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 40 章 ...
-
他知道天公今天大概是注定不作美，他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完，不管是拒绝还是回答。听着高大的男人在耳畔低沉地耳语，一面是如坠幻境的迷惑，一面却又是四周大雨倾盆的真实。
这大概是他人生中觉得最荒诞的一天，从这一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一切都出乎预料，甚至于包括他自己。
可能是因为那个拥抱很温暖，可是给予拥抱的人却对他说——
【请再次对我微笑吧，那是我在寒夜中所企望的，如阳光一般，温暖的你。】
明明害他淋雨的家伙也是他。
感动？
……不知为什么，更多的是心疼。
抱着他的剑客在微微颤抖着。
他想起了连母亲也过世的时候，小家伙扑进自己怀里的样子。
弟弟在他的耳边声嘶力竭地哭着，喊着，叫着爸爸妈妈。那一个月，小家伙每天夜里都会惊醒，然后死死地抱住他，一遍遍和他确认。
哥哥你在吗？
哥哥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我只有你了。
是哪个弟弟呢……他记忆早已纠缠不清，他们和父母，从来没有很长的缘分啊。
剑客抱着他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问。
大概是因为，他们之间，不存在能够肆意倾诉伤痛的纽带吧。
所以，他在请求他。
混血魔种忽然生起了自己的气。
明明这个时候，他应该且必然需要义正辞严地表达态度，甚至是表达愤怒。
但他无法向一个对他敞开怀抱，暴露柔软的人倾泻怒火。
你从哪里来？又背负着怎样的过往呢？
你为何永远禁锢在那个黑暗的梦境之中，不断重复着过往。
那片被哀嚎与痛苦统治的黑暗。
……
他被推进了车里。
湿哒哒的衣物上不断地往下滴着水，混血魔种耷拉着耳朵，看着车门一下子在自己眼前被关紧。
暴雨离他远去，他能听到豆大的雨点砸在车壁的声音。
百里守约都快被气笑了。
所以这家伙现在又开始贴心懂事，默默回避了吗？
一个人在外边淋雨？
混血魔种推开窗，朝着车后头的盾山喊道：“盾山，你要不要藏在车子底下躲雨？”
“％￥＃％……＆％”
“快躲一躲吧。”
说罢便缩回了车厢，重新推开车门，递给剑客一把伞：“我换身衣服，然后换你进去。”
剑客看着试图往车底钻的石头人，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混血魔种还在生气。
……
用最快的速度从包裹中翻出一套衣服换上，然后掏出备用的蓑衣穿上，百里守约一推门，斗笠上水花四溅，过于密集的雨幕昭示着这场暴雨可能不会太快结束。
车前拴着的三匹马倒还是一动不动，但这样呆下去，恐怕人和马都会受凉。
……
“……”人呢？百里守约蹲在驾车板上四处张望，但大雨中能见度太低了，他什么也没看见。
“阿铠！！！”他没工夫别扭，生怕那家伙真的躲得远远的，但是又不肯走，“你在哪？！！”
戴着护臂的大手扣上了车板，车底下钻出一个熟悉的脑袋。
“……”混血魔种哭笑不得，他俯身前倾，用宽大的斗笠替男人挡住从天而降的雨水，“不是给你伞了吗。”
剑客轻轻甩了甩头，自发间滚落的雨水从坚毅的脸侧滑落，他默默地看着混血魔种。
“进去换衣服吧，你身量比我高大……只能穿我的睡袍……”他为了睡得舒服，特意改大的，“快些，换好了出来，我们先把马车赶到附近的烽火台，那里应该有躲雨的地方。”
剑客就着混血魔种的斗笠，尽力拧干身上湿透的衣服，才低头钻进了马车。
混血魔种僵硬的尾巴这才放松了下来，离得太近了，连呼吸的温度都那么明显。
湿湿热热的。
“啊……”他想了什么，敲了敲门，“……那个，我的备用毛巾在那个红色包袱里，你，你先擦干身体再穿衣服。”
他这会又叫不出阿铠了。
“好。”车厢内传来男人低沉的回话。
……
听起来实在很乖。
两人在大雨中艰难地辨别着方向，但幸运的是，这附近的确有驻扎在在烽火台附近的队伍，在检查过两人马车所属和队伍令牌后，他们得以拉着马车在平素里烧饭的简陋营房里修整。
“兄弟们在的营地都挤满了，里边也是又潮又湿，而且也怕太多人把你们的马给惊了，这儿是我们做饭的地方，虽说四面漏风，但是能避雨，你们见谅。”站岗的大汉披着蓑衣，言辞爽朗。
“没事，谢谢哥，我们冷了就躲马车里，你们这有草料吗，我和你们换一点。”百里守约曾经一年多在边境游荡，哪儿能不知道边军的情况，客客气气地道了谢，打算给大雨中坚守岗位的三匹马一些草料补充热量。
“有的有的，我给你们拿，都是守卫军，这就不用客气了。”那大汉要了把大伞，去马厩兜了一篓子草料，“拿着吧，我还回去站岗。”
“欸，谢谢哥。”
那人走后，车厢里的剑客推开门，接过混血魔种手中的草料，开始喂马。
“我来吧。”百里守约语气有些无奈，“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抓着竹篓的男人看了他一眼，银灰色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摇了摇头：“身上干了，不冷。”
剑客脱去了一身短袍，穿着轻便的麻布睡袍，为了尽早晾干头发，解开了总是扎在脑后的发辫，长短不一的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额前的碎发不听使唤地垂落。
百里守约缩在厚重的蓑衣里，深深为自己出门前的万全准备感到庆幸。
斗笠能够遮住他的脸，也可以隔绝视线，至少在现在安静地只有马儿咀嚼声的情况下，不用落荒而逃。
要说吗？
说什么？
说不好意思我他很震惊，不能接受？
现在不说，到了不宁城，或者之后去修长城，哪里还有功夫呢。
……
他被难住了。
从小到大没有人对混血魔种示好过吗？
当然不是。
只是他很难有这方面的心思。
在长城谋生以及如何养育好自家弟弟占据了曾经少年所有的精力，年少的旖旎和暧昧都在日复一日充实的生活中被挤压得毫无存在感。
那段边外找寻胞弟的时光自然更不用提了。
如果每个阶段他的人生都有规划的内容，那么现在呢。
……
他已经找到了玄策，留在守卫军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为那在暗处算计而罔顾他人性命的家伙们的“回报”略尽点绵薄之力。
……如今异乡也已经成了故乡。
他看着同样低头不语的剑客，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凡事一定有因才有果。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问的时候，声音很轻。
但那人就是听到了。
“不知道。”剑客没有抬头，只是一边喂着草料，一边低声回答，“我只是想，以后能常来看看你。”
“……看我？”虽说有些彼此尴尬，但到底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住一个院子……
“不宁城比较安全，但我有需要完成的任务。”
“等等……”混血魔种在大雨中被冲刷的神志渐渐复苏，他语气微妙，“你是说，你以为我要去不宁城？你没发现，车里面都没有玄策吗？”
他真要离开都护府，怎么可能把玄策扔在那。
“……？！！”剑客抱着竹篓，那神情一瞬间，有些惊慌，还有一丝不解。
难道……
百里守约按捺不住地掀开斗笠：“……是木兰姐告诉你的吗？”
剑客摇了摇头：“……没，是我误会了。”
不可能，哪有那么巧的误会……
修长城这件事，是既定的，大概木兰姐也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却有一个人傻傻地上当了。
说起来可笑，什么惊诧，别扭，疑虑，愤懑，先是被雨水浇熄几分，现在又在剑客一眼就能看穿的神情中消散无踪了。
百里守约看着剑客半湿的头发，心想，如果没有这一出，事情又会怎样发展呢。
会一直那样不远不近地尴尬着么，此刻看着剑客主动错开了视线，他反倒能静下心来去思考。
大概不会，这一刻早晚要来。
因为他始终有件必须要去做的事情。只要两个人还有接触，导火索也不止他要离开这一根。
思绪已经漫无目的飘荡的混血魔种，面对着眼前这个熟悉的，沉闷的，甚至还带着些许害羞的剑客，觉得自己在人际关系里，大概就属于吃软不吃硬，记吃不记打的类型。
恃强凌弱，欺软怕硬。
并不是说他的言行如何过分，态度如何嚣张，而是面对不同状态的剑客，他下意识地也会采取不同的应对方式。
比如他早就注意到的，他挺喜欢和剑客开玩笑的。人多热闹的时候，他看到剑客一个人在那里坐着，他会忍不住搭句话，添个饭。
怜悯孤弱好像是他人生经历凝练出的一枚纹章，刻在他骨子里，抹不去了。
因为惧怕孤独，所以怜悯孤独。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依然是没头没尾的问句，但好似他们私底下相处时，习惯了。
……
剑客说，在他受伤的时候，他曾悉心照料过他。
百里守约：“你的枪伤本就是我造成的。”
剑客说，是他意欲伤人在先。
百里守约：“……我接近你们，也许动机不纯，我去花木兰屋子里偷画地图了。”
剑客说，他一开始也没有给予过信任，直到他和陆仟老铁头没经过主人同意，进入那个小小的院子，看到了两张寻人图。
混血魔种眨了眨眼睛，莫名地想笑：“然后呢，我没再帮过你什么，你也没再受伤了。”
“……”
“后来，我独自一人想要西去，寻找玄策，是你和陆哥追了出来。还陷入了魔种的包围，那个时候，我以为差点就要交代在那了，又是你救了我。”
“……是你来找我，我没能找到你。”
“我一个人恐怕也很危险，铠先生，做好事的话，请不要太谦虚。”
“……”
“所以你看，其实我们之间的交往，和同伴并无两样。”混血魔种微笑着说，“以后我们都是同一个屋檐下并肩作战的战友，不是吗？”
“但我喜欢吃你做的饭。”
“我每天都做啊。”
“一辈子……”
“……”
混血魔种忍不住：“阿铠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以后成家了，会和你的爱人一起过日子。”
剑客问他，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吗？
他说，当然有区别了，你们是彼此最亲密的人，是真正能够互相陪伴着走完人生的伴侣，也许还会有一个孩子，甚至也会有许多不足为外人所道的小烦恼。
剑客沉默了一会，说他不要孩子，他的血脉没有延续的价值，随即双眼发亮地看着混血魔种。
“……”
雨像是不会停的样子，有些话，好像也要继续说下去。
“阿铠，你知道吗？我没有你看到的那样好。”
也许是因为你太孤独，太痛苦了。
“我知道，但是，我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可怕。”
你却愿意对黑暗付诸真心与笑容。
剑客看着似乎已经语塞的混血魔种，放下手中的竹篓，左手握住腰后的剑柄，右手轻轻搭在左胸前，躬身行了个礼：“请原谅我，无法违背内心的选择，请允许我在今后的日子里，能够陪伴在你左右。”
那一刻百里守约想了很多回答。
诸如——
如果我想成家，并且有孩子了呢？
如果我离开长城了呢？
……
可面前的人是认真的。挺直的腰背，坚毅的神色似乎都在表示，他已经决定了。
他也只能认真地问一句：“我好像，并没有什么实质意义上的选项。”
男人银灰色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是的，我将陪伴在你左右。”
陪伴。
百里守约望着远处，他知道那个方向是都护府。从这往东，是不宁城，往北，是长城，往南，是霍山城。
他已经熟知了沙漠的方向，可他再也不需要去找寻了。
哪怕他牢记了这个世界所有的方向，他需要的原本只是一个家而已。
成家以后，真的会和现在的生活有区别吗？
他在想，是不是因为他还没遇到。
又或者。
是不是已经遇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