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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白狄番外】六令追仙(完) ...


  •   狄仁杰知道李白持剑强闯大明宫的时候,好巧不巧,正在给李麻子的卷宗添上一笔【X月X日街头寻衅】

      赶往大明宫救驾自然是刻不容缓。

      他一面足下发力片刻不停地飞奔,一面脑海中计量后果。

      关于李白行踪的消息,他一清二楚。回长安前的最后一途是云中大漠,密探在长城外的势力浅薄了许多,而他本人不愿落人口舌,和长城边防的守卫军所也无甚牵连,李白去了云中漠地的何处,做了什么,在密报上,是一段空白。

      不过,他这个时候赶过去,必然错过,只需善后。

      是女帝血溅三尺,还是剑仙命陨大明宫。

      “狄大人。”

      他自城门飞掠而进的时候,马上有内廷侍卫迎了上来。

      治安官轻轻侧头,大明宫的情形悉数纳入眼底。

      看来什么都没发生,明面上。

      “内廷侍卫可有伤亡。”

      那侍卫便来了劲:“有几人受伤了,但我们镇守内廷,这是总有的事情,剑仙的身手可真是非同凡响,不过四五合,便突破了陛下寝殿外数十人。连陛下的亲卫都没能拦住。”

      “你如今位居几品。”治安官打断。

      侍卫讪讪:“小人六下。”

      治安官步子不停,却压低了声音:“给你个忠告,这个年龄了未有建树不是惫懒无状便是行事不周。你们和陛下的贴身侍卫不同,内廷侍卫本就是熬资历的地方,能力高下区别不大,你若再管不好这张嘴,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往外倒,也许某一日狄某人要请你喝茶了。”

      侍卫瞠目结舌。

      眼看已经到了偏殿,治安官回头,手持令牌,用令牌尖把侍卫的下巴扣了回去:“别什么人问都开口,别问什么都说,这宫殿里你效忠的只有一人。”

      语毕,甩下那侍卫,立于殿前:“陛下,狄仁杰求见。”

      “怀英吗?进来。”

      女帝似乎心情不佳,她看向治安官的神色中难掩惋惜:“朕,动摇了他。”

      他是谁。

      治安官心照不宣:“陛下,早晚有这一天。”

      宛如谪仙一般的人物,转生到这平凡的世间,即便天纵奇才,即便万夫莫当,脚下踩的,只是区区凡尘罢了。

      况且,他内心有些嘲讽,焉知屋顶不比地面脏。

      站得高,看得远,有些事情,入不了仙人的眼。

      “怀英,朕一直很好奇,当初李白城门刻诗的当日,朕便向你流露过招揽他的意思,为何后来依旧大肆追捕?”

      “回禀陛下,是臣的私心。”

      ……

      朱雀门连日拥堵,人群熙熙攘攘,都为一睹绝句。

      治安官很是抓了几个浑水摸鱼行盗窃之事的小贼。

      “欲上青天揽明月。”

      何其狂妄,何其潇洒。

      治安官公然走了后门找了个不错的位置细细看着城门上的剑痕。

      是轻剑,剑身薄,用剑者确然如坊中传言,身手不凡。

      那样高的位置,必然需要借力。

      待到入夜宵禁,城门守卫开始协助治安官追查。

      “把这包粉末轻轻吹在这半扇门上。”他递过手中的油纸包,随即几步走远。

      那侍卫打开油纸包,莹绿的粉末在夜色下幽然点亮了一小方夜色:“这……”

      治安官似乎并不准备解释说明,侍卫也不便多问,他靠近城门。

      “轻些吹。”治安官嘱咐了一句,“我暂且只有这一包,都用完了,可就麻烦了。”

      绵绵的粉末随着轻缓的气息荡起柔和的弧度,而后零星粘在城门上,光线暗淡。

      “熄了附近两盏灯。”

      “是。”

      那侍卫收拢了油纸包,跟着治安官仰头看着已然变绿的半扇城门:“狄大人,发现什么了吗?”

      治安官看着他,默默后撤了几步:“你离我远点。”

      “哦……”

      “听闻你轻功不俗,我和统领交代了,借用你一晚,追查人犯。”

      “属下自当尽力……只是,属下实是毫无头绪。”

      治安官有求于人的时候通常颇好说话。

      他伸手指着刻痕下方一丈处一个方不方,圆不圆的印痕:“那就是我们今晚要找的线索。”

      “……?”

      治安官斜睨了侍卫一眼:“让你施展轻功踏上城门,那个高度,你要几步?”

      侍卫悚然一惊:“狄大人,您是说,那是脚印?”

      侍卫连忙眯着眼上上下下逡巡一圈:“……”

      “别看了,虽然不知道你需要几步,显然他只需一步。”只是善用轻功之人,往往只留半掌脚印。

      麻烦至极,有趣至极。

      “把当日见过他的人都叫来。”

      “是。”

      ……

      治安官背着手,看着面前排排站直冒冷汗的三人。

      “没看见脸?”

      “……是。”

      “看见什么了?”

      “那人武道超群,一瞬间之间就没了踪影。”

      “衣角呢?”

      “啊?”

      “衣角总能看到吧,什么颜色。”

      “白色!”/“红色!”/“红白相间!”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城西。”

      ……

      城西大多是平民住所,或是稍有家资的商贾,房檐密布,那剑客屋檐上跳整个晚上也跳不完。

      意外之喜是,除了城门口入城的一小段距离,后头也不大用得上那包粉末了。

      城西屋顶大多积灰严重,即便那剑客身轻如燕,也免不了留下足迹。

      “天色已晚,你回去吧。”治安官转身对随侍的侍卫说,“回去……温水多洗两遍。”

      “啊……?”

      当晚,浑身泛着绿光的侍卫被自家老婆用烧火棍打得嗷嗷直叫,还迎来了隔壁邻居的一盆鸡血。

      “妖孽!吃我狗血!”

      “胡说八道!你当我没听见你杀鸡的声音是不是!”

      后来,这名侍卫成了朱雀门侍卫统领。

      ……

      秦楼楚馆,酒馆茶楼,杂耍班子,胡旋舞班,木偶戏台。

      跟着剑客行至的场所,治安官乐在其中的同时,发现了几个秘密贩卖情报的窝点,随身造册,秋后算账。

      不过,他总迟一步。

      两日后,他让人在街头巷口散布消息。

      【没去过长安飞仙楼,敢说来过长安?】

      【唱曲儿的小先儿,说书的先生,都是本事人】

      【前朝御酒……】

      城东的地痞流氓基本被收拾了一回,治安官还收编了几个头目,飞仙楼四周不管是卖糖葫芦的还是各类汤面点心铺子,或多或少都受过治安处帮助。

      “白衣剑客?没看见,狄大人,咱们长安城不是限制刀剑这类铁器出入吗?”

      “嗯……所以,我要你们留意的是白衣或者红衣……或者红白相间的棍客,他总要带在身上的,发现了别声张,找人来治安处找我便是。”

      “狄大人,放心吧。”

      ……

      “狄大人!找到啦!”卖糖葫芦的扛着糖葫芦跑了三条街,“我看见他进飞仙楼啦!才刚刚进去!”

      “赵权。”治安官交代府衙管事,“王二虎的糖葫芦买下来,下差之后都分了吧。”

      “欸。”

      “谢谢,谢谢狄大人!”

      他象征性地领了一队人马,倒不是为了真的靠他们去抓那剑客,而是万一引起骚动,也好控制局面。

      去的路上,他心情颇佳地问王二虎:“你怎知一定是我要找的人。”

      王二虎一呆,随即有些脸红:“嘿嘿……红衣白衣的人多了去了,我从没见过那般好看的人,我想姑娘家肯定喜欢那样的。又背着一根长长的东西,我猜十有八九就是了。”

      治安官问王二虎:“卖糖葫芦赚钱吗?”

      “还行。”

      眼看着飞仙楼已经到了,行人四散,街上已渐渐安静了下来,酒楼里隔着门帘,依然一派热闹。

      “回头再说吧。”他摆摆手,率先迈进了飞仙楼,整肃垂坠的衣摆随着步伐荡开一抹凌厉的弧度。

      并非所有人都认得长安治安官,但身居长安之人少有不知道黑衣巡城卫的。

      他们曾在戍边将军鲜衣怒马回长安听封的时候,把人劫走,隔天一封弹劾奏折,就将人扣在大牢。

      他们也曾飞身闯入留香院,捉拿案犯,那人被押出来的时候,好像披得还是那花魁的外裳。

      房梁,井底,没有他们挖不出来的人犯。

      最初,这实在是有些令人不安,尽管被抓获的人之后都陈列条目公布了罪名,但那些地痞无赖,仿佛各个要造反似的在各处兴风作浪,大家的日子眼看更不好过。

      没想到,也不过十几日功夫,挑头闹事的人一个不落地全部进去了。

      对于治安官的猜测有不少。

      丈八长的令牌,虎背熊腰大象腿,钵大的拳头,一拳揍一个,顶着一头绿毛,好食恶人血肉。

      下属报告的时候,已经准备好了辞呈。

      未料治安官浑不在意。

      “这大约就是人们心中,牢笼的形状吧。”

      但这两天,他多少让人探查过,人们对那个兴之所至城门刻诗的家伙有又怎样的猜测,人们对于自由,肆意又有怎样的遐想呢?

      治安处的效率一向很高。

      虬髯大汉,一顿十斤牛肉,笑声震耳欲聋;又或者是独臂书生,已剑代笔,城门所刻乃是写给留香院头牌明月姑娘的情诗。

      听起来都比头顶绿毛好食人肉强一些,可治安官隐约知道,一定相差甚远。

      ……

      对了,治安官回神,不动神色地扫了一眼一楼的散座。

      不在这里。

      约莫就在楼上了,治安官在酒楼掌柜欲哭无泪,客人们小心打量的目光中,带着巡城卫一径上了二楼。

      不是虬髯大汉,也并非独臂书生,治安官从进门一瞬间就注意到了窗户旁边雅座上一派闲情适意的白衣青年。

      只是余光一扫,也难以看得仔细,治安官看向一上楼就被自己撞个正着的无赖惯犯李麻子。

      赶紧捉走吧,碍事。

      但治安官大庭观众之下,总是规矩不错,礼数周全的。

      不知何时,朝中众人已经默认他为女帝鹰犬,从前能做的事情,如今只能私底下做,治安官是罪恶的牢笼,是正义的丰碑。

      近乎捧杀。

      五年来的雷厉风行,雷霆手段,明里暗里早就树敌无数。

      人们说得不错,他之所以还能力排权势介入治安处查案,所依赖的不过是如今身居最高位的女帝的信任。

      女帝之于他的信赖不过凭借的是五年前感业寺一番关乎世界阴谋的推断,大约这几年查案顺便拔出来的钉子也能算几分吧。

      但那又如何。

      长安里的权贵人人都说,治安官比从前懂事多了,愈发抓不到错处了。想是怕了他们几家权贵联名上书停职查留用了。

      他嗤之以鼻。

      案子查到一半被莫名其妙的官司传唤的经历实在过于恶心。

      于是那个光是领着巡城卫上街就让长安权贵地痞人人自危的十四岁少年不复存在了。

      现下治安官也会打几句官腔了,还很熟练。

      “莫不是尽跟着我了吧,仙人做法也没有这么快的。”已经在衙门七进七出过的李麻子大约觉得区区扔一把筷子完全未曾发挥其无赖水准,遂怨怼出声。

      治安官一本正经地回答:“李麻子你莫怕,我并非跟踪你,你是今日的意外之喜,不过,坏事做多了,想必运气也不大好罢。”

      看起来,治安官一副表面功夫的确已经修炼到家了。

      五年前李麻子可能只能收获一句“活该,准备蹲到死吧。”

      三年前,这么说的治安官很可能已经被弹劾言行无状,威吓犯人,以至于屈打成招等等……

      看李麻子一幅挨了闷棍的模样,治安官心胸舒畅。

      连带着对他今日的主要目标,也有了几分和颜悦色。

      唔……对,白衣剑客。

      李麻子滚了,终于可以——

      “……”

      【嘿嘿……红衣白衣的人多了去了,我从没见过那般好看的人,我想姑娘家肯定喜欢那样的。又背着一根长长的东西,我猜十有八九就是了】

      一直以来,治安官狄仁杰,是没有俗世关于好看的概念的。

      他凡事追求极致,他有自己喜欢的事物,有自己钟爱的事物呈现的状态,为了长安治安官所谓的美学,整个长安的罪犯都付出了不少代价。

      准时准点上门搜查,一刻不差地抄家抓人,搜查赃物宛如大扫除,他下属的巡城卫连一片臭袜子也不会遗漏。而治安官本人,不远不近地站着,纤尘不染,芳香逼人。

      长安城的簿籍司也不会比治安官本人更了解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都住着怎样的人。治安官本人还经常向工部提请某某街某某地方垮塌是否应该及时修缮。

      偷鸡摸狗,耍耍无赖的混子们对长安治安官感官极差,因为治安官大部分时间都会用简单易懂却不过分的语句对其低劣的犯罪手段予以羞辱。

      而高级犯罪分子亦或是罪大恶极的犯人,在对着面白唇红的治安官时,却总有些莫名发憷。

      一般也只有这类犯人才轮得到治安官亲自审讯。

      那么除了恶性伤害案件需要保持伤口要提请诉讼,或者重伤难愈只剩最后一口气,在进审讯室之前,会被要求从头到尾洗个三遍不止,若是消极怠工,会有瞎了一只眼或者满脸横肉浑身是疤的人拿着猪鬃毛刷来帮他们。

      他们会得到一套干净清爽的旧衣服。

      然后,奇怪的治安官会问他们。

      “你这么做,有没有考虑过被发现了怎么办?”

      “杀人这种鲜血四溅的事情,很有趣吗?”

      “你杀人和你杀猪有什么区别?”

      “结果?像你们这种,终审早就由刑部定下了,我只是过来问问而已——为什么斩立决?按律当诛。”

      偶尔会有更加奇怪的死囚阴沉着脸说:“你也只是在玩弄罪恶而已,我得罪了王府的人,他们却插手不了我的判决,他们说是因为你。”

      他翻着手里的卷轴:“刑部不能定罪的原因在于没有证据证明死者离开王府前和你接触过,哪怕书信纸条之类的往来都没有,是么?死者生前频频因为拉肚子请过大夫,但是查了药方用药等等依然没有线索——那我只问一个问题,你们互通书信完不会让她吃了吧?所以才拉肚子?”

      “……”

      越复杂的案件越能取悦他。

      他喜欢它们抽丝剥茧,条理分明的模样。

      大多数人只知道他的洁癖与某些强迫行为。

      了解到这一步的人少之又少,巡城卫只是执行命令的下属,女帝陛下把长安城的治理交给了他,而那些一度和他朝夕相处的死囚们,已然转生投胎了罢。

      治安官认为,对称布局,分毫不差的大明宫比美艳强势的女帝陛下更美。

      治安官觉得,治安处府衙众人提着扫帚拖着抹布打扫卫生的场景比人称才女的上官婉儿挥毫疾书的时候更有趣。

      人?人身上能有什么好看,怎样有趣,又如何美呢?

      是一身雪白纤尘不染?还是完全左右对称,连衣服上的线头也要一致?

      好像一切疑问,在治安官看到眼前这个叼着草茎看似百无聊实则兴致盎然的男人后,有了解答。

      好看,有趣,好像又有点美。

      究竟为何?

      是叼着草茎的气质?

      他余光瞟见了角落正咬着牙签看戏的食客,试着把牙签替换成草茎。

      ……

      难以接受。

      那么果然是脸。

      男人坐没个坐样,懒散地靠在桌子上,栗色的短发不甚齐整,仿佛风吹哪边算哪边,难得一见的碧色双瞳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嘴角挂着不加掩饰的笑容,衣襟松松垮垮,露出半片胸膛一对锁骨。

      他在想,单论五官精致而言,面前的人似乎也并非最出众的那一个。

      一身行头不是长安时下流行的,过去也没看见过,衣襟上绵延了一圈狂草,黑色中衣,外罩白色短袍,手臂上的束臂和脚上踩的长靴是游侠的打扮。

      衣摆自腰间向下散做几片,衣角纹路近似祥云又如海浪,朱色倒是很衬他。

      靴上有灰。

      看到了桌边依靠着的棍状物。

      找到了。咔哒一声,城门刻诗人与眼前的白衣剑客,锁扣一般合拢重叠。

      因为事情尤有思索的余地,治安官保持着不错的兴致:“持剑人,报上你的姓名。”

      “某姓李,名白……字,太白,敢问兄台如何称呼?”持剑人明眸皓齿,面上一派风光霁月,丝毫没有被众人围观的尴尬,坦坦荡荡一番话说完,便用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了过来。

      “鄙人狄仁杰,字怀英。”这样的自我介绍几年前对于治安官大人来说是家常便饭,因为他总是要在报上姓名之前遭到对方种类齐全形式不一的恐吓,诸如让他不得好死,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之类。

      这个时候克己守礼的治安官不会隐瞒,通常很客气,也很有几分在官场混迹多年的气势。以至于他听到不少新来治安处报到的家伙暗地里吹嘘自己上官乃青天大老爷云云。

      像这样单纯为了交换名字的情形,对治安官来说颇为新奇。

      可也因为这毫无难度的信息获取,而感到些许无趣。

      “李白,长安治安处将以破坏长安之罪对你实行逮捕。”

      是,陛下暗示他了,让他别动这难得一见的英才。

      长安城在治安官手里调理停当,每块砖都有它的位置。

      突然出现的诗,以及闯入长安的人,像是衣物上的线头,筷子旁的木刺一样,不管旁人怎么说,总想要拔一拔,剪一剪。

      顺便探探底,他身系大明宫,陛下的安危也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剑客稍稍坐正了些,于是头顶那根弱柳扶风的碎发也很正经地歪了歪,剑客并不赞同地付之一笑:“狄大人,会否言过其实。”

      治安官却又突然想到刚刚缠绵已久的问题。

      声音也能算美吗?

      从不关注对面是猪猡嗓还是公鸭嗓的治安官大人耳膜间窜过一阵奇异的感觉。

      难以自抑的体验让他立刻整肃状态,字正腔圆地解释道:“朱雀门乃长安门户,似你这般枉顾天朝尊严,肆意妄为,成何体统。”

      果不其然,人们对于这等人物,总是倾慕又好奇的。

      也有人不满不是虬髯大汉。

      他让巡城卫控制着场面,而他就站在剑客身前,颇具研究态度地继续打量着他。

      对于长安城内的阿猫阿狗都已经无比熟悉的治安官显然面对的是一只新品种。

      ……

      他能察觉到,对方也在观察他。

      少倾,散漫却潇洒的剑客悠悠然起身,欺身逼近:“狄大人,你手段了得,某钦佩万分……不若你我打个赌,治安官大人即便手持追捕令牌,即便找到了犯人,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但凡听力尚可的人都能听出,那声音里的笑意,够盛满剑客身前的杯盘碗碟了。

      这两年治安官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过得大抵四平八稳,他把这声音在脑海中过了两个来回——这家伙在挑衅啊。

      他不知道他是否藏住了眼中的笑意:“那你是要拒捕了?”

      ……

      四周的嘈杂也没能打扰到这一片对峙的静默。

      眨眼间,衣袂纷飞,那人身轻似燕,治安官听到了风声,也看到了窗外对街檐角上,持剑而立的仙人。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治安官不是风月闲情的人,因为办案出入地点的缘故,总有些许个呆头呆脑的酸书生,或是常年浸淫此道的人,不厌其烦地用这四句话来讨好那些好颜色的女子。

      这四句话,用在那人身上,好像并无不可。

      治安官这么想着,便有些牙酸。

      其实照他来看,剑客更像是他偶尔上朝的时候,会看见的,记不住名字的人官服上绣着的仙鹤。

      有着洁白高雅的羽翼,那翼尖锋锐无比,染着血。

      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赞叹的议论声换回了治安官的注意力。

      他抬手,从袖子里抽出三枚令牌。

      “某恭候狄大人大驾!”那仙鹤招摇地拿着剑对着他。

      ……

      飞仙楼的位置是他特意选好的,四面建筑中,只有靠着城郊东面那一块看起来更加平整,视野也更加开阔。

      掌握线索,了解习惯,就能掌控行为。

      他冷静地掷着令牌,基本能够确认,他打不过。

      打不过,不意味着抓不着。

      要抓吗。

      这样肆意纵情的人物,留在长安,无论从何种层面上,都会掀起一阵波澜。银杏树叶从眼前扑簌簌落下,藏在其中的剑锋不期然到了眼前。

      他抽出胸前剩下的最后一块令牌,挡住了。

      “嗯?某还以为狄大人在分心。”剑客愉悦地眯着眼睛,“狄大人,你身上,到底带了多少只令牌?”

      碧澄的双眼似乎要穿过治安官的衣襟,袖口,看个明白。

      治安官收起手中的令牌,听着耳边渐近的马蹄声。

      天上来的新品种,应该留下来再观察吗。

      “陛下手谕!切勿逮捕城门刻诗之人!诚邀英才与大明宫一见。”

      算了,问题留给大明宫的主人吧。

      整个大唐,也许会有地方可以安置这个人吧。

      打了一场注定有始无终的架,治安官没忘了保持仪容仪表,再交代内廷侍卫一句:“这棵银杏是东郊八十三户的私产,我去理赔,你带着他去见陛下吧。”

      毕竟为了机关,很是挖空了一些地方。他现在失去抓捕的兴趣了。

      “赌约呢?”尤未尽兴的剑客,不太想放走治安官。

      长安治安官顿住了脚步,回望银杏树上的仙鹤,逆着光,那羽翼在风中化作白衣朱红,雪衣剑客一双碧眼波澜万千。

      赌约。

      我若要真要捉住仙鹤,实力不足,也会不择手段地做到。

      但你并非真理,我所求唯有真理,侠义于我而言,捉来无用。

      你想要的大概是一场堂堂正正酣畅淋漓的对决。

      想必对待赌约也会珍而重之。

      保持如今的样子,从今往后,天下万万人会倾慕你的才华,你的气度,你的风姿不凡。

      和剑客讨要令牌的时候,治安官想,他的私心因何而起,又会如何收场呢。

      六枚令牌,他放了一枚给犹自不解的剑客,其余一一击中机括启动的位置。

      那一枚朝剑客去的令牌,原本对应的是麻醉毒针。

      做不到那个分上。

      看着一片尘土飞扬中雪衣不再的剑客,治安官自然感受到了剑客的惊愕与不齿。

      治安官想,女帝大概是腾不出一个合适的位置来安放她所欣赏的英才的。

      一个惊才绝艳,教人仰望的天人,也是一个心存侠义,一腔热血的凡人。官场是什么样的地方,朝政又有几多规矩,世界几多邪佞黑暗,要让他知道吗?

      仙鹤,你还是待在天上罢。

      治安官知道自己约莫成功地恶心了一把剑客,于是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赌注的赌约自然不成立,没有卑鄙的正义要来何用。”

      隔日,治安官在自家休沐,密探传来消息,剑客见过女帝后,没在长安停留,快马出城了。

      事情如他所料。

      他看着桌上放着的金色令牌,用刻刀在背面刻下了两个字。

      这是第一次,长安治安官在人犯还活着却没能成功抓捕的时候,留此纪念。

      ……

      ……

      女帝看着自己信任地治安官毫无自觉地自曝私心,不知道该不该耳提面命一番,但今日闹了这么一出剑仙行刺,她只觉得头疼。

      她心底里之所以这样惋惜,难道不也是私心吗,否则早就下通缉令了。

      “他的故乡在云中。”女帝揉着眉心,“来找朕的麻烦,是因为那里早被踏平了。”

      治安官回想着剑客的行踪路线,点了点头,随后无语:“……”

      长城外的问题,一直让女帝如鲠在喉,因为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根本无法一两句话说清楚。

      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在王者大陆的西侧,甚至就在长安城内,都有许许多多怀揣着不同目的的人,对天书,对遗迹,对核心有着自己的打算。看似简单的一场战役,背后深藏着无数不得不去做的原因。

      唯有一点,狄仁杰始终愿意和大唐女帝站在一起,用镇压平息风波,用统一改变格局,即便长城外在怎么一片乱麻,抓在手里,总能理清。

      这两年,女帝权柄日盛,他们借由召唤师之力将女帝曾经的导师姜子牙镇压地底,防止他一意孤行想要铲除所有魔种,造成举国动荡。自此之后,他们面对的似乎就不仅仅只是朝局而已,来有更多来自未知的黑暗与风险。

      被疾风骤雨打湿了翅膀,那只仙鹤还能飞回去吗?

      ……

      离开大明宫的时候,矮个子的魔种跑得飞快,举着本子兴奋地朝他冲了过来。

      治安官闪身退开,连衣角都没让碰上:“你去泥地里打滚了吗?”

      长着一双大耳朵的小家伙显然已经习惯了上官的毒舌,锲而不舍地举高手里的小本子:“狄大人狄大人,有人看到剑仙了,说是去了飞仙楼买酒呢!”

      “所以呢?”苦闷之下借酒浇愁,也在情理之中。

      小矮子咽了口口水,眼神飘忽地对起了手指:“……狄大人,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治安官皱眉:“我为什么要去看他。”

      他并没有在他人落魄的时候落井下石的爱好啊,这只小耗子是不是平日里看他抓人抓多了产生了什么误会。

      李元芳急了:“狄大人,你不要因为我知道,就捱着面子不去啊,万一他走了怎么办?”

      “……”狄仁杰狐疑地看着自家密探,“你到底想说什么,现在还没到下差的时候,不准找借口偷懒。”

      小矮子的脸顿时绿了,顿时语气恶劣:“狄大人!你……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我可是为了你的爱情。”

      “……”治安官的脸也绿了,“你胡说八道什么,工资不想要了。”

      小矮子刷刷从大口袋里掏出了他从前偷听偷看画的小册子,呼啦啦熟练地翻到其中一页,举了起来。

      李元芳画功不错,所以狄仁杰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这幅画面的角度是他家的房梁上,画面中的男人背对着偷窥者,正在一支令牌上刻字。

      “……”

      治安官这才想起,从他遇见这只小耗子起,因为害怕被他灭口,这小家伙就用类似的借口威胁过他。

      两年前李白走后没多久,女帝的老师,上古魔导师姜子牙来到长安,要求女帝回馈教授魔道的恩情,帮助他建立铲除魔种的国度。

      他与女帝早就知道老人的野心,也早有准备。

      在感业寺执行计划的途中,就有一只因为喜欢偷窥而差点遭殃的耗子。

      狄仁杰倒是知道,这只小家伙步子轻行动灵活,已经跟踪自己好几天了,查了底细发现没什么之后,他也就没管,没想到居然真的避开的警觉来到这了。

      很实用的小家伙。

      吓坏了以为自己可能会被杀掉的小耗子惨叫:“我记得你,还有你的令牌!如果我挂掉,我的弟妹会把这件八卦传遍长安城:令牌背后刻着的名字是……”

      他当时微笑着打断了他,不是因为他觉得令牌名字是什么秘密,而是感业寺周围保不定又其他眼线,镇压太古魔导师的事情,不需要让更多人知道。

      但治安官没想到的是,这个秘密如今在小耗子心里已经发酵成了爱情……

      他劈手躲过小册子,语气森寒:“你想太多了。”

      那只是个意外的纪念而已。

      令牌都已经规整到杂物箱里了。

      “那你为什么要查剑仙大人的行踪!”小耗子叉腰,得理不饶人的模样。

      “那是陛下的吩咐。”大人物可能总有一种不是我的也不能为他人所用的心理,每每那个仗剑天涯的诗客又有诗作传入长安,治安官都要被问询一次,剑仙现今在哪?做了什么?

      治安官大人归纳了一套毫无感情的奏折格式。

      时间:X年X月X日

      地点:XX

      人物:X宗师,X剑客,X高手

      事件:X败,得诗一首,曰:……,……

      其余游山玩水吃鸡腿不提也罢。

      小耗子摆明了不信,于是治安官挥一挥手,扣走了小耗子五分之一工资。

      小孩哭唧唧再也不敢多说话。

      治安官吓小孩已经不是一两天了。如果说那天的意外留下了什么,大概就是治安官在治理长安闲暇之余,也会无聊了。

      傻呆呆任人揉圆捏扁的小魔种总有种种由头撞上来让他消遣。

      整理近一个月的公文,然后归档以后,就已经接近三更了。

      索性两人居所相距不远,还是同往日一般结伴回家。

      素有强迫症的治安官在抬头看见自家房顶瓦片歪了一块。

      曾经惊鸿飞影的潇洒剑仙,躺在他家屋顶,一身酒气,像是醉得头疼,一边皱着眉,一边攥着手里的酒葫芦不松手。

      右手边一泓长剑,在月光下散发着冷冽的光芒。

      他原是不想理会,只是旁边的小耗子兴奋地难以自抑,完全忘记了刚刚扣走的五分之一工资,开始嚷嚷。

      习武之人在外睡得浅,被闹醒了。

      夜风是真的有些凉,他把小耗子打发走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醉酒的仙鹤。只要想到自己没收的那本小册子和李元芳长达两年的误解,他就没什么好脸色。

      “某已无处可归,无处可去。”

      无论所求何物,终有少年路渐远的时候吗?

      最终,也只是说了句:“既然剑仙无处可去,鄙人屋顶这般合意,请自便吧。”

      “狄大人……”

      他离开屋面,站在檐下,看明月遥遥,却始终没有推门回家。

      治安官忽然觉得,曾经为了一己之念,算计剑客,而后不管主动被动,对剑客行踪了若指掌的自己,即便没有落井下石之心,也有了几分事实。

      现在去推测李太白假如留在长安已经没有意义。

      金庭一样会陷落,该流的血,一点也不会少。

      他长长地叹口气,终于承认他姑且有几分不忍。

      翻身回到屋顶,那醉鬼果然又睡着了。

      治安官捏着鼻子。搬一个人来说,对他并非难事,大不了待会多洗几遍就是了。

      这人面饼一样摊在屋顶上,背后肯定还一身的灰……

      才伸出手的治安官犹豫了。

      啪。

      躺尸的醉鬼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治安官条件反射地就要躲开。

      剑客半眯着就着他的手腕站起来,一张嘴,酒气袭来:“狄大人总是如此,某自认不算情状怪异,为何狄大人你敬而远之。”

      治安官难以忍受地抬起手腕,抬了抬下巴:“此为情状怪异,放手。”

      “狄大人总不伸手,某只好自食其力。”剑客仍叼着一根草茎,虽然神情恍惚,一双碧眼确是不偏不倚地盯准了面前的脸色难看的男人,“狄大人好生生疏,好歹交换过姓名,为何偏叫某剑仙。”

      因为这提醒着我,你该是怎样的人。

      “你叫我狄大人,我叫你剑仙,有何不可。”治安官紧锁眉头,还是没能抽出自己的手腕,“不过都只是人前人后的称呼罢了,松手。”

      “某叫狄大人,不过是因为,长安治安官刚正不阿,不畏权势,破案如神,众人都如此称呼,狄大人称某剑仙,可是为众人之口?”

      每在醉鬼身边多呆一刻钟,狄大人的耐心就减一分:“……省事罢了,松手。”

      剑客半阖着眼,没说话。

      难道睡迷了?

      铁钳一般的握力让治安官的妄想破灭。

      “不若这样。”剑客抬头,眨了眨眼,冲治安官笑,“怀英。”

      狄仁杰看着剑客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很怀疑这人究竟是装醉还是真醉了:“松手,你我无甚交情,不宜如此。”

      “怀英。”醉鬼嘴里喃喃,“怀英。”

      狄大人被捉住的右手攥紧了拳头。

      “怀英可称某字。”剑客晃了晃治安官被捉住的手,暗示。

      “……”治安官的脸上,大约出现了抵死不从的神情。

      他究竟为什么要理会这个醉鬼。为防醉鬼装醉,狄大人对一切行动拒不配合。

      “……”总归是因为喝了些酒,剑客那颗乱糟糟的脑袋渐渐开始捣蒜。

      治安官按兵不动,冷眼看着剑客眼皮渐沉,就要睡去。

      眼看剑客渐渐要歪倒,治安官顿觉不妙,要是没托住用力砸下去,诸如修屋顶,头破血流医药费,被女帝问责等等一堆后续麻烦出现在脑海中。

      他伸出左手托住剑客:“醒醒。”

      “嗯……”剑客勉力睁开眼,抓起治安官被控制的的右手腕,又看了看治安官抵着自己肩膀的左手,疑惑道:“怀英,你为何有两只手?”

      “……”扔掉他把扔掉他吧,随便扔在哪个城门口,治安官逐渐怒火中烧。

      剑客对治安官冒火的双眼视若无睹,语气中忽然有些担忧:“你的手好冷,怀英,莫不是风寒了罢。”

      治安官被气笑了,能活动的左手改为揪着剑客的衣领:“那是你酒喝多了身体发热,松!手!”

      “不松。”那是个有些坏心眼的笑容,“哈……”

      朦胧的夜色重,从口中吹出的暖气却分外明显,白色的雾气笼罩在治安官的右手上。

      “暖了吗?”

      治安官冷漠地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它现在全是酒气。

      “怀英……饿了。”剑客低声说。

      治安官咬牙切齿道:“好,你先松手,我给你买吃的。”

      把你剁了,就不饿了。

      剑客摇头。

      治安官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啪啪啪啪寸寸断裂。

      他一脚踹开剑客搁在屋顶的长剑,一掌击向剑客左臂的麻筋。

      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会觉得治安官的身手无比迅捷,动作干脆利落。

      剑客没有半点含糊地轻轻伸腿一绊,狄大人刚踹完剑的长腿尚未收回,就被落满了灰尘的靴子踢中的麻筋,登时腿上一软,手上的力道虽在,劲却偏了。

      偏偏眼前这个醉鬼自己都站不稳,两个人拉扯之间失去平衡,哐当一声齐齐砸在屋顶。

      习武之人的身子骨大都结实,所以砸在身上也很疼。

      长安治安官气急攻心,大声骂道:“李太白!!!!你当我不敢处置你吗?!”

      埋在颈侧的脑袋抬起来,翡翠一般的眼睛月色下显得分外温柔:“在,李太白在此。”

      哐——那温柔的脑袋砸在了治安官的肩膀上。

      连续踹了剑客五下黑心脚之后,治安官确认眼前的醉鬼确实睡死了。

      除了那只死死焊在他手腕上的手。

      ……

      ……

      这一夜如何度过治安官并不想多说,有心扔开剑客却无能为力,总不能委屈自己一夜不睡,他在厨房烧了灶,和剑客在灶台边囫囵睡了一晚。

      第二天因为睡姿不良腰酸背疼不提,想找人算账也早就难寻踪迹。

      治安官翘了一天差事,好好清洗了一遍,然后心平气和地找泥瓦匠修缮屋顶。

      晚间,小耗子溜溜达达地跑来碎嘴:“剑仙又去飞仙楼啦,只顾喝酒,旁人都请他写诗呢。”

      夜晚的治安官并未如临大敌,照旧安歇,而如今喝酒喝得满城皆知的剑仙,似乎也不用再睡屋顶了。

      “剑仙整日喝酒……”

      “那些人说剑仙江郎才尽了……哼……”

      “剑仙醉倒在街边,被留香院留宿了。”

      “已经没什么人找剑仙作诗了啊……”

      “有个大汉喜欢和剑仙喝酒,那人好有钱,请的是雅间……”

      治安官听了快一个月,总算多嘴问了一句:“那人是谁。”

      小耗子露出了振奋的神情,握着拳头:“那人是苏烈!现今马上要去长城戍边啦,一上任就是高官呢!”

      治安官摸着下巴:“苏烈,大概是偶然,以防万一,元芳,去查查他被任命的时间和他最近的行程。”

      的确是偶然,那么李白在长安逗留的原因呢。

      治安官重新翻看了一边一个月来剑客的行程,落脚点,夜宿处。

      和他初入长安时,并无区别。

      “原来如此。”

      治安官丢开情报,打了个哈欠。

      他可以确定,李太白这厮自从几年前着过他的道以后,不仅剑术精进,诗才登顶,人也修炼成精了。

      仙鹤一去不复返。

      和几年前不同的是,他不会觉得可惜了。

      但略有愤恨。报应不爽,他算计过的人对他还以颜色,从事件本身来看,狄大人认可动机逻辑,也懒得追究了。

      ……

      “神仙散?”

      “是的,狄大人。”

      “哪里听来的?”

      “……一个诗会,朝中许多大人的公子都在,我听他们说神仙散吸了以后,什么如梦似幻,文思泉涌。”

      “你跑去诗会做什么,昨天你不是沐休?”

      “嘿嘿,像这样的诗会,说不定有才子佳人啊~”

      治安官抬手敲了一下自家密探的脑袋:“少看点奇奇怪怪的书。”

      神仙散,飞升水之类的东西,前朝或多或少就有提及,有些人避如蛇蝎,也有些人奉若至宝,狄仁杰对此不感兴趣,但既然在本朝在长安出现了,为了核验真相,他得想办法获取一些神仙散。

      本以为是极其简单的事情。

      在累日调查之下,他们连半点粉末都没得到,唯一得知的,就是留香院似乎还有货。

      关于留香院,这几年治安官都没什么机会再进,一方面似乎再没有案件和留香院又瓜葛,另一方面,留香院的背景似乎是武家的人。

      他对皇亲贵戚一向敬而远之。

      这么想起来……

      “元芳,把两年前我治安处查处情报窝点的卷宗调出来,我要看。”

      “是。”

      果然。

      留香院是青楼,他十四岁初任治安官的时候进去搜捕过当年的户部左侍郎。

      以后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再有关注。

      按照这次神仙散的流通机密度,如果不是元芳偶然在诗会听集会人有所提及,恐怕依然平静无波。

      “狄大人。”小耗子蠢蠢欲动,“我们……我们要不要找剑仙大人帮忙啊。”

      他轻叱一声:“他是你哪门子大人。”

      长安治安官心里清楚,这么做更好,也更妥帖。

      但他就是不想。

      只是算计了李太白一次就已经被加倍奉还,他懒得去想欠了人情债他要怎么还。

      “我自己去。”治安官闷闷地想了一会,拍板。

      小耗子张着嘴,看着自家大人头上标志性的一抹青翠幽蓝,又细细揣摩了一番大人脸上那副亲兄弟明算账的神情,深深哀叹:没有人会觉得您这样的人要进去找姑娘啊!

      但他家大人向他证明了什么叫你大人永远是你大人。

      治安官几年来认识不少三教九流,戏班子里就曾经有一个差点被强行拖去为奴做婢的少年,现下已经是玉树临风的秀美青年,也是班里的台柱。

      秀美青年艺名青萝。

      擅长易容。

      “狄大人,您是要易容到什么程度呢?”

      “谁都认不出我。”

      “好。”

      ……

      “狄大人,首先,您这头发,便要换了颜色,还要换副模样。”

      “随你。”

      治安官深褐色的头发都被染做了黑色,连那抿显眼的头发也不例外。青萝用了奇怪的药水,他的头发干爽地垂落在耳畔。

      李元芳瞪大了眼睛。

      治安官如今一头柔顺垂坠的黑色短发,竟将平日能吓退九尺男儿的气势生生消去了八九分。

      “狄大人,这个药水滴进眼里,可能会有些许刺激,能将您的瞳色变得更深一些。”

      “无妨,你决定。”

      ……

      堪堪忙活了一上午,青萝有些左右为难。治安官如今的样貌基本难以让人联想到他原本的模样,但要说去青楼……依旧难以令人信服。

      虽说改变了治安官身上过分凌厉的气质,如今黑发黑眼,锦衣华服的男人却莫名多了几分冶艳,那眼神看过来,凶气化作了邪气。

      “惜息丸呢?”治安官问。

      “狄大人。”青萝有些犹疑地拿出盒子,“你如今这般已经很认不出来了,惜息丸虽然能够控制呼吸,让声音稍显细弱,但服用之后因为呼吸受制,身手也会大不如前,血行不通,面色苍白,若呼吸急促,情绪过激,又会浑身泛红……”

      说到底,也就两类人用的多些,一类是常有易容需要的细作,另一类是调教姑娘或小倌儿用的……

      狄大人听了解释后依然不明所以:“那又如何?”

      李元芳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期期艾艾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扣我工资。”

      “不扣。”

      “狄大人你面前就有镜子你照不出来吗?”小耗子一脸世故地摇摇头,“你这样子根本毫无嫖X的资本,再吃那什么惜息丸……万一……在里边有个好歹,可怎么办啊……”

      遇上不长眼的拖进房里,不说计划功亏一篑,狄大人恐怕贞洁不保……

      以为治安官会大发雷霆小耗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上官的脸色。

      狄仁杰从青萝手中接过盒子,取出药丸塞进嘴里,眉毛都没动过一下。

      他不是不知道好歹,但他愿意相信,一个近几年都能躲开他视线的地方,在他两年前因为跟踪李白而查出情报窝点的行动中被完全排除在外,不是在治安处有眼线埋伏,就是本身防得铁桶一般,焉知他不会因为声音败露。

      惜息丸很快起效,他渐渐感到呼吸滞涩。

      他看着镜子里面目全非的自己,也知道这副苍白体虚的模样,除非是变态,否则大概无人相信他有能力……行那事……

      他对李元芳淡淡一笑:“你今日不要回衙门,出门走暗处,别让人跟上。”

      “那不行,狄大人。”小耗子看着陌生的苍白青年,有些别扭地坚持道,“我得看着你。”

      “放心,我有别的对策。况且,你这幅样子,没几个人不记得,就算易容,身量也太明显。”看着下属完全不信任的脸,治安官无法,只能耐心解释,“我听闻,留香院这类地方,可以自己带人进去的。”

      青萝怔了怔,才接口道:“是的,有些熟客会带着买来的……姑娘到里头去。”

      他不敢往下说了……狄大人,狄大人这是要做倌儿被带进去?!

      这太离谱了!

      治安官看着两尊凝固的石像,轻轻一笑:“这有何难,我自十四岁上任起,明里暗里也有艰险阻碍,更何况之前那段日子。”

      该见的不该见的,该听的不该听的,该做的不该做的,他一样没落下。他绝难忍受在泥地里打滚,不代表他不会。

      只要能知道真相,只要能破解谜题。

      “所以,我得从打交道的人里,找一个可能被考虑为买家的留香院常客,闭嘴元芳,别提那两个字。”

      他有人选,而且也欠他人情,关键是吃喝嫖赌样样俱全,不用担心露馅。

      “青萝!该上妆了!”班主在门外叫唤,“你的戏还有半个时辰!”

      “诶!”

      治安官朝小耗子使了个眼色,让他从别的地方摸出去,而他和青萝一同出门。

      “总算出来了,哎哟,这位是?”班主见房里出来一位锦衣公子,有些调侃地看了青萝一眼。

      “朋友。”他开口解释,细声细气的,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诶好好,是来捧场的吧,青萝的朋友,咱们看雅座?”班主忙不迭招呼,随即有些疑惑,“刚刚我听说你有朋友来了,还以为是……”

      “他不看的。”青萝打断班主,“我这就去上妆了,您帮我把他送出门去吧。”

      “欸,行行,你去吧。”班主如今好说话得很,一面挡在紫衣公子身前,一面絮絮叨叨,怕青年被座中看客的目光吓着了。因青年生得好看,穿得也漂亮,在这种地界,免不了让人多加揣测,“公子您是第一次来吧,今后您和门房说,是青萝的朋友,我们有专门的座可以留给您,青萝的戏连咱们治安官都称赞过呢,不过今日里人太多,也怕有冲撞。”

      治安官没问为什么今日人多,他仿佛看见了门口提着剑握着酒壶的男人。

      “……”他这会按常理不是应该在飞仙楼灌酒装醉然后听客人谈话一个下午吗?

      狄大人自十四岁上任起,明里暗里也有艰险阻碍,更何况之前那段日子……自认为如今依然修炼至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长安治安官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句:

      吾命休矣。

      冷静,想想对策。

      “定方兄,今日有一出戏叫做‘烽火连天’,听说是据长城守卫故事改编而作,你即将远行,某便以此作别,望定方兄得偿所愿。”

      一个要出门,一个要进门,正面遇上只在一瞬之间……

      治安官正要旋身而走,门外忽然传来小耗子的惊叫声。

      “剑仙大人!你怎么在这里啊!”

      “哦,小元芳,你今日不用上差吗?”

      “不用不用~我们狄大人可好了,放了我半天假呢。”小耗子情真意切地称赞道,“我就来找您了啊,我带了本子来,你能给我写句诗吗?”

      趁二人谈话功夫从门边默默遁走的紫衣公子决定把扣下的五分之一工资还给小耗子,然后酌情考虑奖金事宜。

      “哈哈,小家伙,你想要什么诗?”

      大耳朵的密探听到紫衣人远去的脚步,圆圆的眼睛眨巴了一下,才笑道:“情诗~”

      ……

      ……

      “小公子,一人游街吗?需不需要有人作伴。”

      “你还是这样,嘴上没把门,既然早就改了,做什么还到处撩拨。”

      “……”

      “我找你有事。”

      “你他娘……狄……唔!”

      “别叫我名字,说了有事找你,帮我混进留香院,我要拿到留香院私下贩售神仙散的证据,再拿到一份神仙散。”

      “哼,你想得倒好,你从留香院抓走我爹,我爹至今可还在刑部大牢关着!”

      “先不管你爹挪用赈灾银,我是从留香院提走你爹的,你要爹就不要娘了吗?”

      “……”

      “这件事的确颇为凶险……我找你是因为人人都知道我与你有过节,你又有那样的经历,在那些人眼里,应该是待宰的肥牛……你若不肯,我再想办法。”

      “等等,既然这般凶险,想必事了,换做你欠我了吧。我想分家,因为我爹的事,我们在族中不受待见,我娘过得很不快活。”

      “好。”

      ……

      ……

      剑客落座前排的时候,左右环顾了一圈,发现了一个更适合看戏的位置。

      “班主,那位置可有预留?”

      班主愣了愣,笑着点头:“那位置是留给治安官狄大人的,他曾经帮过我们班子,是青萝的朋友,也是我们的恩人,青萝没几个朋友,那位置是给他留的。”

      “刘哥。”半施粉墨的青年从后台探出头,低声问,“我那朋友,你看着他出门了吗?”

      “是啊。”班主笑道,“放心吧,他刚走,往城东去了。”

      “狄大人刚刚来过?”剑客放下手中的酒葫芦,看着门口的方向。

      “哎,不是。”班主摆手,“狄大人一年难得来两次,有时候请他都没空,走的是个俊俏的公子,从前倒是没见过。”

      “怎么。”身躯英挺壮阔的男人问,“贤弟,你看起来……有些神思不属。”

      剑客闻言一笑,碧色双眸暗沉沉地扫过四周,“……某,在想一个人。”

      “可是狄大人?”

      “……”

      “贤弟勿怪,进来但凡听到有关他的消息,你总会多听两句。可是闹了口角,都是这般年纪,哪有过不去的。”

      剑客叼着草茎,似乎有些怅然:“并非如此,某今后所为,大抵会与他背道而驰。还是暂且不见的好。”

      夙愿已了,便该互不相犯。

      “班主刚刚说了,狄大人今日并未前来,贤弟也就不必忧心了。”

      剑客心知如此,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也就方才一会的功夫……

      他咬开壶嘴,饮下一口酒,闭上双眼。

      【那位置是留给治安官狄大人的,他曾经帮过我们班子,是青萝的朋友,青萝没几个朋友】

      【狄大人刚刚来过?】

      【走的是个俊俏的公子,从前倒是没见过】

      【放心吧,他刚走,往城东去了】

      刚走。

      剑客睁开眼,几步走到来回张罗客人入座的班主身边:“打搅了,敢问青萝的朋友,是什么时候离开这儿的?”

      班主哈哈一笑:“巧了,剑仙您进来那会儿,我刚送他出去呢,一身紫衣,俏得很。”

      紫衣……

      他仿佛记得,他才来门口,就被小耗子叫住了。

      ……!

      城东,他那般打扮,要去哪。

      去见谁。

      人人都以为剑仙整日买醉,已然一蹶不振。

      苏烈拈起一粒花生米,看着站在暗处,看似风轻云淡,却隐隐透着股凶意的剑客,知道自己没看走眼。

      “定方兄……”

      “去吧,你我来日再约。”

      ……

      “小耗子,吃糖葫芦吗。”白衣剑客举着插满了糖葫芦的草把。

      “吃吃吃!”头顶的屋檐上飞下一个满眼糖葫芦的矮个子。

      “告诉某,你家狄大人去哪儿了。”剑客把糖葫芦往身后一放,一双碧眼笑得弯弯,“为何易容装扮。”

      “……!!!”小小的混血魔种顿感天崩地裂,随即有些着急,“……你……你怎地知道的!”

      他和大人已经极为小心周密了,大人还做了那样的装束,若是计划泄露,大人不就危险了!

      这下他再也管不着什么糖葫芦了,绕开剑客就要冲向留香院。

      剑客眼疾手快地揪住小家伙后领,眼看小家伙就要拳打脚踢涕泗横流:“猜的,其他人不知道,但是你要瞒着某的话……为找到紫衣公子,某只好去粘贴寻人启事了。”

      “……”李元芳咬着嘴唇,内心愤愤,这对贼人,为何总是欺负他一个!

      ……

      ……

      “欸!唐公子,您可许久没来了,碧波姑娘前儿还念叨您呢。”老鸨眼前一亮,忙将这位从前一掷千金的冤大头让了进来。

      可门帘一掀,才发觉后头还跟着一位。

      颜色上佳的郎君。那郎君看起来并不情愿的模样,神色冷淡,不言不语,浓墨一般的黑发黑眼,教人移不开眼,只是脸色苍白,像是受了磋磨,有些气血不足。

      这……老鸨眼珠子一转,这李公子许久没来,原来是换了口味,有了小鲜。

      “李公子,这位是……”都带进来了,总不至于什么都不让问。

      唐姓青年冷笑一声:“不听话的狗罢了。”

      老鸨一愣。

      这话说得,后头那位郎君不仅头发黑,脸也黑了。

      想来唐家这个二世祖没把人好好拢到手罢。

      老鸨和稀泥:“唐公子,那您这是……”

      “一间上房,边上不准有人。”一袋银子飞进了老鸨怀里。

      老鸨顿时笑开了花,这就是连要三间房了,不管唐少爷玩什么花样,给钱就是贵客:“好好好,马上准备。”

      片刻后,紫衣郎君被关进了中间一间房,唐姓青年站在走廊上,又叫来老鸨,神色颇为不耐:“你们这,没点手段么?”

      果然如此。

      难不成这小子这几个月了,都没上手?

      啧啧啧,这些公子哥,分明浪荡纨绔,有时候偏偏又要完非卿不可那一套。

      冤大头,老鸨暗笑一声,斟酌着问:“唐公子您的意思是……那位郎君,不从吗?”

      “他要是从了,还能那副模样。”唐姓青年撇了撇嘴,“我倒是知道一些手段,也用了,他骨头硬得很。”

      可不么,眼见着走几步路就喘,想是折腾得不轻。

      “那……用过药吗?”老鸨问。

      唐姓青年嘲讽道:“用过了,那些药不过是助兴,他不肯,又如何,上麻药,又无趣的很。”

      老鸨心下有数,袖着手挨近了些:“我说的药啊,不是寻常的。”

      “还有我不知道的?”唐姓青年内心冷笑,当他不知道神仙散么。

      “这药来得就不容易,连那些个才子啊,诗人啊都爱用,说是吃了飘飘欲仙。”老鸨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珠宝盒,塞进青年怀里,“这分量够三次的,您且试试,保证几回后,那位郎君便舍不下您了。”

      唐公子把珠宝盒放手里把玩了一会,才笑着问:“怎么用它。”

      “温水兑服,或者兑在酒里,喝下去以后……您让他发散一会儿。”

      唐公子闷声笑道:“若是真有效,我再来找你。”

      “您现在就可以试试!”老鸨直勾勾盯着他。

      当然有效,三回后你怕是要天天找我买。

      从前便不大像话的唐姓青年知道拿了不用就走,自然惹人起疑:“你去备酒。”

      “好。”

      ……

      唐峰对着桌上的酒水,努了努嘴:“多少喝点,我听闻神仙散服用后通身潮热泛红,你喝了酒闷在床上,闷出点样子来。”

      治安官咕噜噜灌了几口温酒下去。

      唐峰起身:“趁着你‘发散’,我去再套两句话。”

      ……

      老鸨从半开的门缝里,看见那郎君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欸,唐公子,这闷着可不行,要闷出事的。”

      关门不利索的唐姓青年:“……”

      在老鸨犀利的目光中,唐姓青年走进房中一把掀开锦被。

      老鸨顿时无语,这二世祖是有多差劲,连衣服都扒不下来。

      那紫衣郎君和衣躺在床上,弓着身子,微微喘着气。

      她看了满意点头,看来药性正在发散。

      从来只看过治安官一张冷脸的唐姓青年不自在地移开了眼,几步走出门外,带上门,装作急不可耐的样子问:“还要多久?”

      “也就一刻钟的事情,快的话半刻钟。”

      唐公子急躁地踹了踹栏杆。

      老鸨的确许久未见唐家儿子了,现在正值午后,客人不多,有心多套点话,便问:“唐公子,这小郎君是什么来头啊。”

      “从南面买的,家里犯了事,流放的时候好像还被山匪截杀了家眷,到我手里的时候没少寻死。”

      “这,我瞧唐公子对他也算情深义重,他这是有些不懂事了。”

      “懂不懂事我也不知道。”唐公子脑瓜子里戏本子随便一搜,“心里早有了别人,便不正眼看我,也不看看他的命是谁给的。”

      房间里重新抱着被子仍然闷不出汗的治安官:“……”

      感情还带了绿帽子,老鸨一阵牙疼:“哟,那郎君可真是眼高于顶啊。”

      唐公子百无聊赖地从走廊向下看去,能用得起神仙散的大体都还是在上房。这东西成瘾,但凡有些家学的人都知道,不过这样秘密地用,不散播开让人知道,也没人管。

      “也不知是谁让小郎君这般惦记,唐公子您这要过日子,也得好好断了念想。”老鸨随口评价几句,忽地眼前一亮,从五楼亮起嗓门嚎道:“哎哟,剑仙大人!!!!您怎么来了啊!!!!”

      唐公子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在心里换了个本子:“对对,就是剑仙,据说遇到山匪的时候被剑仙相救,从此想要以身相许,没想到被我截胡了。”

      说罢看着老鸨一脸目瞪口呆的模样,深觉没有自己诌不出来的话,捏着小酒杯喝了一口酒。

      腰后悬剑,手持酒壶的白衣剑客,端的是玉树临风,英姿飒飒,一时间留香院上下一片嘈杂。

      那剑客原地站了一会,而后抬头,栗色短发轻轻荡开,正露出丰神如玉的脸,却偏偏叼着一根草茎,凭空多了几分浪荡不羁,一人一剑一壶酒,恍若天人。

      天人看着层走廊的方向,眼笑眉飞,朗声道:“唐公子,某与紫英公子相识不易,不若公子成人之美,许某与他共度余生罢。”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所有人都听见了。

      “噗——”唐公子一口酒没含住喷了出来。

      狄仁杰可没跟他说过还有这出。

      “咳咳咳咳……”内间传来治安官剧烈的咳嗽声。

      治安官趴在床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觉得浑身发热,抬手一看,连指尖都泛着红,他心知是惜息丸的作用,明知不能再动怒,却是气得不能自已。

      从唐峰在那胡扯八道开始,他就想出去掐死他,没想到那人耳朵那么尖——

      听到他笑称自己紫英,治安官便大概猜到自己行迹败露了,可恨这酒鬼一张嘴总没个正经!

      他来捣什么乱!

      白衣剑客飞身跃上五层,推开门看见的便是这样一番光景。

      紫衣青年委顿在床上,趴在床边一边恨恨锤床,一边止不住地咳嗽着,腰封已经散开,紫色的外袍微微敞开,露出青年雪白的中衣,总是被治安官包裹得极为安全的锁骨可怜地支棱着,随着剧烈咳嗽,微微起伏。

      青年听到了声音,恶狠狠看向门外,水光淋漓的黑色眸子实在生不出多少气势,平添了几分可怜的意味,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浑身泛着粉红。

      老鸨调理出来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在眼下这样让人尴尬的境地里,她心里还是夸了一句:果然尤物,唐家冤大头还真是有眼光。

      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呼吸一窒。

      这副模样,在这个地方,都是寻常。

      只不过,你可曾见过总一副俾睨众生,旁观看客模样的治安官这般我见犹怜?

      不曾,大约以后也很难有了。

      唐峰伸手挡住了剑客。故意叫狄仁杰紫英应当是暗示他知道治安官的表字,知道其中门道,但是治安官如今这幅样子,把人放进去,他觉得不妥。

      “剑仙请留步。”唐公子从震惊中恢复神智,伸手关上半扇门,“剑仙此举不妥,紫……紫英虽说当初对你以身相许,但剑仙你不是对他无意,早已断然拒绝,如今为何夺人之美?”

      被拒绝的治安官一口气没提上来,咳得更厉害了。

      白衣剑客看着紫衣青年如今柔弱无骨,眼泪迷蒙的模样,关上了另外半扇门。

      老鸨:“……”

      白衣剑客微微仰起头,带着些许愁绪般感叹道:“自某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他并不如众人眼中那般。”

      刚正不阿,法度严明,规矩井然,一心为民。

      分明就是表面功夫,能把功夫做好也让他洋洋自得。

      一切尽在掌握,一切水落石出。那人看他的模样,仿佛看着一幅画,仿佛有赞赏,更多的是估量与揣测。

      “他好像也能懂某年少的狂妄。”

      他知道他懂。

      他要潇洒世间,要纵情山河,偶尔听说书人说神仙眷侣,想到的却不是要和自己一同浪迹天涯的人。他想到了那个安居一隅,也活得自得其乐,并始终追逐乐趣长安治安官。

      “与他一面之缘,与他一别多年,相见之时,也没有半分陌生之感。”

      唐峰挑眉:“你和他见过了?”

      老鸨替二世祖掬一把同情泪,太惨了,已经绿了。

      “正是。”白衣剑客抱臂点头,“所以,烦请二位……”

      唐峰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应该抄起家伙朝笑得自信从容又坦荡的剑客拍下去,还是应该拽着老鸨离开这是非之地,反正货也已经到手了。

      他打不过练家子的。

      于是他只能口头替话都难说的狄仁杰问一句:“他当初愿意以身相许,现在未必。”

      屋内咳得半点气力也无的治安官,撑着一口气骂道:“闭嘴!”

      你去以身相许吧。

      剑客听着这绵软无力的声音,拍拍唐家公子的肩:“你看,他不赞同你,他说愿意。”

      “咳咳咳……”

      “某不送两位了,慢走。”不过片刻功夫,剑客行云流水开门,关门,上拴。

      ……

      门外的唐公子在老鸨可怜可悲的目光中,总算想起了从前的人设,一声大骂:“混账玩意儿!敢抢我人!”

      他指着房门冲老鸨吼道:“还不让人给我砸了!”

      房门被砸开的时候,两人皆已不知所踪,唯有开着的窗户告诉众人发生了什么。

      剑仙偶遇旧爱,旧情复燃,携美私奔的故事,已经传遍了留香院,而唐峰荒唐事的一本烂账上,多了一笔人们津津乐道的绿帽子。

      ……

      ……

      城郊那棵命途多舛的银杏树下,紫衣青年身上红潮未退,闭着眼睛靠坐在身后的树干上,倒也没功夫管干净与否了。

      “怀英会否太累了,需要不要……”

      “不需要。”治安官咳得嗓子稍哑,四周无人,又天高气爽,他看着面前笑得月白风清,一脸无害的剑客,暂时放弃了动用武力的想法。

      反正打不过。

      “……怀英,你吃了神仙散?”剑客见治安官眼底一丝难捱地疲惫,不由得有些担忧,“某早年习武的时候,听过类似的药物,习武之人最忌此物,大量服用一次便会伤身。”

      此时感觉整个躯壳都不属于自己的治安官,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唐峰和我说过,我没吃。”

      “唐峰。”剑客抬手摘下落在治安官肩头的金色叶片,蹲在治安官身前,语气平静无波,“表字是何?”

      治安官蓦得有些背后发凉,但他仍旧挺直了腰板:“唐峰,表字崇山。”

      记住过往案件所有关键人的信息,这是一名治安官的基本素质。

      “为何找他。”剑客手中把玩着那枚银杏树叶,放轻了声音。

      治安官试探着想要站起来,这样坐着,总有一种无处可逃的感觉。

      半蹲在身前的剑客丢开树叶,伸手卡住治安官的肩膀:“为何找他。”

      更轻了,不仔细听,便只能看到剑客微微张启的薄唇。

      这样毫无还手之力的被动,让治安官回忆起一个多月前那个月下招惹醉鬼的场景。

      治安官先发制人,抬手捏住了剑客压着自己肩膀不让起的手——手腕。

      但和上次不同的是,剑客的手腕很凉,冷玉一般,却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坚韧触感……还有跳动有力的脉搏。

      气息低沉的某人像是被这个动作取悦了,眉开眼笑地凑近了说:“怀英,是你太热了……你也酒喝多了吗?”

      【那是你酒喝多了身体发热,松!手!】

      治安官才平复下来的呼吸复又急促起来,他拽不动剑客的手,一瞬间,一股挫败感笼罩了他,他在这个面前,就仅仅只是占过那一次便宜,再见面时有理说不清,动手打不过,想躲都躲不开。

      “狄大人。”剑客忽然换了称呼,“这么说会好受些吗,某所求不过一答尔,敢问狄大人明知某近日留宿留香院,为何做这般打算的时候,不来找某。”

      狄大人。

      这个称呼已经伴随了他快要七年了,是他日积月累打磨出的最为锋利的面具。

      治安官碎裂的理智渐渐能够拼凑回来,可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

      他能够找到无数个找唐崇山的理由,可李太白要的是为什么不找他。

      为什么呢?

      没什么不能说的。

      “不想欠你人情。”

      不想和你再有瓜葛。

      “某很乐意效劳。”

      我不乐意。

      治安官看着剑客低头俯视着自己的样子,其实他语气很轻,动作也不伤人,但治安官无法去面对那双眼中的碧波万顷。

      所求不过一答尔。

      “你我相交,不过徒增困扰。”治安官似乎又变回了从前的模样,他不在乎目前身受桎梏的情状,只用言语来扎出根根利刺,“我从前看你,觉得很好,那样做,只是出于我的私心,但看你现今模样,也不觉遗憾了,你说得对,用剑仙来称呼你,是我隔岸观火的表态,那么李太白,我的答案是,出于你我今后立场不同考虑,出于我……实在不善于你相交考虑,我选择唐崇山,是明智的,你不来的话,我们也已经成功了。”

      说到这,治安官突然有些疑惑:“……你为何要来?”

      风吹着银杏树叶,耳边是温柔的沙沙声。

      因为变装而过于柔顺的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治安官甩了甩不听话的头发。

      修长的指尖轻轻触碰着他的发尖,剑客无可奈何地叹气:“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狄大人,某心力不足,言不足以饰非,你我相识原是寻常事……”

      “是某贪恋狄大人,是某起了妄念。”

      “却将相思相忆怪罪于相遇。”

      “狄大人,某,说清楚了吗?”

      “……”治安官移开了视线,不去看。

      “某见不得狄大人在他人眼前这般装扮。”

      “某见不得狄大人以身犯险却要找他人相助。”

      “某见不得狄大人似刚刚那般……急嗽轻喘……”

      “……”治安官猛然抬头,恶狠狠剜了剑客一眼,只恨身上没带令牌,现下没有力气,否则看架势已经要倒拔银杏树锤死剑客了。

      “在今日之前,某曾想,何不将狄大人引为知己,即便江湖天涯,各有所安。”剑客抬眼看着满树金黄,光华闪耀,“倘有一日长安又有贼子让狄大人用上了这棵树……回忆相逢也是乐事一件。”

      “那时某在天涯海角,浮云可寄情思,明月得以释怀……”剑客拨开酒壶壶嘴,痛饮了几口,自腰后解下长剑,一跃而起。

      治安官抬头,不见人影,只闻剑鸣。

      仙鹤……

      紫衣青年扶着树干缓慢起身:“……”

      风飒飒而起,吹得树影摇晃,午后的日头照得他有些眼花缭乱。

      人皆有私心。

      那只仙鹤。它仿佛出现在不远处,背对着他,扇动着洁白的羽翼,那翼尖锋锐无比,染着血。

      引吭高歌,独自离去。

      那个醉倒在自己屋顶上,胡搅蛮缠,如今又在这信口雌黄的无赖剑客是谁呢?

      治安官有些惶然,他颤着声:“李太白?”

      “某在此。”

      似凤鸣,似龙啸,似清风吹舞,似暴雨雷霆。

      剑影挑碎日光,在这一方天地上,斑斓闪烁,跳曜飞舞。

      树下矗立的紫衣青年,能清清楚楚看见,持剑人每一次旋身时,递向他的,带着笑意的眼神。那柄长剑若是在夜晚……能舞出漫天星河。

      治安官低头揉眼睛。

      “何以思之则狂,见则忘忧。”

      如同两年前一般,剑客翩然立于银杏树上。

      收剑。

      剑锋荡出一声清鸣,悠然远去。

      满树金黄,一瞬间震颤而落,铺了一地。

      这回,他好像再没什么,能够阻止长剑刺入心头。

      以及——《王者荣耀狄仁杰背景故事》

      长安,大宗师墨子亲手建造的大陆第一繁华的伟大城市,大唐帝国强盛实力的象征。尽管如此,它光辉的雄姿背后依旧免不了阴霾与暗影。以雷厉风行的姿态守护长安和平的,不是战功赫赫的将军,不是至高无上的帝王,而是人称强迫症名侦探的狄仁杰。

      狄仁杰生来就在推理方面具有惊人才能,并演变为血液里流淌的本能。他曾在人生中最潦倒的时刻,为迷惑的少女法师准确无误推导出神秘导师的身份和目的。这场精彩的论述对他而言不过是雕虫小技,却赢得了一份世界上最重要的信任——日后君临大唐的女帝武则天陛下的信任。

      女帝登基后的次日,新的长安守护者狄仁杰走马上任。他面对的是华丽都市光鲜背后的另一面:盘根错节的贪官污吏,敲诈勒索的地痞流氓,活动于地下世界的非法帮派。他们联合起来,要看看谁才是长安真正的主宰。

      他们的手段也许堪称高明,却完全用错了对象。

      不法之徒们很快发现,这位治安官才是最不计后果,最肆无忌惮的危险人物。除了聪明才智,他有着极为强烈的强迫症和洁癖倾向:到达现场精确如钟表,搜查赃物像打扫清洁,审讯犯人如同逻辑课。他将长安城每一块砖头都打上了自己的印记,所有污秽都无处可藏。越是复杂的案件越能取悦他,并且不允许任何权势者干扰——他的个人美学。

      罪犯们也组织过反抗,换来的是更盛大的搜捕行动。长安城地下世界在他的打击下变得更加富有秩序和……美感。甚至其中某些成员,譬如那个活泼的混血魔种,屈服于他的威逼和高额工资诱惑,从事起了包打听的行当,并美其名曰“密探。”

      居民们第一次呼吸到了毫无雾霾的清新空气。当然有人嘲笑他是女皇陛下的忠犬。但无人能揣测官衙中正襟危坐的狄大人的心思。尤其他的案桌上又收到新的线报:意图动摇长安之人,正在集结。

      “罪犯们,你们已无路可逃!”~狄仁杰[1-2]

      注:该故事纯属虚构,与真实历史无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白狄番外】六令追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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