况越来越糟糕，特别是健康不断恶化，妈妈都快疯了。最近一次□□打电话来，她终于忍不住在电话里破口大骂，激动得声音都走调了。我听见她把电话听筒狠狠的摔在茶几上，就病恹恹地挪到客厅。
　　妈妈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奇怪的东西。然后她以旁人无法理解的缓慢速度，垂下了头，把脸庞深深的埋在靠枕里，肩膀不停的抽动。我站在客厅门口，觉得面前这个女人很陌生，理智告诉自己她和我有着最紧密的血缘关系，感官却模糊着我和现实的一切关系。我怎么了？我要干什么呢？我活着还有意义么？
　　我下意识的坐在餐桌旁，眼神空洞，心如死灰。
　　良久，一只手把一碗汤放在我面前。“把这碗鱼汤喝了吧。”妈妈轻轻的说，把手放在我的头上反复的摩娑着。妈妈是个坚强的女人，即便是年轻的时候和姑姑打架，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喊过一声疼，她从来不会温柔的细言细语，更别说和女儿有什么亲昵的举动了。可是现在，她的手一直没离开我的头顶，她手掌的温度温暖着我冰凉的头顶，这温暖沿着身体滑进我枯萎的心底，在死寂的谭底激起一朵小小的漩涡。
　　我望着浮在汤里的鱼头，鱼头像我那样咧着嘴，灰色的眼珠黯淡无光。我的后脖颈一阵冰凉，一滴滴断断续续的掉落着什么。突然，我对这个鱼头充满了憎恨，无法遏止的憎恨，它是那么的丑陋，那么的恐怖，那么的荒唐！它出现在这一碗鲜美奶白的汤里，完全破坏了整体的美好气氛！它是多么可恶啊！！！
　　我抄起碗，一口气把所有的汤灌进嘴里，嘎吱嘎吱的嚼碎了鱼头，拼命的咽下去，我要把一切可恶的东西都吃掉，不让它们有翻身的机会！
　　妈妈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的心情一定很复杂，她搞不懂我的行为，但她忍住了不发问。
　　我悄悄的把脸贴在妈妈的手心，小声道：“妈妈，我们去海边吧。”
　　妈妈早已泪流满面。

　　我回到了海中，真正的海。
　　旅游淡季的海边，没有一个人影。我贪婪的闻着大海的味道，一种熟悉的感觉挠着我的痒。脱了鞋，走入海水，那种从脚底忽涌上来的冰凉触感，好像唤醒了我的灵魂，我体内的每条经络，每根血管都充斥着海水的精华。抬起头，夕阳默默的沉入海中，不动声色的结束这一天最后的光彩。面对着广袤无边的海面，我张开了双臂，海风从我的肋下穿过，刹那间我有了想飞的冲动。
　　我的双脚渐渐离开了水面，我向着天空打开了怀抱，我的胸腔里充满了空气——我飞起来了。我低头望着闪着奇异光芒的海面，这感觉似曾相识；我又抬头看着即将消失在海平面的太阳，恋恋不舍。我急切的飞向那通红的圆球，伸出手试图留住它最后的脚步。可是大海的吞力太强大，眼见着最后一抹火焰也要融入青铜色的海面，我忍不住大声呼喊：“别走！”
　　别走。
　　“不会走的。”
　　谁的声音？
　　“我不会走的。”
　　我猛然回到现实，发现自己仍然站在海中，我没有飞。
　　是谁在我耳边低语？
　　黑暗笼罩着一切，只有海静静的呼吸。
　　我倒退着走回干燥的沙滩，趴在海的旁边，试图静下心来。
　　然后我看到了，光。

　　光轻盈的环绕在我的四周，和以前一样，又不一样。我移动着手臂，入迷的看着绚烂多变的色彩织成的绸缎，柔和飘逸的舞动。我咯咯的笑出了声，接着仰面躺着，开始哈哈大笑，一边笑着，一边流泪。
　　我复活了，因为光的复活。这复活和死去一样不可预测，莫名其妙。我无法主宰光的命运，也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那么谁主宰着世界一切的戏剧化命运呢？
　　我爬起来，搓着手中的沙粒，用光享受着它们倾泻而下的质感。回首望着墨染的海面，我知道，这一生再也不会与她分离，我的心脏就是她的力量和神秘的宝瓶，她的波澜会永远在我的体内澎湃。生命自海洋中诞生，光从太阳中而来，大自然把这两样宝物赐予了我，我应该珍惜，更应该思考：有了起点，剩下的路程只能我自己完成。
　　自己。

　　妈妈似乎不能相信我奇迹般的康复。为了安慰妈妈，我们在海边又逗留了三天。很快，生活恢复了原貌，回去的想法强烈的影响着我。我郑重的告诉爸妈，我要回中易学校。
　　他们默默地看着我，然后爸爸说：“孩子，你长大了，我和你妈没有理由把你困在身边，或许你真的是个特殊的孩子，我们。。。祝你一路走好。别担心我们，自己多保重。”
　　飞机再次起飞，和十三岁那年不同，这次我非常清楚自己要去哪里，要干什么。
　　我没提前通知学校，不知为什么，我不想那么做。老师同学的音容笑貌不断的浮现在路途中的每个画面，让我归心似箭。机场的玻璃墙刚刚换过，镜中的我气色不错，只是有点萎靡。这样回学校不好，我该精神焕发。于是我拐进了最近的一家美发沙龙，要求换个发型。
　　花枝招展的发型师抓抓我的发梢：“是该打理了，都长这么长了，可一点保养的痕迹都没有，女孩子要爱美啊，何况你的底子又不错。”
　　我说：“之前几个月都在生病，根本没心情弄头发。”
　　发型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能听我一个建议嘛？好，我觉得你不需要太流行的，你还在上学吧？那更好，一个简单的发型绝对出彩。”他一阵忙碌，等所有的碎发落到地面，我有了个全新的妹妹头。
　　现在，从内到外，我已经焕然一新。付钱给得意的发型师，开心的说声谢谢，正要离开，发型师却叫住了我：“今天不知怎么了，特想跟你说几句话。”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你有点特别哦，沉静的气质有了，但要真正称得起这个发型，你还少点自信。如果你再自信些，校花都没问题。”我笑了：“我连班花都不是。”发型师也笑了：“记住我的话，你回去校花就要让位了。”
　　我走在大街上，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尽管北京的天气还是那么干燥，街景还是那么黯淡，但是在我的眼里，因为满怀希望的喜悦，所有缺点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