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星辰》风月闲忆

22、意外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太女正君身怀有孕的消息迅速在宫里传遍了。
　　傅茗羽气得在屋里摔碎了所有的东西，被傅絪一顿喝斥才没再继续闹下去。
　　身在东宫里的慕隆瑾并不知道这些，她小心翼翼地将薛辰圈在自己怀里，仍有些心惊地问：“父后今天为什么罚你？”
　　薛辰偎在她的怀里，静静体会着两世以来最幸福满足的时刻：“你自成婚以来只宠幸了我一人，又把那些意图飞上枝头的小厮都换了，父后认为是我善妒让我给你纳新人进宫。”
　　“那你答应了吗？”
　　慕隆瑾问出来后才发觉自己问了句傻话，薛辰若是答应了又岂会惹得傅皇后大怒。
　　她忽然又问：“父后怎么忽然提起这个了？”
　　“今天我去的时候傅公子在父后身边陪着。”
　　薛辰语气平淡，慕隆瑾却禁不住低头看一眼他的神色，提起的心看到他淡然的样子才又悄悄放下。
　　前世她也是今年娶了傅茗羽为侧君，为了笼络傅絪还对傅茗羽很是宠爱，风头甚至一时盖过了薛辰。明年的时候薛辰被诊出怀孕，傅茗羽妒火中烧害得他流产！
　　傅茗羽这时出现在傅皇后面前，应该与前世为的是同一件事——进宫。
　　她握着薛辰修长的手，任他将头倚在自己肩上：“我会处理好的。”
　　慕隆瑾还没想好怎么让傅茗羽彻底断了对她的心思，傅茗羽却自己把机会送到了她的面前。
　　东宫里有一个小花园，自从慕隆瑾重生回来以后就命人将花园仔细修缮，如今春暖花开、繁花似锦，慕隆瑾怕薛辰一个人在殿里太过枯燥烦闷，便带他去花园里散心。
　　春光融融，温暖明亮的阳光在树梢摇曳，洒下一片片温柔的时光。
　　慕隆瑾扶着薛辰在亭中坐下，她的手环在他腰上，十分自然地将他带到自己怀里靠着：“累了吗？”
　　薛辰并不矫情，靠在她怀里接过她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还好。”
　　慕隆瑾的脸上并没有多少笑意，只是那样将人拥在自己怀里、伸手递给他茶杯的动作就让人丝毫不怀疑她此时的温柔和真心：“阳春时节万物峥嵘，这个孩子来的真是好时候。”
　　薛辰忽然想起她送的那本琴谱，慕隆瑾能够默写下整本琴谱，应该是在琴学上下了很多功夫的——是因为他么？
　　薛辰并不知道前世他离世以后的事，但却在此刻忽然想起一个遗憾：“殿下，我为你弹一遍《阳春》吧，算是应了今天的好风景。”
　　慕隆瑾有一瞬的愣怔，前世她在望星台上听归氏姐弟弹过无数次《阳春》，却从来没有亲耳听到过薛辰弹这首曲子！
　　安歌很快就把薛辰的琴拿来了，落雁琴还和前世里一样，慕隆瑾再次见到它的心情却已经截然不同。
　　薛辰自幼习琴，加上前世的经验，这一首《阳春》比之前世更加惊艳。
　　琴声一起，花园里的众人便觉得眼前有帝里风光欣欣向荣、万物回春，或是早莺争树、新燕啄泥，或是芳草连天、乱花迷眼，或是春风舞雩、游人忘归……
　　江山万里春光尽付与弦上几指轻弹，满园花鸟暖阳摇曳生姿，泠泠琴音如玉碎凤鸣、珠玉落盘，在呼吸之间随着骀荡春风吹进万里云层，散至花柳争妍的千家百户。
　　慕隆瑾几乎是痴迷地望着身边垂首抚琴的薛辰，原本她以为慕修抚琴的样子该与薛辰有七分像，可此刻亲眼看到薛辰忘情于琴音的模样她才猛然醒悟——即便是薛辰身上的血脉，也不及他十分之一的风华，其余浮世俗人更比不上他的雅逸无双！
　　与薛辰同出一门的另外两位女子后来都成为了举世闻名的琴学大师，若薛辰不是男子，必然也能以琴技留名青史！
　　当一曲《阳春》终于结束，慕隆瑾仍痴痴地望着薛辰的侧脸，直到薛辰握着她的手问了一句“殿下以为如何”才回过神来。
　　她反复摩挲着他刚刚抚过琴弦的手指尖，薛辰的手生的十分修长，细细的骨节分明而纤瘦，唯有指腹有点略有些粗糙的肉。但那所谓的粗糙也是对比着薛辰其他的地方来说的，和慕隆瑾的手比起来，他指尖的那一点薄茧实在什么也算不上。
　　她一根根地仔细抚摸过他的手指，又盯着他的手掌看了半晌：“阿辰以后一定能喜乐无双、平安顺遂。”
　　薛辰略有些无奈地抽回了手：“殿下又不会看手相。”
　　慕隆瑾少有地在他面前用了太女的自称：“孤说你会就一定会。”
　　薛辰抚了一曲有些累了，正好有人送了糕点和粥上来。慕隆瑾只对薛辰温柔，其他人见了她还是忍不住有些忐忑。
　　那个小厮并不是经常在她和薛辰身边伺候的，慕隆瑾不由盯着他多看了几眼：“殿下，君上，请用。”
　　薛辰见她没有接过的打算，也不由打量起面前的人来。
　　花园里原本轻松的气氛顿时冷冻，周围伺候的人都不由放轻了呼吸将自己当做不存在，仍举着托盘的小厮额上渐渐冒了汗，连手都开始抖起来。
　　“来人！”
　　忽然的一声将他吓得手里的托盘扑通一声掉在地上：“此人在孤和正君面前失仪，带下去好生看管！”
　　“殿下饶命——”
　　他只来得及喊出一遍就被侍卫捂住了嘴。
　　青鸾也有些胆战心惊，太女虽然性情冷淡却不是肆意滥杀之人，况且若真是因为那人失仪触犯了她也该是处罚而不是看管起来：“殿下……”
　　她还没问慕隆瑾就直接下了命令：“把太医叫过来，查查点心和粥里有没有什么东西。”
　　刚才那人太过紧张，他一靠近慕隆瑾就觉出了不对。若是东西里没有问题，他何至于被吓得如此厉害。
　　洒在地上的粥散发着食物的香味，薛辰也似乎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握住慕隆瑾的手：“殿下……”
　　慕隆瑾这才敛了脸上的冷漠冰寒，回握住他凉了一些的手：“安歌，把披风拿来。”
　　“是。”
　　替薛辰披好披风，她牵着他往回走：“青鸾，你亲自去厨房看着，再做一份东西送过来。”
　　那碗粥里果真被查出混了红花，薛辰如今才怀孕一月胎像不稳，少量的红花也足以要了他腹中孩子的命。而此事背后的指使者果然就是傅茗羽。
　　薛辰一个人向着床里面躺着，不肯让慕隆瑾再近身。
　　慕隆瑾守在床边却不敢再去碰他：“阿辰，你饿了一天了，还是先吃些东西吧。”
　　薛辰侧躺着的背影纹丝不动，无言地抗拒着。
　　慕隆瑾自知前世是她亏欠了他，也不敢用强，只是仍旧坐在床边：“之前是我对不起你，你若心里仍是过不去，尽可以发泄出来，别这样把自己闷坏了。”
　　薛辰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无助的夜晚，鲜血在他身下蔓延，他用尽了力气却仍是无力阻止那个孩子的离开。慕隆瑾过来的时候他尚在昏迷，他醒来时便在安歌不忿不满的声音里听到了太女只是将傅茗羽贬斥的消息。
　　太女再没有来看过他，他睁眼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脑子里便全是孩子绝望的啼哭和大片大片的血红，血腥气扑面而来，像一双巨大的手掐在他喉咙上。
　　他想哭，却不知道怎么哭。
　　“旸儿……”
　　腹中一阵阵地绞痛，薛辰拼命捂着肚子，喃喃唤着那个永远在他心上留下了一道疤痕的名字。
　　慕隆瑾觉得他声音不对连忙过去将他的身子扳过来，两条泪痕像两柄利剑将她的心捅地鲜血淋漓。
　　“阿辰！阿辰你怎么了？”她摸到薛辰的手十分冰凉，她要替他搓暖双手他却固执地把手圈在肚子上。
　　他的额上已经渗出冷汗，下唇被紧紧咬着。
　　“阿辰！阿辰！”
　　慕隆瑾暗叫不好：“快去叫太医来！”
　　太医掀开被子时慕隆瑾这才看到薛辰身下的一小片血迹，顿时心中大恸：“阿辰！”
　　慕旸的离开竟然让他如此痛苦，只是旧事重现就让他心痛到胎气不稳的地步！
　　“殿下，君上只是一时情绪过于激动，臣去开一服安胎药来，给君上服下就无碍了——只是，君上如今身怀有孕，还请保持心情愉快才是，也请殿下多加照料。”
　　若不是慕隆瑾这一年来对薛辰的爱护众人都是有目共睹，太医绝不会说最后那句话。
　　“安胎药！”
　　薛辰神色难掩惊惶，紧紧地抓着她的手。
　　慕隆瑾连忙道：“我让安歌和青鸾亲自守着，熬好了再让太医检查几遍，不会有问题的。”
　　立在一边的太医惊讶地听着慕隆瑾的话，太女对薛辰和这个孩子不是一般的上心啊！
　　遣走了太医，慕隆瑾替他擦了擦脸，又将被子拉好，声音比平时还要轻柔几分：“阿辰，你先睡一会儿，等药熬好了我再叫你。”
　　“那你呢？”
　　薛辰的眼角还有些红，想必是刚才偷偷躲着哭过的缘故，她难以抑制地在他泛红的眼角吻了吻：“我握着你的手，在这儿守着你。之前亏欠的、现在该做的，都给你。”
　　那时她虽然是觉得对不起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却终究是在他流产最是脆弱无助的时候将他一个人抛下了。
　　时至今日亲眼看到他因为当年的伤痛竟然动了胎气，她又岂敢再有一分一毫的懈怠。
　　有些伤痛是难以挽回的，不管她前世今生再如何补偿他，丧子之痛都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上，永远也抹不掉。
　　而她能做的，不过是用更多的用心和爱意慢慢掩盖住那个伤疤，用尽全力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这个孩子，送给他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旸，日出也。这个孩子在阳春之时来到，也希望他能给薛辰带来一个天光破晓的灿烂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