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北京的风沙 ...
-
北京的风沙更大。
飞机降落时天色已晚,我一步三摇地晃下舷梯——所谓晕机就是这种滋味么?拖着绵软的双腿,我飘进了大厅。北京就是人多,满眼的人头乱晃,轰隆的巨大噪音,加上明亮的灯光,搞得我至少在原地发呆了三分钟才开始适应。
找牌子,古维东说,会有人打着“中易学校接许宝凤”的牌子等我。可我看了一圈五花八门的接人牌,别说“许宝凤”这三个字,连学校名都没影儿。转了三圈我开始冒汗了。我相信这不是骗局,我相信自己站在北京的土地上,可我只有找到接机的人才能相信这一切。十分钟后,我拉住一个穿制服的女人求助。她把我带到一台公话前面,让我打电话给联系人。我羞得满脸通红,因为古维东叮嘱我,如果找不到人就打电话,可我居然把这简便快捷的方法忘的一干二净。
电话很快接通了,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有力:“喂?哪位?”
我说了自己的情况,没想到对方说他就在大厅,而且已经看见了我。
“可我看不到你呀,叔叔。”我左顾右盼。
“你再仔细看看。”
我把头拧得像波浪鼓,一无所获。
“我真的看不到。”我的声音开始变调了。
“唔,”对方好像在想些什么,“古维东应该教过你吧?那种特殊的能力?”
特殊的能力?我绞尽脑汁,试探着问:“叔叔,是看他发出的光么?”
“什么?他发出的光?有意思,他就是这么告诉你的?”
“不是,古老师没教过我,光是我自己的叫法。”
“我猜也是,好啦,你试着用光看看周围。”
我照做了,但不太顺利,看光要集中精力,而我现在已经筋疲力尽了。好不容易我才看清人群里的个体,这个不像,那个不是,还有。。。。。。电子提示牌的下方。一面光形成的长方,上面有我的名字,学校的名字。我的视线下移,顿时有被人一棒子捶扁的感觉。
光的主人乃我平生所见最壮硕的男人。乌龟一样的脑袋,寸草不留,脖颈异常粗壮,我想他是掐不死的,谁人有那么大的手能围住牛脖子?至于牛的胸腱,壮肚,大腿等等留给我的只有一个名词“牛魔王”。“牛魔王”显然关注我已久,招手示意我过去。但我也显然呆得厉害,竟拔不动腿。
没办法,“牛魔王”只好挪动他自己的牛腿走过来。我竭力仰视这座肉山,同时尽可能的把自己往小里缩。牛摘下墨镜(原来他的眼睛好小!),打量我半天,嘿嘿一笑:“丫头!本人比照片好看。”
我咧咧嘴,这算是开场白么?
“好啦,去拿你的行李,我们走。”说完牛掌一伸,没事似的卸下了我的背包。顿时我感到身体周围空荡荡的,走起路来晃悠得更厉害了。我们(确切的说是他)取了我的行李,到停车场开车。车是越野,“牛魔王”三下五除二归置好行李,把我塞进副驾,把自己塞进方向盘和座椅之间。
“好啦!(估计这是他的口头禅)再过半小时就到学校了。”他把车门摔得震天响,我跟着颠了两下。于是“牛魔王”很开心,说我是他见过的最小的黄毛丫头。我无语——我小又不是我的错。
一旦开起车来,“牛魔王”的话就多了。他滔滔不绝的程度让我觉得好笑。首先,他纠正我对他的称呼,他不是叔叔,是老师,□□老师;他比古维东小一点,古维东是个假正经的家伙都能做老师,他更不必说是个好老师。在最大的红灯时我们分了妈妈放在背包里的两个大鸭梨,我用车载电话给家里报了平安,他则汇报“08级最后一名新生已接到”。我问全年级多少人,他说27个,我又傻了;于是他又解释学校如何如何特殊,我们这些新生的挑选多么多么严格,培养条件怎样怎样优秀。
我便问:“为什么呢?”
“牛魔王”扭头看我一眼,确定我不是搞笑后,说:“怎么弄得?古维东什么也没对你说吗?唔,你到学校后有点麻烦啊,什么都不懂。天呐,建校以来真没碰到过你这样的情况。”他试图在剩余时间里对我速成教育,自然无果而终。我想我们一定是最缺乏默契的一对师生。
折腾一路,到学校的时候我是从车里爬出来的,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牛魔王”连拖带抱把我送到下一位老师手里。
“暄妮,这丫头都睁不开眼了!”
“啊,看她累得,交给我吧,明天开会你知道吗?”
。。。。。。
***************************************************
我呼呼大睡一觉,时间长达十一小时四分钟零二十七秒。这是武老师说的。是她照料我睡下,又叫我起床。
至今我无法想象,如果那时不是武暄妮带领我开始新的学校生活,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人要学会感恩,而感恩其实不那么容易。给予你恩惠的人一定要善良,宽容和无私,否则你的感恩就像节日里的彩条,华而不实,一揉便碎。
武老师有颗虎牙,一说话就娇俏的露出头来,非常可爱;她又爱拽我们的耳朵,或是弯起手指刮我们的鼻子,轻轻地。中易学校08级的每一个新生都把武暄妮当作自己的姐姐。她是所有人的大姐姐,用她特有的温柔关心着二十七个个性不同的小弟弟小妹妹,以至于她结婚那天,我们集体哭得她未来的老公、公婆和在场的宾客心惊肉跳,而眼泪中的感情只有我们自己明白。
武暄妮负责我们这一级的生活,在她的指引下我搬到了3号楼102室,那里有一个为我留出的床位,还有我未来的室友:猫七珍和鱼清。我初听到这两个名字还以为是怪物。特别是猫七珍,滑稽透顶的姓,不可理喻。她人也像只猫,武老师一敲门就跳将过来,如猫般轻盈灵活,嘴里叼一包话梅极其可爱。鱼清表面还算正常,文文静静,但是我马上就会发现这丫头是个隐藏人格,暴力倾向严重。然而她们是好女孩,非常热情非常自然的欢迎了我,七手八脚帮我布置床铺,然后搜刮我的背包,找出果冻就欢呼一声开始努力的干掉它们。
武老师很细心,预先准备了我的课程表。原来猫鱼都是按正常时间开学入校,而我足足晚了一个半月,需要补课才能跟上班级进度。在学校年级和班级是一回事,武老师说,因为特殊的性质,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全校只有三个年级,一年级十岁到十二岁,二年级十三岁到十五岁,三年级十六岁到十八岁。我该插班二年级,但先要补两个星期的基础课。
“吃小灶,啊!”七珍大嚼特嚼果冻,似乎很羡慕。
“我听古老师和□□介绍了,你对学校很不了解,所以开始会有些不适应,但我会帮你,七珍和鱼清也会帮你,大家都会帮你,要有信心!”
于是我正式开始了在“北京中易高级学校”的学习生活。
白天学校恶补我的常识课,我终于明白了原来学校是专门教育特异功能青少年的政府部门(?),而我所能看到的“光”就是特异功能的基本体现,这里所有的学生包括学校的老师都能看到“光”。我逐渐明白这里就是个怪物集中营,老师是怪物,学生也是怪物,只不过他们都不觉得自己怪。这样认为的只有我一个,但是如果在一个普遍自以为正常的环境里萌生这种想法,我便是怪物了。
晚上七珍和鱼清把零碎填塞进我脑子,以便使学校给我的概念更加立体。鱼清示范了“光”的拓展功能之一——从抽屉里偷卫生纸,并且得意的告诉我这一招是对付杜美的。杜美是谁?
“小狐狸精!”七珍的小嘴利索的吐着瓜子皮,顺便吐出她对杜美的非好感。“等你到了班里就要提防她。现在说不清楚,总之你记住她不是好东西。”我没记住,所以后来我吃了杜美的大亏,终身难忘。
和猫鱼的谈话让我震惊。她们也震惊,我既不知道学校的选人规则,也不知道学费其实全免,更不知道学校和父母要签合同。“完全是被骗来的。”猫和鱼对视后对我定论了。签合同是因为学校有权利淘汰不合格的学生,那意味着开回原籍该干嘛干嘛去。回家有什么不好?立刻我便遭到猫鱼的修理。
“有没有搞错?!”她俩急吼吼的大叫,“你是平常人吗?经历了这种学校你还能做平常人吗?”我说我能,本来这就不是我选择的,没来北京之前我活得挺正常。爸妈为我好,我知道。但他们因为所受的教育,鬼神自然是不信,连高科技也不信,他们只相信政府。政府说要培养我,他们就敲锣打鼓的欢送;哪怕政府说让我进毒气室因为这是光荣的,他们也会毫不犹豫把我捆了去送死。那个时候我就发展出一系列乱七八糟的想法,只是我自己没意识到。
但我不小心把这念头说漏了嘴。七珍和鱼清大眼瞪小眼,半天没说话。我们在灯下坐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七珍到底沉不住气:“怪不得老师们都说你特别。。。。。。”
“啊?”
“你没来之前,古老师就说班里要来个怪物。。。不,特别的同学。。。。”还好之前有□□的铺垫,否则打死我也不相信那个在我家文质彬彬的古维东会在我未来的班级上大放厥词。
“还有马老师(负责给我补课的中年男),昨天我听他对武老师说你。。。。。。哎哟!你打我干嘛?”鱼清突然打断七珍,斥责道:“行了!你根本就没听清马老师说什么,别刺激她了。”说完偷瞄我的脸色。
如果我认为自己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话,那就是我很少在乎别人对自己的评价。于是我呆呆的问她俩:“你们觉得呢?”
她们大概也服气了,异口同声道:“你是个呆子。”
然后三人一起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