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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临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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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盛夏,朗日当空,万里无云。
一向云雾缭绕的蜀中山地今日难得放晴,只见绵亘苍山此起彼伏,高低错落,一股寒凉之气迎面送来,裹挟着山林舒展枝叶的鲜活劲儿。林间或有鸟语蝉鸣,若隐若无,细听似有潺潺流水从远处倾泻而下。白石板砌成的山路如游龙般盘亘于夹道林木间,似乘扶摇而上,直通重霄。山路的底端倒是连着大路通衢,平坦开阔,一道黑影便是从大路处游弋而来,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这险道下。
“少侠,这里便是去千机堂的通路了。”车夫立罢脚跟,小心翼翼地将车把端到地上,随后长吁一口气,抹去额上涌出的汗珠。蜀地地形复杂,多天堑险路,悬崖陡壁,一般车马难以通行。山中为运送人员物资,多雇用熟悉道路走向的本地车夫,徒步抬轿而上。车夫似乎还不大放心,又扭头打量了下少年的冠带衣着,续了口气后方对身后少年道:“这山间小路滑湿,多生草苔,我看少侠总是个体面人家的子弟,怕是没走过这种偏僻地方……”
“多谢,我知道了。”被称作“少侠”的年轻人微微一抬眼,眉目间的英朗让人眼前一亮,打量那山道的神情却似是淡漠。他随后又垂下眼帘,从腰际掂出一串铜钱来,交到那车夫手中。他挥手打发走了不住点头道谢的车夫,理过方才路上颠簸折乱的衣襟,继而将手往腰上佩剑的剑柄上按了按,仿佛有所思虑。
无缘无故跑到这深山老林来,荆州断水门大名鼎鼎的少掌门言望川,自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寻访胜景。
若不是前几天那次门中弟子论剑,折了他老爹传下的那柄江剑,轰动了整个断水门,他也不至于煞费苦心找上这种破地方来。为了找到千机堂的地址,从荆州到蜀地,他一路上不知道屈尊跑到多少街坊酒肆去打听,几天徒费的口舌,简直比十几年他以一副高冷姿态在断水门撇出的话还多。
千机堂的在江湖上的保密工作实在是做的稳妥,最后他终于在一个破烂的小酒馆里,从一个醉态酩酊的酒鬼嘴里套出了话,其间还夹杂着一堆含糊不清的蜀地方言。亏他耐着性子硬是从一堆意义不明的字句中拼凑了一条小路的名字出来,并且很幸运地雇到了一个自告奋勇的车夫上去……自然薪酬也不少。
现在言望川站在这条所谓通往千机堂的山路上,一眼望不到边的石板路让他的内心涌起一阵悲哀……刚才蜀山妖娆的地势把他在路上颠得几近晕厥,这时候,他是,真他妈的不想上去了……。
于是他愣了一会儿,开始好整以暇地思考起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他家的断水门算是在江湖中颇有实力的一个门派,只是平时行事比较低调,不向往干什么扬名立万的大事,因此出了荆州,名号是传得并不怎么响亮。不过在侠客路上行走多年的江湖中人一提起断水门言家,眼中马上便会浮现出钦佩的神色——断水门不可不谓是独占天下剑家之鳌头。相传其先祖观水象变化,顿生感悟,将涓滴细流乃至惊涛巨浪之势囊括于一套剑法之中,刚柔并济,无所不克。
然而,纵然是如此绝学,断水剑法也不会让人产生闻风丧胆之感——其世家秉持水利万物的平和理念,从不在江湖上树敌。反之,若是他人有求,断水门从来是倾囊相助……以德服人,这又是断水门让江湖人钦慕向往的一个原因。
断水刃是这门中弟子器使的武具,乃是一套佩剑的总和:正剑取名江与河,分别为贯穿神州大地的两条龙脉;正剑下有副剑,名称均是二水支流,副剑下再设又副剑……以弟子能力高低,分别授予其不同等级的佩剑,若是资质平庸的,便无权佩带断水刃,只能使用普通的刀剑。
言望川的父亲言济衷,便是这门派中的前任掌门,第一等中居上的江剑自然非他莫属。只是近来言济衷不知怎么地跟官府扯上了关系,现在还在衙门里审着,遥遥似无归期,于是掌门的位置和这柄江剑便一同交到了言望川手中。言望川么,平时在弟子中也的确是出类拔萃,毕竟有掌门亲传,再加上本人也足够刻苦勤奋,没有辜负他老爹的厚望,他觉得自己还是有实力拿着这柄江剑的。
其实在这之前他就已经拿到了江剑下属的岷剑,不过赋名这把剑的岷江,也的确和他的性子一样……一通到底,不怎么转弯。
他名正言顺地成了这个家中的“少掌门”后,麻烦事就挨着脚后跟来了:先是江汉一带突发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旱,整整三个月老天没发慈悲降下一滴水来,幸好荆州兴修水利,兼有水库灌渠,大旱时水源从山腹中汩汩流入田间,这才没导致数千亩田里的收成随着水分一同蒸发。
至于周边的百姓他也代替断水门去安抚过了,赈济救灾的工作他也安排到家了,自己家门里那几口井也勉勉强强够上下近千人维持生活,他没觉得自己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但是上天还是给了他一个更为惨痛的打击:他爹传给他的那柄江剑居然就在这时,裂了?!
剑上细小的龟纹粗看看不出,但他在那晚结束一天的习武后,用指肚拂过剑身的时候能明显察觉出异常:指腹传来的触感异常粗糙,不似往常的平滑质地。
当他回到屋里挑灯细看时,一道道密如蛛网的裂痕在摇曳的烛光下格外扎眼,几乎遍布整柄剑身。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心中却忖不出个所以然来。收剑入鞘后他在床上辗转了许久,想着断水门祖传的一品宝剑应该不至于这么脆弱,指不定明日抹层油上去就给补好了呢。于是他瞒了这件事,一口气吹熄了烛火,心安理得地睡去了。
然而经他第二天的行动证实,抹油救不了断水刃。更糟糕的是数日之后断水门中一年一度的弟子论剑大会如期而至,他作为少掌门自然在出阵的行列。周遭的吆喝叫好声在他出现在擂台前的一瞬间达到了高潮,他在台下踯躅了许久,还是咬着牙上去了。
言望川毕竟是江剑正宗传人,一上台气势便是非凡,剑路也是使得格外流畅,滴水不漏。但仔细的观众便能瞧出几分端倪来:他几乎避开了断水剑法的所有攻击路数,手中动作着的全是虚招,一路凭轻功躲闪对方攻势,那柄江剑更是没有发挥出半点威力。
跟他过招的对手也是与他同辈的弟子,比望川长上几岁,平日便不满少掌门一贯对师长倨傲冷漠的作风,正逮着机会跟他一决高下,如今见言望川躲躲闪闪的竟没有半点豪气,心中更是愤懑——这位仁兄当机立断收了个回招,攻路直逼向望川手中江剑,打算引他出手。
这一收招便坏了。言望川一门心思想着如何给这场尴尬的比赛收个圆场,无暇顾及对手出招路数,之前不过是循着套路随意躲闪了几下,竟没能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手中江剑冷不防地撞上对方劈来的一招。“空”的一声长啸划破了周围凝固的空气,金石相击的余响不绝于耳。
荆州断水门言家祖传的江剑,就这样在论剑现场的众目睽睽之下,裂出了一道小臂长的口子。
对面的仁兄显然没注意到少掌门这时的窘迫,还以为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江剑传人就摆在了自己刃下,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抱着拳正打算好好接受一番敬佩目光的洗礼。直到副掌门,也就是望川的小叔言济堂一脸阴沉地来到擂台上,按住了他的肩,这位仁兄才蓦地从“谋权篡位”的宏图大志中醒过神来。
江剑遭祸,施害者自然是被勒令面壁思过去了,而言望川也被喊进了堂中问话。一对上叔父那严峻的目光,言望川方才不情愿地描述了之前江剑经历的种种细节。副掌门大人闻后沉吟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后又回归了冷漠,说剑要修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普通匠铺修不了,应该只有那铸造此剑的蜀中千机堂能修。
初涉江湖的言望川压根没听过“千机堂”这个名字,况且他一向心高气傲,不怎么把别的门派放在眼中,自然是不知其方位。问起去路时,叔父颔首沉思了片刻又说道,千机堂向来隐逸山林,除了平时与其他门派做几桩生意往来外,几乎没有消息传出。言家委托其铸造断水刃数把,也是千机堂派人直接将成剑运至荆州,这门中怕也是没人知道千机堂的位置……
沉默许久。叔父长吁了一口气说道:“望川啊,这把江剑与一整套断水刃脉络相连,不可能另起炉灶再独造一把……就是要重造,除了千机堂你也没别的去处。这柄江剑自然是在你自己手中最安全,我身为副掌门又要管理门中许多事务……”
言外之意就是:你自己闯的祸,你自己一个人到蜀中修剑去吧。
言望川芳龄二九,也是老大不小的男子汉了,听到这个提议倒也没什么异议。他简单地把门中事务托付给叔父之后,便拿着一柄断了的江剑踏出了家门。他完全没顾得上叔父在身后讲了些什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枯裂生烟的荆州大地。
……独身在外他真没什么意见,他平日里在断水门里特立独行惯了,没人陪他刚好遂他的心意。只不过从荆州一路向西,一开始还是四平八稳的大道通衢,到了西陵峡后他开始察觉出身下的车马颠簸了;进了三峡便走水路,他在荆州坐惯了船倒也没有上吐下泻,但是三峡水真的是道阻且长,没日没夜地对着一片片貌合神离的山水,他心中就有了种说不上的烦闷;再后来上了岸,一座座峭壁拔地而起,他方才痛悟了何为蜀道之难……
一路到千机堂脚下,真快把他积攒多年的功力给消耗殆尽了。
心中所想之景与眼前的这条“天路”重合在一起,硬是把他给扯回了现实。言望川待方才大汗收罢,谛听了一会儿山中的莺歌燕语,发现这眼前美景更是衬得他处境凄凉。他再次抬起目光凝视了一番这雄关漫道,这才开始极不情愿地挪动步伐。
千机堂后院中。
一阵尖锐的口哨声划破天际,一只青鸾从天际俯冲下来,稳妥地敛翅落在一名少女肩上。少女抬手蹭了蹭青鸾的翎毛,从它足侧取下捆着的一卷小纸,读罢转过头来对身边伫立着的俊秀男子说道:“哥,刚才我收到荆州断水门的来信,说是有人要来,要不要派几个弟子发动缆索下去接他?”
男子沉默不语地望了一眼脚下山路上,艰难挪动的一道暗影,缓缓开口道:“……不用。他快上来了。”
少女:“……哥,你说啥子?快……?”
快……当然是完全不可能的。这条林间小路正是千机堂弟子修成正果后,出山的唯一道路,道中央尽是机关暗器,非本宗功力深厚者难以突破。千机堂弟子除了武学有成外,器造的技术也是绝伦。尽管说千机堂平日极少待客,不过偶尔来了了客人,弟子们可以转动筑于山顶上的轮轴,放下绳缆,借助巧力将载于轿厢中的客人引至山上,倒是轻松省力得多。
……也不知道言望川是怎么幸运地与阳关大路背道而驰,走上了这条一去不复回的“独木桥”。
他行将山腰,只觉得已经气虚脱力,心想千机堂弟子也是不易……他抹了把将要顺着脖颈淌入衣襟的汗液,直起脊背时,目光却撞上一道似是歇脚长廊,气氛却又格外鬼畜的建筑,旁边竟然还有一口石井。
言望川:……
一路上来连个能休息的石凳也没有,言望川几乎是一路扶着两边的大树爬上来的。如今见了这座长廊,他终于感慨道原来千机堂还是有点人情味的。
他踱到石井旁,大喜过望地发现井辘轳边还有汲水的工具。他痛饮了一瓢,又取水抹了一把脸,觉得足以慰藉自己漫漫长路上的风尘后,酣畅淋漓地伸了个懒腰,心安理得地进了长廊,一屁股坐在了一侧的木椅上。
少女:“哥!不好啦!!!他进到千机巷里去了!!!”
男子:…………………………
昭苏承认他之前的确是有抱着戏弄这位来客的促狭心理的,不过这位小少侠涉世未深的程度实在是超乎他的想象。言望川见到门派下所设机关,居然就毫无顾忌地当作歇脚处给坐进去了……言望川从山下走进千机巷的第一关,也就是山上弟子出山的最末一关,其惨烈程度可想而知。
昭苏思忖了一会儿,嘱咐身旁少女道:“鸾儿,你在这守着,我下去看看情况。”说罢挥袂绝尘而去,却是借力踏上一旁林木的枝桠中部。那本应是承受了一个成年男子的重压的树枝却纹丝不动,只是掠了几片枯叶下来,随着男子身形在空中划出的轨迹盘旋飞舞,煞是潇洒,让人不禁喟叹其人修为之深。
言望川屁股还没坐热,突然感到身下木椅一震。
他诧异地往身下一看,却没发现异样。待回首时,长廊中的砖石地面已陷下了一方,一个面容诡异的木人张着血盆大口迎到了他的面前,眼神空洞,似是要吞噬一切。木人眼前的少年被盯得寒毛直竖,下意识地将手按上剑鞘,紧张地抽刃而出。
……人在恐惧的瞬间,往往就会忘了自己是为什么上千机堂来修剑的。
言望川还没反应过来手中这玩意到底还能不能用,便被木人一巴掌打上了好几个台阶,靠内息平定才能勉强稳住脚步。
如果宇宙时空能够溯流,言望川发誓他一定会追回几天前,把那个兴致勃勃走出断水门的自己也给一巴掌打回门里去,即使再次对上叔父见到断剑的那张冷脸也在所不惜。
眼见木人另一掌就要扇上自己,言望川这才一个激灵,侧身躲过了这出其不意的一击。在断水门中十几年的功夫不是白练,退身看清敌人路数后,他即刻将双手呈虎式探电般伸出,死死钳住木人双腕。
这一招着实有效,木人很快便不动弹了,手上的力道也悉数褪去。只是不想,木人立马将发力点转到了上臂,圆臂一抡,言望川在正经门派中长大,完全没见过这么阴毒的招数,脱手便被木人摔出。
然而随后触上他后背的倒不是坚硬冰冷的石板路,而是一只有力的手掌。那手将他向前轻轻一推,言望川微微一踉跄,很快借内力恢复了平衡。他有些不悦地将目光寻向那手掌的主人,发现此人正笑眯眯地盯着自己,似乎实在奚落自己方才的失态。
对方揶揄的笑意更是让言望川的怒火旺了三分。不过言望川毕竟出自名门世家,相逢的礼数还是自幼熟习的,只是冷冷地挑起嘴角:“望川多谢阁下相助。想必阁下是屈尊前来接应的千机堂弟子吧?”
不想对方听到他刻板的语气不但没有收敛笑容,反而俯下身去,捧腹笑得更欢了。言望川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见他笑了许久后方才直起腰来,开口致歉:“失敬了……本人画工不精,刚才的木人若是唬到了少掌门,还请别往心里去。”
言望川眉关紧锁,强捺住青筋暴突的冲动,脸上却不由自主地烧出一片绯红来。
他身为堂堂断水门少掌门,这样的狼狈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他平时摆着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时,做事自然也是雷厉风行,举手投足间透露着难以接近的气息,门中可是没有一个弟子敢像这样来轻贱他。而眼前这个人不但抓着了自己方才在木人前失态的把柄,还毫不掩饰地拎出来嘲笑自己,他到底能是个怎样的人物?
昭苏见到言望川如此神情却是略微收束了笑意,随即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友好表情:“唤在下昭苏便可。抱歉,少掌门初临此地想必是生疏的了,是千机堂招待不周,实属我们的过错……请这就随在下前往千机堂,堂中已准备好了待客的宴席,算是略表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