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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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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着一盏油灯,把几担子青稞面仔细盖好,百里守约端起一碗青稞面粉招呼着小女孩:“……不好意思啊,我这里还没有能坐的地方。要不,你先坐在箩筐上吧,都盖好盖子了。”
“……”
透过油灯昏黄微弱的光线,女孩这才注意到,付给她五个银币的少年家徒四壁,角落里一张板床,对角一个水缸,摆了些瓶瓶罐罐的灶台,只差没在门口挂一个穷字。
百里守约注意到了女孩的目光,猜到了她的想法,抬了抬手里的碗:“没你看到的那么糟糕,我是刚刚搬过来的,家里的东西要慢慢添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海梦。”被猜透心中所想,海梦有些尴尬,她觉得手里的银币有些烫手,“我不在这吃了吧,阿爸还在城里等我,他病得厉害,我这就回去了。”
百里守约第一次遇到这样面皮薄的女孩,大约是觉得占了他便宜,过意不去。听她的说法,是常年住在高原上的,言行举止显然家教不错,不像是纯粹务农的人家。只能尽量放慢放缓语气,轻声说:“五个银币对你来说是治病的钱,对我来说却没有那么要紧。以后,也许我会去天野原上,到时候,也就麻烦你带路了。”
假如没能在长城附近找到玄策的话,他会沿着高原去绕过边境深入西域腹地。
摇摇头先打消过于长远的规划,他把油灯和青面放在了灶台上,开始弯腰生火:“天这么晚了,你简单吃一点,我送你回去——请不要拒绝,城外的夜晚并不安全。”
海梦连欲言又止的时间都没有,有些羞窘的念头便被连消带打地揭过了。
她有些怔愣地看着面前的少年被火光照亮的脸庞,银白的短发和立着的一对狼耳让少年看起来像温顺而机警,对,她曾经在高崖上见过这样一只狼,银白色,暗红的双眼——
“太晚了,只能做简单的面疙瘩。”百里守约成功烧起了一锅水,盖上木盖子,开始揉面,“不过我换到了味道不错的东西,从隔壁老铁头那里拿的小葱也还剩一些——等有钱了去换一些油,会更好吃。”
海梦:“……”
两碗疙瘩汤很快便做好了,海梦端着碗,喝了一口放了一把酸菜和小葱的清汤,胃里暖意洋洋,口中飘满咸香,她有些震惊地看着她面前这个抿着嘴喝汤,似乎在试味道的少年。
面疙瘩软糯细腻,捏得很小块,浸在汤里也有滋有味,青稞独有的麦香混合着清汤的咸香,海梦喝得很快。她也确认了一件事,这个好人做汤比阿妈好喝……
少年似乎也是饿了,靠在灶台边上,单手托着碗,细致地吹了口气,才继续喝下去。油灯的光虽然暗,却泛着暖意,在他清冷的发上渡了一层微光,海梦捧着快要见底的汤碗,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好得有些不真实的少年。他的眉目介于英挺与秀气之间,既不像她在城里见过的斯斯文文的好人家家里念过书的少爷,也不像天野原上弯弓搭箭虎背熊腰的力士。
少年很快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有些期待地问:“怎么样,还合胃口吗?再来点?”
他拿着勺子又给她添了一勺。她的喉咙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好半天挤出一句谢谢。幸好她离油灯很远,她想。
她的脸颊在发烫。
百里守约出门看了看天,觉得现在直接启程回霍山城,也许还赶得及,每当有马贼袭击的时候,在击退马贼后,当晚边城的城门不会关闭,留有缺口,收容附近赶来避难的流民。小女孩好意把粮食都帮他运了回来,他却不能留她在这里太久,毕竟已经夜深了,得抓紧时间把人送回去。
“我们走吧。”他背起狙击/枪,把空碗放到一旁,“下次有机会请你吃青面饺子。”
海梦点点头,小小的身子很灵活地趴在了牛背上。她轻轻拉着牛耳朵,俯下身,仿佛在低语着什么,牦牛轻轻喷了一口气,海梦便笑着坐直了身体。
果然有智慧。
百里守约偏过头没去注意,装作整理围兜的样子。看来买牛是不可能了,他刚刚才觉得有些不妥,他虽然知道自己没有恶意,也知道此行只是运送几担青面回来,但事实该是这个年龄的小女孩怎么也不会这么大胆地选择相信陌生人。
这头魔种牛也许是最大的保障。
生活高原不易,人和魔种能够和平相处,是再好不过的一件事情了。所以他就当什么也没看到,将来他去高原的时候,也许有幸能获得一些指点。
不宁城除了敌情,一般不管来去进出,但守卫其实都是记人的一把好手。这回出城的时候,陆仟已经换班了,新守卫有些如临大敌地看着一头巨牛慢悠悠地走出城门。深蓝的天穹下,他居然从牛拉板车的背影中看出了几分悠哉清闲,即使脚踏黄沙,不远处就是长城,那样走走停停,时不时抡起尾巴拍一下板车后半躺着的人的场景,莫名地让他有些移不开目光。
他不知道,长城周围的人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打从心底里渴望另一种“生活”的状态,一种他们几乎快要忘却的状态。
……
守约躺在板车上,虽然颠得慌,却还是昏昏欲睡。而牛背上的女孩已经趴着睡得香甜,这头牛也真的像女孩说的那样,走了一遍的路,再走回去时,一步也没岔过。而且他怀疑,这只牛已经注意到他发现了他是魔种的事实了,一路上不停地用尾巴干扰他时断时续的睡意。牛走得步子很稳,也很有节奏,透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尽管以天为被板为床,百里守约还是顶着牛尾巴的干扰,眯着眼睛睡着了。
那牛尾巴试探性地拍了拍他的脸,就被他抓起来塞进臂弯里抱着接着睡了。也许他潜意识里知道,他不会伤害他。他身上也流淌着魔种的血液,在最困倦的时候,血统中名为直觉的力量给了他判断的缘由,只是他从未注意。
从熟睡中醒来时他们已经回到了城门口。吵嚷的声音证明今天的边外的确遭到了马贼的突袭。拓荒者们眉头紧锁,似乎在考虑着是否要回到安全的边城内,或者往更加安稳的东线迁移。
士兵们只是例行公事地征查身份文书。没有身份文书的流民只能被允许在霍山城外城逗留,内城城门不对他们开放。等到城外安定下来,他们就会被驱逐出城,另外找寻落脚处。所幸在执政官的允许下,会有内城的摊贩来外城兜售些吃食,有钱的拿钱换,没钱的拿东西换,至于打架抢东西的,会被巡逻的士兵扔出城外。
百里守约看着三三俩俩各自聚集起来的拓荒者和游侠,心中微微一动。他翻车跳下板车,拍了拍牦牛强壮有力的后腿:“我就不进去了,天还没亮,你赶紧进去正经休息一下吧。”
迷迷糊糊也刚醒来的海梦:“……?”
牦牛甩了甩尾巴,驼着还想说些什么的小女孩走向了城门,士兵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庞然大物,板着脸向女孩索要身份文书。海梦有些着急忙慌,她取下挂在牛角的小包裹,在士兵怀疑警惕的目光下翻出了身份文书。木牌上有雪白的印记闪烁,那是大唐境内高原居民特有的印记。
士兵露出了然地眼神,摆了摆手:“你这女娃最近别出城了,外边风沙大得很,马贼藏哪你都不知道。”
海梦猛点头,拿回自己的身份文书后便想要回身去找少年的身影。
“哞……”大牛发出一声心虚的催促。
背着枪的少年倚在城墙边,隐去了身影。他溜进了外城,目送着海梦一步三回头地穿过布满流民的外城,向内城走去。
百里守约第一次见到规模这么大的拓荒者和游侠群。他们应该有从西边过来的人,他想去问一问。
“不宁城不收人了?”披着斗篷的游侠点了一下长城的方向,“怎么都窜这儿来了。”
“哎……”三两下吃完了一个窝头的大汉翻了个白眼,“你又不是不知道陆仟那家伙的德行,看不顺眼的不放,不好好住店或者盖房子的不放,闹事的不放。那地方倒是越建越大了,人就没放进去几个。”
莫名其妙进去的百里守约:“……”
“哟,也是一群没着落的落魄鬼住的地方,破规矩还挺多。”游侠很是不屑,“住边外的,有几个能踏踏实实落地生根,等着马贼来掏窝哪?”
大汉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舒舒服服地靠在墙根:“你说他们这是何必呢,这就是换个地方服兵役,还没有军饷领,一口饭也得自己琢磨。”
“行了别酸了。”远远坐着闭目小憩的男人睁开了眼,他的头上缠着防风防晒的头巾,一身黑衣洗得变成了灰色,抱着一把弯刀,双腿交叠,淡淡地注视面前攀谈的两人,“那里都是硬骨头,半年前他们还没有塔楼和炮台,墙也没筑好,不照样打赢了想去抄家的马贼,现在外头那些混子,马贼和魔种,有几个胆子敢惹住那里的。”
大约是瞧着面前的男人不像善茬,游侠只是撇了撇嘴,大汉倒是无所谓地坐了过去,靠近了些:“兄弟你哪儿人哪,听口音不像是咱们这的。”
男人显然不认这个兄弟,目光一转,看见了脱离伪装状态窃听许久的魔种混血一只。
百里守约头上的狼耳不自觉动了动:“你好。”
男人眯着眼睛望着他,语气有些玩笑:“魔族混血,现在在边城里已经混不下去了吗?”
百里守约想要解释一下,却不出意料地成为了周围人打量的对象。近年来牺牲在长城的守卫军大多不是和异国的将士们战斗牺牲的,而是死在了不同组织不同规模的魔种偷袭之下。想要边民对魔种有好脸色无异于天方夜谭,居住在边城的混血魔种,如果说过得有多么好那是不可能的,就是关门过自己的日子而已。于是他也只能沉默,把注意力放在眼前这个似乎来路不简单的男人身上。
男人的头巾戴得很低,低得几乎快要遮住眼睛。
“请问,你是从哪来的?”
男人弯起嘴角,没有回答,反问道:“有时候我很感觉很奇怪,你如果回答我这个问题,我就告诉你我从哪里来——已知有许多魔种混血生活在人类的城镇里,既然混血同时流着魔种的血液,为什么很少在魔种的袭击者中见到混血呢?”
这句话问得坐在周围的避难者都安静了下来。
这也让一向安静贴墙伪装的百里守约陷入了人群中心。
他不习惯这样的感觉,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狙击手的本能已经刻在了他的行为方式中,让他习惯于隐藏自己,观察别人。
但他不反感,因为曾经支队开会的时候刘队经常强行让他发言。每次都要讲够十分钟。来到这里,第一次有人问他这种问题。
“原因有很多。”但背后的答案是他不想触及的,他选择用自己最浅显的理解去解释,“不管是人类,混血,还是魔种,都期望更安定,更美好的生活。”
显然,虽然人类社会也难免于饥饿与灾荒,战争与磨难,但相较于被放逐的魔种世界,生物的趋利性让两面不讨好的人魔混血更愿意生活在相对和平,相对包容的人类社会。
“这里有坚固的房屋,有平整的街道,有热闹的店铺,有生活需要的一切。”在长城内边城外的空白地带流浪的一年,他见过很多看似冷漠警惕实则惶惑不安的眼神,因为各种原因被流放关外禁止入关的人类,因为性格过于孤僻或者极度敏感无法在人类城镇正常生活的混血,就算生活在这里的居民或者应该说流民再怎么不承认,也不能改变他们被遗弃的事实。
喜爱刀口舔血的,毕竟是少数。
大汉瞪着大眼,忍不住咋舌:“……那你怎么混到长城边上去了?”
抱着弯刀的男人看着百里守约,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这不是我要的答案。但也是一种答案,好吧,小朋友,你想问什么?”
“……”一度觉得自己已经要迈入中年的百里守约,眼睛一眨仿佛什么也没听见,“我想知道,关外马贼掳走小孩和女人……大多是什么去处。”
那一瞬间,百里守约能感觉到空气的凝滞,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穿着斗篷的游侠提起了帽子,遮住了原本嘲弄的表情,走得更远了些,而话痨又可以套近乎的大汉在片刻的尴尬后一篇挥着手一边向游侠冲去,在咒骂声中勾肩搭背一起远离现场。
男人终于抬起头,百里守约这才发现,男人的面容粗犷而英挺,眼眶至鼻梁的高挑弧度,不像大唐的边民,似乎更接近于游牧族群。
“那我只能说抱歉。”男人起身,弯刀挂在腰间,缓缓靠近他,低头对他说,“我无法给你任何缥缈的希望,如果你说的是马贼,长城外有无数股不同的马贼,有人类,也有魔种,他们互相倾轧,大肆掠夺,假如你的家人真的被掳走了,十有八九,杳无音讯,除非你能找到当初的马贼。沙漠这么大,你去哪?”
听到男人这番说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理准备早就做了无数次,他的心跳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他伸手在围兜里翻找了一番:“我有那群马贼首领的画像,您可以帮忙辨别一下吗?”
这是他根据老六还有当天合力围剿马贼的守卫军们一起做的罪犯画像。据老六反馈,画得挺像的。不过好像边民们对于魔种的脸都有些脸盲……在前半年他还经常拿出画像询问,但是无一例外大家都认为魔种长得一个样——奇形怪状。
男人:“……你是真的认为你的家人还存活,还是单纯只是想要找到一个结果?”
都是。
“你选了最难的活法。”男人说,“山羊角的魔种,拥有献祭生命召唤邪灵的能力。荒漠深处的邪魔歪道可不少。”
百里守约望着纸上这张几乎刻在自己脑海中的脸。他的每一次询问带来的似乎是玄策更加渺小的生存率。似乎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不可能的,没人能在残暴的马贼手中活下来。一个小小的孩子,怎么能在沙漠中,逃出生天呢?
许言失踪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安慰他,许言有可能活着。百里玄策被掳走后,每个人都说,别太执着。
但他不能放弃,他不能等着命运主动找上自己。
如果玄策活着,他也一定会来找自己,也许玄策忘了套马镇,但他会记得长城。只要两人都在,都在找寻对方,就一定会有相遇的那一天。
他把手中魔种的画像揉作一团,随手塞进了围兜里,向城门走去。
“你去哪?”男人抬高了声音。
“我觉得我应该更简单一点。”百里守约抬起手臂,挥手致谢,“感谢您的解答,我觉得我应该画一幅我弟弟的画像,他长得很可爱,一定有人认得他。”
男人惊讶地挑眉,看着少年脸上不似作伪的希冀。
凝视着少年离去的背影,他选择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