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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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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护府的民居自从边境不稳,常年驻军以后,大多是被守卫军征用的,如果是举家迁往别处,也只能低价卖出,这倒不是这儿的守卫军趁火打劫,而是这地方死伤惨重,往往买了屋子也住不够一两年,早些年多得是沦为遗产的空屋。
后来索性由守卫军接管外城,内城一部分房屋由军户屯田运粮租住。虽说百里守约看中的院子有大两进,且为了生活便利,以家居实用为主,从租金上来看,却没有那么吓人,基本等于铠,花木兰和他共三人月俸的一半。这是内城边上的大院落,距离外城又近,平常买个果蔬杂粮也方便,他和花木兰商量过后,把院子辟了一下,内院正屋三间,最中最大的一间本来打算留给花木兰,被拒绝了。
“这间屋子大,拿架子一隔,你们兄弟俩能一人睡一个隔间,不至于离得太远,也不至于挤在一张床上。”花木兰点了点东侧两间厢房,“西侧的屋子也有时候太热,不住人,东侧留给铠,我住东厢房。”
考虑到花木兰座位女性确实不便于和他们一起排排住,东厢房环境也不错,也就没人再纠结。
原本一开始百里守约看中的是一进的大院,但是花木兰坚持既然住到内城就索性住得更大一些,指不定什么时候有其他安排。
如果让百里守约猜测,他会猜大概是苏烈。
铠搬进隔壁的时候,他让玄策送了一盘沙枣过去,他得提前去外城做好今天的晚饭,留下自家弟弟和救命恩人单独相处一会。
去厨房的路上他听到轮岗休息的几名士兵在讨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新来的突击队的长官是混血魔种,在套马镇抓住玉城首领的那个。”
“我远远见过,个子不高。”
“你可当心着点吧,他手里的爆弹可不是开玩笑的。”
有心多问些什么,百里守约迅速在厨房焖好米饭,炖上杂烩汤。他离开角楼,去往那几名士兵那里的时候,却看到了一脸凝重的花木兰。
“我有事情要问你。”
“我有事想和你说。”
两人同时一愣,登上了很显眼却也安全的城楼。
“新来的长官是套马镇的功臣?”一觉醒来就在床上的百里守约对于那段时间套马镇所有的情报,都是来源于老六和冯坤,按照他们的意思来说,求援失败,且功劳被窃取,那么这会走马上任的家伙是谁?难道就是当年那张大网的一部分?
“嗯。”花木兰的神情有些复杂,“还有一个人,他现在是乾元城的新任长官,我之前和他接触过,但是最近一次的接触,我没能问出来什么。”
“……”
花木兰看着混血魔种不言不语的模样,也不求得到什么回应,因为她一向只负责指派:“这些人对我可能已经有防备了,有机会的话你和新来的那个家伙套套话。”
“好。”
转身的时候,熟悉的角楼厨房里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是个长着猫耳朵的混血魔种,很灵活,腰后悬挂着几枚爆弹。
送上门来的。
百里守约靠在城头,一个瞄准,在脏兮兮的手碰到锅盖前发出了“禁止偷吃”的警告。
命悬一线的刺激让厨房里的猫气得浑身炸毛,他愤怒地回过头,在看清开枪人的一瞬间气得右手发抖,颇为稚嫩的声音极富有穿透力:“百……百里!”
嗯?
正在收枪的百里守约侧过身探头看了一眼,记忆不甚明朗,但他也能确定,这家伙他认识。
他还没下城楼,角楼里的矮个子就仿佛踩着风火轮一般蹿上了城墙:“臭百里!你怎么会在这里!”
百里守约没来得及反驳那个毫无缘由的定语,那只炸弹猫就一脸神气地站在了墙垛上,俯视着他:“我是长官,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这样暴躁易怒语气和强装镇定的神情让百里守约很快回想起了和这只猫结下的梁子。
套马镇每日的集市上,家里有猎物或者粮食的人都会去卖一些东西,然后置办一些家里需要的物事。这只炸弹猫以前也想捕猎,但是因为在森林里用爆弹差点引发大火被边境守卫军狠狠警告了一番,那时候正是百里守约提着两只兔子路过发现并告诉守卫军的。
他想对方是因为年纪太小,还不能明白森林火灾的恐怖,因此没有过分计较,但是那个时候的炸弹猫就已经单方面和他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梁子。
“哼!不就是开枪杀两个猎物吗?我能炸死一群!”
不明所以的百里守约还是嘱咐了一句:“长城的森林不多,你炸了让其他人怎么办?你会动手做爆弹,难道不能动手做陷阱吗?”
但那只猫已经气鼓鼓地跑了。
后来在集市上,百里守约让玄策自己去挑点好吃好玩的,结果遇上了在集市被众人嘲笑的炸弹猫,他制作的几个脏兮兮的爆弹无人问津。
“告诉你们,这可是俺的家传技艺。别看这么小一块,但威力足以炸穿玉城的矿坑!”
“吹牛的小孩,当新年放烟火呀。”
“是呀是呀,官府怎么可能允许售卖真正威力巨大的爆弹呢。”
凭心而论,炸弹猫做的爆弹如果用对了地方,是很值钱的,显然他应该去找守卫军,而不是在集市公然兜售。
但看那家伙被挤兑的模样,百里守约还是上前了一步,打算替他说句话。
“天下第一精通机关爆弹天才不需要谁来允许!”暴躁的炸弹猫试图证明自己,居然在人群中丢出了一枚爆弹。
周边的大人们不以为然,但跑去围观的玄策却因此吓哭了,深知爆弹威力的百里守约几步上前迅速掐灭了燃烧的引线。
这下他也不记得替他分辨了,只觉得这样感情用事的家伙难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何况玄策是真的被吓到了,蹲在地上哇哇大哭。百里守约慌忙抱起弟弟,耐心细心地拍着小家伙的背,轻声哄着。
后来的事情他不大记得了,大约是人们叽叽喳喳指责了炸弹猫一通,各自散去了,而在那之后,百里守约就再也没有见过这家伙。
……
“哦。”百里守约思索完毕,看了一眼面前几乎没什么变化的炸弹猫,没多说什么,转过身走下了城楼。
“臭百里!你少瞧不起人!当初可是我抓住罪犯的,是我用我们沈家的爆弹!”
百里守约压住嘴角的弧度,一言不发地继续下楼。
身后穿来跳脚的声音:“你给我站住!”
花木兰这次找他确实是找对人了,他不明白为什么炸弹猫那么讨厌自己,但似乎并不妨碍炸弹猫发挥他酷爱炫耀的本性,尤其是被无视的时候。
罪犯是谁?
他做出不胜其烦地模样,扭头看了眼穷追不舍的猫:“我怕是你不小心炸到了,这么恰巧?你这长官好像水分太充足了。”
那只猫的瞳孔竖了竖,恶狠狠地说:“百里守约!那可是我提前埋伏好的!是我抓住的!”
眼看围观的人渐渐变多,百里守约不再深究,加快了步伐往厨房走去。
提前埋伏。
这只猫不至于在这样的情形下还说得出谎。
好像只是仅仅接触到一点点线索,就已经让他深恶痛绝了。听花木兰的意思,和他掌握的寥寥无几的情报,居然也能推断出是长城内部出了岔子。
他面无表情地掀开锅盖,蒸腾的热气瞬间模糊了视线。他没忘记死在铁蹄下的黄妈的小孙女,也没忘记被掳走的孩子不仅仅只有玄策一个。
恐慌的尖叫,互相践踏的人群,一具具喷着血的尸体,马的,人的,魔种的。
他克制着自己,不去过度地回想那几乎快要被鲜血和眼泪冲垮的记忆。
在找不到玄策的时候,他的心几近麻木,不能倒下,不能停下,所以隐痛也痛成了麻木。玄策好不容易回来了,他的心却总是飘飘忽忽,好笑的是,大概只在凯因的世界里,他才能区分梦境与现实,才终于越来越踏实。
也许某一天他的伤口都快要痊愈了,炸弹猫的出现,带来的消息也能让他清醒地意识到了过往的一切就像一根针正死死地扎在他心口,他气得胸口一阵阵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头上的青筋不再突突乱跳的时候,他扔下锅铲,转身靠在灶台边,冷眼向外看去,没发现炸弹猫的身影。
银灰短袍的剑客从门侧走出,冰蓝的双眼定定地看住了面前情绪有些失控的少年:“我没让他进去,你怎么了?”
“我……”百里守约皱着眉,偏了偏头,想要清醒一些,他不喜欢情绪失控的时候,他也无法用只言片语在即将开饭的时候告诉剑客自己的心绪,“只是有点烦。”
剑客没说话,只是侧身让过,他知道百里守约要把饭菜端出去了,他在一旁可以搭把手。
……混血魔种的有点烦,杀意太重了。
但这会,却好似什么事情也没有了。
这顿晚饭,士兵们没等到早早就宣称要来吃饭的新长官。
收拾碗筷的时候,红头发的小狼崽兴冲冲地扑进厨房:“哥!哥!你猜我看到谁了?”
百里守约故作不知:“谁?”
“炸弹猫!那家伙怎么还是那么矮,身手太差了,点了爆弹还把自己炸了。”百里玄策不遗余力地嘲笑,笑了一会才发现正在洗碗的铠,“……”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剑客的眼光,小狼崽总是有些气短。
他得到了哥哥的脑瓜崩一个,少年人从一旁端出留好的饭:“别错过了吃饭的时候。”
“哦。”他点点头,哥哥手又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百里玄策一边扒饭一边时不时看一眼剑客,终于鼓起勇气道:“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嗯。”很淡的一声,剑客似乎对眼前需要收拾的碗筷更加专注。
于是他有些无措地看向自家哥哥,白发少年朝他赞赏地眨了眨眼。
小狼崽扒完饭搁下碗居然匆匆就跑了。
百里守约纳闷追到门口:“玄策,马上天黑了,你要去哪?”
“哥!我先回家!”
小厨房里剑客已经洗好了他们几个人的碗筷,碗筷不多,其他人的碗筷都是他们自己队伍收拾,麻烦不到厨房里。
以往都是他一个人操心这些事,玄策偶尔会帮忙,但更多的时候他做事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百里守约两手撑在桌子上,看着剑客一丝不苟地用净布擦干碗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有了这个例外。
是因为剑客太沉默了吗?不,铠还是很聪明的,至少进来洗碗和做饭的时候进来完全是两种待遇,百里守约失笑,看着剑客说:“阿铠,无事献殷勤,你想知道什么?”
剑客看着他,有一丝不自在:“我只是想帮帮你。”
“……”
他看得出来混血魔种吃饭的时候兴致也不算太高,看他的耳朵和尾巴,就能明显感受到。他不想这些琐事过于纠缠少年。
“如果你觉得烦闷的话,可以去外面透透气。”铠看了一眼桌子,“这里我来整理。”
“真的不问吗?”百里守约扯了扯嘴角,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剑客。
那一瞬间,那双红瞳里,似乎真的有一池鲜血,在灯光下微微反射着惑人的色彩。
“你不想,我不问。”
但那一捧热血就像倾倒在他的心头,烫得剑客无法继续言语。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咬紧牙关,错开了眼。他不明白内心鼓动的感觉从何而来,可他已经明白那双眼睛大约是自己的灾难,是血液失控的禁忌,是理智奔腾的诱因,他不知道如何平复血液的疯狂躁动,前车之鉴告诉他只能远离。
这一切落在百里守约眼里,没法变得那么细致入微,也就无从了解剑客内心的纠结,他只当剑客想和他交心,却也害羞不知道如何表达。
一个念头骤然浮现,他撑着桌子站起身,努力向前探身,轻声问:“阿铠,要不要,交换秘密?”
每次玄策做错事情憋着不敢说或者藏了小秘密的时候,不厚道的兄长爱玩这样的游戏。
压低的声音像是细碎的耳语,窃窃地响在耳畔,一如那声亲切的呼唤,带着某种隐秘却又兴奋的情绪,还有意图明显却毫不掩饰的哄诱。
混血魔种毫无自知之明的靠近无异于在剑客已经燥热难耐的四肢百骸又放了一把火,狂躁的血液腾地一声燃烧起来,几乎将要把理智吞没。
秘密,名为百里守约的秘密。
他想知道的。
他努力看向微笑期待的混血魔种,却只觉得五脏六腑已经快要在一片灼灼热意中烧化了。他就像沙漠中即将干渴而死的旅人,于是秘密两个字就变成了止渴的鸩酒,就像它的主人一般,引诱着他继续向前。
于是他跋涉过深一脚浅一脚的沙漠,在那杯毒酒面前站定,额角已经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阿铠?”混血魔种似乎发觉了什么,微微皱着眉看着他,“你怎么了。”
他轻轻说:“热。”
可他不能再向前了。
他皱眉了,是不高兴,还是生气了呢?
一呼一吸之间都是浊气,铠已经无法深刻地思考,隐约间他听到自己压抑的愤怒的声音,指责面前这个不识好歹的混血魔种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靠近,但转眼之间又是他极力争执与否认,他是希望,希望能再靠近一点的。
靠近他,远离他,爱护他,摧毁他。
两股截然不同的意志撕扯着他的神志,他知道他的理智快要燃烧殆尽了。
靠近他,靠近他,靠近他……真的很想……靠近他。
推开碍事的桌子,他看到混血魔种略有些受惊的神色。
“阿铠,秘密……其实可以一起坐下来说啊……”
听不见,也听不清,就快碰到了,他想。
尽管意识混沌,他却能清晰的意识到面前的人充满着弱点。游刃有余的,假装不怀好意的外壳被无视后,那样坐如针毡的模样,实在不像一只狼。为什么不开枪呢?为什么半点杀意也没有了,至少该懂得,呆在他身边,不算安全。
“碰——!”厨房窗户被大力打开,一只猫扒着窗口朝里看,想要偷点好吃的。
厨房的小方桌背甩到了墙边,坐在凳子上的混血魔种耳朵和尾巴已经齐齐炸毛,面前的银铠剑客半躬下身,毫无自觉地逼近。
“下流!”炸弹猫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左右看了看,最终红着脸摇着头一把甩上了窗户,隔着窗户闷闷传来一句,“要干这事儿回家去!!”
“哈?”腰后用力已经极力后仰的百里守约震惊地看着被摔出裂痕的窗框,“不是……”
他无法,只能伸手覆在剑客的额头上,瞬间一手汗湿,但却察觉到了剑客不同寻常的体温,“好像是有点发烧……阿铠?不舒服的话你就直接和我说好了,秘密什么的,改天再说也来得及,你不舒服怎么还洗碗呢?”
剑客持续逼近的动作似乎就随着这简单的肢体接触停了下来,浑身绷紧的肌肉似乎也在这一瞬间得到了放松,他安静地半眯着眼,没有回答。
百里守约看到剑客放松的神情也心里一松,连带着一直勉力支撑的腰也软了下来,逼迫后仰的姿势瞬间瓦解,而他一时之间也猝不及防地向后倒去。
倒下的一瞬间他已经伸手向后,打算减缓一些冲力,甚至想好和队里申请一张靠背椅了。
脑海之中两股意志纠缠的剑客身上唯一降温的掌心主动离去,混沌的脑海瞬间暂停,只余本能在内心恼火着混血魔种的主动离去。
他伸出手用力一拽,少年人的身躯被大力拉扯,不由自主地紧贴着他的胸膛。
他终于找到了沙漠里的甘泉。
他紧紧地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