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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呵,不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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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云南的山。他知道。
天边云海翻滚,眼前迷雾缭绕,树下灌木盘虬。
那是山上的梦。他也知道。
地表铺满了枯叶,晦暗中像一朵朵黑色翅膀的蝶。
朦胧雾气之中,他看见了她的背影。
一点没意外。踏入梦境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一定会看见这个背影,就好像梦境中的一切,高山,云海,迷雾,枯叶,都是为这个背影而存在的。
那是怎样的一个背影啊!魅而不妖,惑而不淫,明知是风尘,却又不可亵玩。
黑夜似的吊带和裙摆,勾勒出大片雪一样的背,背上的肩胛和脊骨,宛如嵬嵬山脊。最要命的是,山脊边,侧肋上,延出五根黑色的短线;那线崎岖些就罢了,像枯木,可那线偏偏笔直,直得鬼魅。
后来他想明白了,那线是风,是能量。狂劲的风,狂劲的能量。
黑线的边缘,一片叶,两片叶,许许多多的叶,雪白的背上满满翻飞飘零的叶。
有人说,背后的文身,象征着原始的欲。
真正看到,他才明白,那何止是欲,那是疆场;女人的背,自然的疆场,不可置否的想要占有的疆场。
疆场之上,烈风呼啸,枯叶腾冲。一切都结束了,只留下无尽的黑暗。
宋岳睁开眼,发现自己在喘气。
咚咚。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冷因侧身靠在墙上,瓷砖墙,冰刺刺的,她这会儿浑身燥热,恨不得整个人扒拉上去。
妈的,劣质洋酒。她在心里暗骂着。
喉咙火灼火灼的,不行了,脑仁疼,太阳穴一突突的,门里怎么还是没个动静?
“喂!”她又上手敲,没敲两下,门呼啦一下开了,走道窄得要命,冷因一下被门又扇回了瓷砖墙上。
门里的人很明显的楞了一下,不知是被这半夜三更敲门的女人,还是她身上浓浓的酒气。
斟酌片刻,宋岳做了个决定——只是关门关到一半的时候,对面墙上那醉得不省人事的女人突然手把门拽住了。
宋岳只记得,门边上搭着的,是一只修长的手,就跟对墙上的人影一样细挑。
“有没有水?”她问。
深夜,梦醒,难免迷乱。那时宋岳脑子里是什么?只可惜,裙子不露背。
……
冷因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准确来说,是四角矮木凳放着一杯水。
她撑起身,接过杯子,刚要喝,猛的一凛,杯子差点摔地上。
冷因放置好杯子,抬头。
这是哪?一间出租屋,大小、布局都跟自己家差不多。家?冷因一个激灵坐起身,双脚落地才发现高跟鞋被脱去了,端端正正的立在床边,像等着她似的。
昨晚的包在凳子脚下,她提起包,翻开检查:手机、钱包、现金、卡……还好,都在,除了钥匙。钥匙落在颐园4栋11-1了。
冷因搓了搓脸,这会儿清醒了点。她拿出手机,谢天谢地,还剩一格电,赶紧给房东打去。
“喂?哪位?”
“您好,我是冷因,601的住户。”
“噢,小因啊,怎么啦?”
“能不能麻烦您上来开个门……钥匙不在身边。”这个点,房东一般都在楼下棋牌室里搓麻将。
“钥匙丢了?”声音顿时就高了两度 。
“没丢,落朋友那了。”她忙说。
“哦,那就好,”房东呼了口气,音调又低了两度回来,“哎呀,可我这两天不在啊!”
冷因心一凉,“那我能找开锁的弄一下吗?”
“别别!开锁的一撬不就坏掉了!”
“修锁钱我来付。”
“算了算了,你还是等我回深圳吧,我很快的。”
“……多快?”
“后天上午。”
冷因将开锁修锁的价位和两晚快捷酒店的房费快速比对了一下,点点头,说:“好吧。”
挂了电话,电池已经变成了红色,充电器在家,冷因看那节红电池不爽,索性把手机关了。手机扔进包里,她移开水杯,屁股刚坐上木凳,门口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冷因几乎是在门开的那一刹那起身的,所以宋岳回家看到的一幕,是一个女人握着水杯,端端正正的站在床边。跟罚站立正似的。
“你是……”
“这个房子的主人。”
她皱了皱眉,“这是出租屋。”
“……”宋岳心道,你还挺了解,“对,我是租户。”
冷因打量起对面的男人,高个子,有点黑,衣服跟腰包的品味不敢恭维。当然,除去衣着,还是能看的。
宋岳没理她目光,转身把头盔放桌上,说:“小姐,您是不是该移步了?”
冷因这会儿才注意到他衣服背后的字,默默念了一遍,感觉有些熟悉。
她“喂”了一声。宋岳背着她倒水,没应。
冷因琢磨该怎么叫他,在脑中过了几个称呼,最后选了最直白的那个——
“送外卖的,昨晚谢谢你啊。”
宋岳喝完水,终于想起来身后还有个人。他转过身,没什么表情,“我刚刚说的话,你是没听见,还是没听懂?”
哪句话?该移步了?人的审美真是充满了主观,冷因瞬间收回了刚才觉得他“能看”的可笑评判。
她说:“你这态度不对吧?”
宋岳眉头动了动,意思是,哪里不对了?
“是你先同意我在这儿过夜的。”她想到床头的水,摆正的高跟鞋,一脸确信。
“同意?”宋岳哼笑一声,“你哪只耳朵听我说同意了?”
冷因努力回想昨晚,无果。她耸耸肩。没有就没有吧,她真不记得了。
这回换宋岳打量她了,黑包黑裙黑鞋——包是亮皮的,裙是V领的,鞋是细跟的——男人观察起人来,真是一点不输女人。
接下来,宋岳说了那句往后让他后悔莫及的话——
“还是说,你们已经习惯了寄人篱下?”
其实,宋岳讲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是无意识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了出来。
冷因没上过学,但“寄人篱下”的意思她还是听得出来的;伴着他那低沉生硬、冷眼看世界的语气。
你们?寄人篱下?有点过分了吧。
“你们?”这多出的一个“们”字,刺到她不知哪根神经,“呵,不就睡了一晚吗?要钱直说,我又没说要白睡。”
没人有那闲情去理会话中的歧义。
宋岳冷笑一声,“算了,你还是走吧。”
莫名其妙。简直莫名其妙。冷因背上包,想了想,又拿下来,走到他跟头,哗啦一下全部倒在桌上,还用力抖了两下。
宋岳扫了一眼:手机、钱包、口红,还有几个他看不懂的东西。
“看清楚没?”她数了两秒,不多不少,然后把东西装回去,“走了。”睨了桌对面的男人一眼,大步出了门。
快捷酒店没房了,冷因在附近找了家青旅,出门买了洗漱、生活用品和换洗衣服,洗完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又是一天过去了。
手机完全报废,连开都开不开了。不过她今天不上班,料想也没人找。冷因把手机收进包里,包放在枕边靠墙的一侧,背对墙,侧卧着躺下。
门外过道里传来说话声,几个年轻人在讨论晚上去哪,门给砰的一声撞上,冷因觉得身下床板一震。
在这不舒适的安静中,她忽然觉得倦怠。
昨晚来了几个小年轻,称是做摇滚的,一首歌没唱完,冷因就识破了他们这种花钱把妹的噱头。不过没关系,风月场上,假话当真话讲,真话当假话听,哪个嫖客不侠情,哪个妓女不动心?吹牛就算了,酒品也太差劲了,洋酒乱混一气,闹酒,飙脏话。冷因真的没喝多少,还是吐了两回。
腥红的夕阳照在防盗窗上,空调吹出嚼完吐地上的甘蔗味。刚才有事情做没觉得,这会儿一个人待着,冷因真的觉得好累,从头到脚每个细胞都累。她心想,如果自己是被拍上沙滩的沙丁鱼,如果浪花潮水近在咫尺,那她宁愿就这么躺着直到死去。
其实不该是累,该是惰,但她已经麻木了。
冷因以为晚上就这样睡过了,似乎忘了,这是青旅。
约莫十点的时候,门口传来了拧门把的声音,哐啷哐啷的,冷因一下就醒了,警惕的坐起身。
“这钥匙不对吧?”
“你往哪转的?”
“左边。”
“傻啊你,往右!”
又捣鼓了两下,门开了,进来三男两女,带着一股十三香小龙虾的味道。
灯被打开一秒然后拍掉。
“干嘛啊……”
“嘘,有人在睡觉。”
开灯那人看向角落里的床,眼睛还没适应黑暗,冷因已经下了床,顺顺衣服,“没睡,你们开吧。”
合住最怕那种不合拍的人,既然屋里没人睡觉,想哼歌的哼歌,想说话的说话,外卖小龙虾在木地板上摆开 。青旅门口写着房内不许抽烟,不许吃饭,但好像没人真的在意。
两男一女出去买啤酒了,屋里只剩下一男一女,男生在整理东西,女生坐在地上玩手机。
“一起来吃吧!”女生抬头招呼冷因。
一天没吃东西,冷因确实饿了,但鼻腔突然被灌入浓郁的花椒辣油味,加上小腹酸胀酸胀的,反而有点犯恶心。
“我不吃了,谢谢。”她起身,打算出门抽烟。
“能不能帮我拿下皮筋,就在床上,”女生指了指冷因身后的床铺,“我就在你上铺。”
冷因应了声好,踮起脚尖,一眼看见了床单上的塑料圈,伸手够下来,转身抛给了女生。女生双手啪的一夹,“谢谢!”
“你是学生吗?”女生眨眨眼,自我介绍起来,“我们五个都是大学生,期末考完出来玩,暑假过后就大三了……”
“你们从哪来的?”
女生愣了愣,“广州。但我老家是玉溪的,就香烟那个。”
冷因点头,“云南。”
“对,云南。”
“好地方。”
“是啊。”女生应和,也不知道她说的是广州还是玉溪。
冷因出门后,收东西的男生顿了顿,提醒地上的女生说:“你别随便搭讪。”
“为什么?”
“外面人说不清楚。”
“我看她挺好的呀。”
“你不懂,”男生终于拉上行李箱,打乱密码锁,在女生旁坐下,“刚才她抬手拿东西的时候,我看见她背上有那个。”
“哪个?”女生没听懂。
“文身。”
“嚯,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不就是个文身吗?改天我也去文一个。”
男生问她要文什么,文在哪,女生吧啦吧啦的说了起来,忘记了男生对背上文身的态度,男生也没再提起。买啤酒的很快也回来了,大家围坐在地上,说说吃吃笑笑;一口酒,一口肉,一口心话,享受着这个年龄该享受的媚俗。
青旅门口就是一家便利店,老板在柜台后面玩手机。
冷因问:“有玉溪吗?”
“没有,红塔山可以吗?”
她嗯了一声,伸手进台面的纸盒,两根指头夹出打火机,“还有这个。”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一连抽了两根烟。
抽烟是有惯性的,特别是在无所事事、又两头三续的时候。这种时候,她什么都没想,却又什么都在想,好像在期待着什么,其实对一切都兴致索然。
冷因往外抖第三支烟的时候,余光瞥见了对街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