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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千机堂 ...

  •   方才在山下时还是暑气袭人,进了千机堂后,便能感到一股凉气沁入心脾,从襟口、手足一寸寸地扩散开来。
      言望川环视四周,颇为郑重地考量起千机堂四周陈设。方才上山的小路接着的却是后院的一处隐秘藩篱,篱边是几处新垄,看来是刚结束了一季的稼事,打算种上点果蔬之类的养着田。垄间有潺潺溪水淌过,自是这里的山泉了,往泉水的上游走去,水声渐微,却是到了一片竹林中。
      “这里就是千机堂堂后拂翠林了……”昭苏回眸笑笑,为身后的望川引路,“千机堂世代以竹为祥物,我堂宗服便以竹叶为衣纹。”他一展衣袖,竹林内微光隐约映出白衣上暗纹,确实是一丛苍翠挺立的劲竹,用淡绿丝线掐着墨绿的穗子缝着,绣得枝叶分明。
      “嗯。”言望川倒似乎不怎么感兴趣,实际上他也不会接这种话茬,只能冷冷应了一声。
      昭苏拐进竹林中一条小径,新下过雨的石板路面一踩便发出清越的水声,“断水门门内自然是以水浪为衣纹……少掌门这身衣服上纹的图案,取的便是西陵峡出山口滔天巨浪之象了吧。”
      见言望川仍未应声,昭苏轻咳了一声又道:“在下冒犯……少掌门那身上佩剑,能让在下稍稍过目吗?”
      言望川这才像具刚活过来的僵尸一样缓缓开了口,语气比竹林间寒气还要凛然:“这可不行,还请贵堂掌门亲自来见。”
      昭苏强行憋笑,演技娴熟地故作歉意:“少掌门所言极是,是在下失礼了。”
      然后从竹林间曲曲折折地绕到堂后,两人一路无言。
      正堂后门闪过一抹白影,昭苏与那白影遥遥对望,交换视线后,白影小跑便到二人跟前,正是方才与昭苏在山顶观测的少女。少女挽着双环髻,发梢簪着两股羽毛状的金饰,垂下两绺流苏,随着脚步节奏一颠一颠的,身上也是竹纹白衣,只不过是短打式样。少女忙不迭迎到来客面前,轻抚胸口捋顺了气,眉目含情地娇声喊道:“啊,堂主大人,你可总算回来了——”
      言望川:………
      什么,原来这个人就是掌门的吗。这下可是轮到自己失礼了。
      方才在山下遇见时,言望川粗粗一打量便断论这不过是个普通弟子,就没再询问。除了容貌隽秀的确非凡,这种嬉皮笑脸的人到底是怎么当上堂堂一派掌门的啊?!千机堂按照叔父那说法应当是立派已久,偌大的门面,掌门在印象中也总该是个年高德劭,白发垂须的长者才对……
      虽然言望川本人身为少掌门也不过是个不谙世故的小屁孩而已。
      言望川回想起方才竹林中的对话,只觉得脸肿得都有山堆高了。他紧张地将右手按在剑柄上,脑中飞快运转:那现在是赔礼道歉还是把刚才的“过目”给掌门补上呢……
      不过无论哪一种,他向来都放不下这种身段。于是他瞎紧张了半天没憋出一点活跃气氛的话来,更加生硬地略一拱手:“见过千机堂掌门。”
      明明在半山腰就已经见面了。
      少女见言望川没搭理自己,连个身份都没问起,十分不满地一叉腰:“你怎么不问问本姑娘是谁?”
      言望川耳根一红,明显是被自己搞出的尴尬局面给绷断线了。昭苏见状添油加醋地打趣道:“鸾儿,人家害羞着呢,要不你自我介绍一下吧。”
      少女不依不饶地缠上昭苏手臂,是连他一起算了仇:“相公,你在说什么,人家是春兰呀,你怎么连你家过门小媳妇都给忘了呢。”
      言望川只觉得精神恍惚。这两人不像江湖上出来的武侠,上台子去搞一出戏倒还使得,只可惜场下观戏的实在是块不解风情的顽石。“春兰”和千机堂掌门正在一处拉拉扯扯,昵称已经换了好几种,昭苏已经从她反戈一击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一把搂过少女柳腰,装作厮磨状:“啊,对对对,是相公不好,春兰哇,相公再也不带别的男人上山了……”
      “别的男人”此时正呆若木鱼地立在千机堂后院,只觉得此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看着眼前貌似是两情交缠的场面,绯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
      背后传来一声混浊的轻咳,那边吵闹着的二人一下子闭了嘴。后门中踽踽走出一位老者,形象和言望川料想的掌门人物反而比较相符。昭苏和少女一同松开手,肃穆地行了个礼,正声道:“拜见师爷。”
      言望川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这点长幼之节他倒还是懂得的,便也拱手一揖:“拜会。”
      老者捋了捋垂至胸前的白须,颤巍巍地开了口:“少侠初临此地,两个小辈不懂事,让少侠见笑了……老朽昭伯明,千机堂前任堂主。这两个——”话音一转,以手指示给言望川看:“都是我的亲学生,这是现任堂主昭苏,想必他自己也已介绍过了。那边那个……”
      少女有所忌惮地松开手中揪着的对方衣袖。老者接上方才的话:“……是家孙昭语鸾。二人是义兄妹,从小一处长大的,彼此间也没个礼数顾忌的,实在不成样子。”
      昭语鸾不悦地咬了咬唇。昭苏把她细微的神态看在眼中,出来打了个圆场:“对不住了。师爷,带这位少掌门进书房吧,我随后就到。”说罢轻轻推了下语鸾:“鸾儿,我跟你过去看看厨房里好了没,走吧。”
      昭苏话音刚落,拉了语鸾便走开了。言望川不敢怠慢,报过家门姓名后便踩着昭伯明步伐进了内室。

      事实证明,言望川还是跟老年人比较处的来。
      昭伯明也没故作玄虚,开口便扺掌今古的,这点很合言望川的心意。老人只是直截了当道:“少侠把剑取出来罢。”
      言望川从腰间取下佩剑,轻轻平放到桌案上,不急不缓地将江剑抽出剑鞘。昭伯明从柱上拿了油灯来照,书房内昏暗隐秘,不到掌灯时刻便已有黄昏之景,因外面便是密布的竹叶,挡了窗外的大部分光亮去,只投下一片影影绰绰的轮廓。
      裂纹还是如故,没什么可看的,言望川便把目光投向老者,一同静默不语。老者正在端详剑身,似是在思考对策,言望川盯着老者看了会觉得不太合适,又百无聊赖地在书房内扫视一圈,光线太暗倒是看不出什么来,隐约间能见墙侧立了几个大书柜,藏书数量估计不少。
      言望川的视线在屋内绕了一圈,愣是没找到个合适的落脚点。于是他又把目光收回来,正打算看看这位老人研究出了什么名堂,结果被背后突然传来的话音吓得一颤:“师爷,我刚才已经同鸾儿去厨房里看过,一切都好。这把剑……”
      也不知道这位堂主是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到书房来的。
      昭伯明心有灵犀地接话:“这把剑上的断纹,不为别的,正是为扬子江水象变化所扰。”
      “断水刃乃是我堂祖师爷于前朝所铸,每柄剑骨皆以江河原水浸淬,与神州水脉一贯相连。”昭伯明话音转缓,微微一顿,昭苏领意后低声询问身旁望川:“近来,扬子江……可有异变?”
      言望川颔首:“正是。荆州之地连月大旱,江湖枯竭,五谷不生,幸得有我派赈济,百姓可勉强度日。”
      昭伯明和昭苏一起无视了后面那句邀功意味十足的屁话。昭伯明道:“如此这般,小少侠要修剑,恐怕我堂是力不能及。唯有苍天开眼,普降甘霖,扬子江水复生,这裂痕才能慢慢自行恢复。”
      言望川“哦”了一声,作揖便有离去状,昭苏一句话又把他按回椅子上:“少掌门先别急着走。贵派副掌门来信叮嘱,江剑还需静观其变,请少掌门在鄙堂中暂时留宿几日,还说门中事务不必操心,住下便是。”
      这自然是盼不得的好事。言望川在门中整天忙活得跟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还要代表门派时不时应个酬啊,待人接物啥的,让这位年轻的少掌门实在是累得头大。
      山上虽然不少陌生弟子,还有这位他最不擅长应付的大戏精掌门和他的小戏精妹妹,其实和自家门中也没差,山林里练功还更清净呢。
      言望川得到老者授意后,便收剑回鞘,交至老者手中。老者已经不知何时递上另一把剑,剑身是仿断水刃而制:“少侠这几天如在山中修习,暂且就用这把吧。这把是山上的普通溪水淬的,韧度虽远不及江剑,但山泉有灵,勉强也能受断水剑法感召。”
      “谢过。”言望川配上新剑,却只见老者缓缓背过身去,沉声吟道:“一条万古水,向我手心流……”
      昭苏温和地打断了老者:“师爷,既然无事,我现在便带这位少掌门去熟悉一下四周吧。您老先歇下吧,晚些时候我就命人把膳食送到……”
      说罢轻推了一下望川,望川应付着告辞过便出了书房的门。
      书房也设在正堂内,一出来便又能看到拂翠林。黄昏将至,吹来些晚风,竹叶似浪潮般随风起伏,成群的鸟雀栖在上面欢快地啼鸣。昭苏带望川走出正堂,解释道:“这里是堂中待客,处理正事的地方,普通弟子一般不怎么来。”
      正堂底楼大门紧闭,只能又从方才的后门出去。进了后院,言望川才发现后院角落筑有一处高台,上面建了凉亭,亭中有一方棋桌。昭苏拍了拍他的肩膀:“过来吧,走这边。”
      堂侧竹林内竟掩着一条小道,不易被人察觉。鸟雀的喧闹声一下子到了头顶,伴着二人一路走出竹林。
      出了竹林,视野豁然开朗起来。昭苏指点着一处侧房道:“喏,到时候你便在那住下吧。咱们先吃饭去……”
      于是言望川跟着昭苏一同进了饭厅,厅内数名穿着竹纹白衣的弟子一头把齐刷刷的目光投到来客身上。老头子难得的不在,弟子这边就心照不宣地破了“食不语”的戒,各位女弟子见到望川眉清目朗的稚气模样更是母爱泛滥,争先恐后地调侃道:“小帅哥叫什么哇?”“今年多大了啊?过来给姐姐看看……”
      言望川对这种空前盛况一下子懵了,扭头看看旁边的昭苏,昭苏却抿着嘴一言不发,任由厅内喧响此起彼伏。言望川觉得自己被众人的视线包围得快要窒息了,已经有弟子转向掌门道:“哎我说昭苏哇,既然有了美人相伴不如鸾儿就给我们兄弟……”
      “都他妈的给老娘闭嘴!!!”饭厅中央的昭语鸾一声河东狮吼,在木桌上奋力锤了一记,显然是心情不好,“昭苏!!!带着你那什么少掌门快点给我坐过来!!!”
      玫瑰多刺,语鸾小妹妹平日里可爱的模样虽然很讨喜,但凶悍的气势也不是盖的,各名弟子一下子知趣地噤了声。言望川就这么在尴尬的气氛中走到桌旁就了座,桌上菜肴的确丰盛,但是除了一盘青菜之外,其它菜上无一例外地盖着一层厚厚的辣椒。
      “蜀中物候湿凉,山间更是如此……”昭苏轻描淡写地夹起一块鱼肉,上面带着的浓郁红色令人害怕,“平日里饮食多辛辣,可以祛寒气。”
      言望川:……
      主人动筷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夹了几片看上去好一些的炒肉,码在饭上,以壮士断腕般的勇气把肉就着白米咽了下去。
      谁料想炒肉做的是面子工程,一经入口灼烈的辛辣刺激便在唇齿间弥漫开来,荆州人虽然平日也吃点酸辣,但在这种程度前面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言望川没能抗住,辣味便顺着气息进了喉咙,呛得他背过身去疯狂咳嗽。
      略微一抬首时,他便对上了昭语鸾嫌弃的目光:“慢点吃啊,看你这馋样,跟个猴似的。”
      ……我不是,我没有。也不看看你们在里面放了多少辣椒啊?!!是个正常人都会呛着的吧!!
      无奈望川此时被辣椒呛得百口莫辩,只能闷闷地扒了一筷子白饭进嘴。
      在对面语鸾威逼的目光下,言望川强忍着吃完了这碗饭,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快炸了,欲哭无泪。
      不过热汗发过之后,之前疲惫的筋骨确实舒活了不少。
      晚饭后言望川拿了新剑,到侧房后面里练习去了。这把小剑舞起来倒也顺手,言望川随意用手挽了个剑花,剑身切过空气如同流水一般顺畅自然。他微微将手中剑势一收,握的稳了,便开始练起断水刃法基础的几式。

      昭苏却拐进正堂书房,老人兀自背手立在窗前,窗扇向外推开,昭苏将杯盘轻轻放在案上,唤了声:“师爷。”
      昭伯明徐徐转过身来,久之方道:“昭苏,跟我到后院凉亭里来。”
      一老一少踩着月色踏上高台,竹林静谧不语,黛蓝的夜空中已经隐约显出几颗星子。
      老人进了凉亭,在石凳上坐下,昭苏侍立一侧。昭伯明在棋桌上用手挑起几粒黑白子,排开,却不在棋盘的格线上,是依照星图的位置摆的。
      凉亭正中投下一方亮光,亭顶中央竟不是木制,嵌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琉璃,夜空在亭中一览无遗。
      “斗、牛两星之间,白光黯淡,正为荆州。”老人用指拈起一子,移到相应的位置,“江河日竭,断水无光,黎庶涂炭,是天灾人祸。”
      昭苏不语。老人又挑起一子,在棋盘上画出一道弧形的轨迹:“荧惑走西宫,冲太白,乃江山易主之兆。”
      “国运星轨迹忽闪不定,估计……又要是风雨飘摇的十载了。”老人凝视星空,突然厉喝一声:“昭苏!身为千机堂……掌门,你可有几分自知?”
      昭苏敛目,月辉从天井中洒入,映得俊秀的脸庞有些苍白:“师爷,这与千机堂无关。”
      老者气冲冲地似要起身,昭苏虚扶一下,道:“这一切重任,都在我身上,想必师爷是知道的。”
      昭伯明长叹一声,语气间却无风雨也无晴:“罢了,你照顾好鸾儿吧,她我倒是放心不下……以后出门在外,你和那位小掌门要多多关照她。”
      “处江湖之远,居庙堂之高,其实又有何异……”老者翕动嘴唇,喃喃道,“断水刃是我堂的杰作,举世无双。”
      “断水刃所连的江河,便是神州龙脉……这一点,注定与你也脱不开干系。之前在书房里,我念的那句话,你可听到了?”
      昭苏一字不落地重复道:“一条万古水,向我手心流;但平天下道,勿荡细碎仇。”
      “勿荡细碎仇……”老者眯起双眼,“那位小少侠,性子却是很固执。日后上路,你要把这其中的道理一一告诉他。”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千机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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