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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天生是个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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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你和慕依是不是......”
不必再说下去,她们能懂我要问的什么。
三分钟前:
我拿着零食送到林飞的寝室,高中同班寝室互相串门时有发生,不奇怪。尤其在关系要好的人之间。
时间还早,在那段我疯狂学习的日子里算很早。走廊安静,七八个寝室,只有一半开着灯。
走到林飞寝室,我本想放下零食就回,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推门而入后,会看到这样一幕:
在寝室中央高悬着的刺眼白炽灯下,慕依叼着一块削皮苹果,双手扶在林飞肩膀上,踮着脚、歪着头、凑过去,朝她嘴里喂。
林飞的双手也搭在她的肩上,没有抗拒,好像这种事于她们来说,不过平常。
场面暧昧,有些活色生香。
我愣在原地,不敢出声不敢呼吸,脸在烧,烧过敏感地带,烧到耳后,烧到脖颈,烧到心里。
心在发烫,我在心虚和慌张。
大脑一片空白,时间仿佛也在此刻按下了暂停键,连风也凝滞住了。
直到两人的目光朝木讷着站在门口的我看来,我这才回过神,尖叫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我没有走远,而是靠在门旁的墙上,手压住将要跳出胸膛的心口,用力地呼吸着。
我看到了什么!
那么亲密的接触,那么贴近,那样,嘴巴会不会碰到......会亲到的吧……
两个女生怎么可以?
她们怎么能?
她们该不会是?
......
万千个念头从思绪中快速闯过,然而到最后,我脑子里留下的全都是:林飞和慕依可以,两个女生,两个相同性别的人,是可以的。
我站在门外吹着冷风,片刻的时间并不够让我平复内心的震撼。
手里还拎着要给她们的零食。
可没人追出来,没人在意那般场面被我撞破,除了我自己。
如果有人出来,我还能把零食甩给她,然后回去。可偏偏没人出来。
幸亏没人出来,是她们留了时间让我冷静。比这般场面更过的,我不是也曾经看过么。
不回去,只会显得自己狭隘又偏见。
几乎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我才再次踏进了她们寝室。
然而开口的第一句却并不是预想中的那样,告诉她们带了吃的,而是那么直白又尖锐的:
“你们俩到底是不是...”
“不是啊!”
慕依拿牙签叉了一块苹果递进林飞嘴里,林飞嚼着苹果,眼神无辜地看着我,答得那么随意又坦荡。
她们并排坐在床边,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依旧亲密无间。手和腿腻在一起,互相缠着。
她们完全没有因为我受到了惊慌而有所收敛,确实,这是她们的地盘,我是不请自来的入侵者,该也该我来羞愧。
我放下了零食,假装不在意,笑着说:“你们真是够了!”
出了门后,脸上的假笑也随之消失。
我知道我在动摇,对她们俩关系的动摇,对这世界上同性之间关系的存在方式的动摇。
这次,林飞说的不是,我不信了。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们以前有过更为亲密的接触,可为什么偏偏是这次,我不信了。
我知道是文科班的缘故,女生多男生少,大多数男生性格娇弱,反倒部分女生却比男生还男生。
女生们腻在一起,亲密些也无事,毕竟性别一样。大家也不会多想,就比如我和老胡,又比如我和可儿。
可是林飞和慕依不同,她们是说不清楚的那种,是纠缠不清的那种,是不允许外人插足的那种。
她们若是被人谈起时,语气和眼神中,总是会夹带点不明的意味。
我想,我现在大概能明白了。
我想起了上一次暑假补课,和林飞约着午休后叫对方起床回教室,以免睡过头。
我醒得早,去到她们寝室时,看到两人躺在一张床上,互相搂抱着,赤条着的四腿抵死交缠着。
可是那时,我也没多想。
我不觉得有什么,不过是关系好一些,不过是友情。
不过是我和林飞关系好时,我排斥身体接触,不过是慕依更喜欢身体接触。我们一样,一样的是友情,只是不同表现而已。
当时的我,甚至还能打笑着问她们:“你们一直睡在一起,你们爸妈看到了是什么反应?”
自从我答应黑姐换座位和林飞分开后、自从慕依和林飞成为同桌后,林飞几乎每晚都抱着枕头去慕依寝室睡。
两人睡在一张床上,从来也不嫌挤。双方寝室的人都已见怪不怪,但不知道她们的父母会怎么想。
听到我无心的话后,那时,林飞突然笑了起来,手指了一下慕依,然后说:“慕依她之前还要我回去问我爸妈,如果我是同性恋,他们会怎么办。我妈就是反对,我爸坐在沙发上没说什么,就说只要我过得好就行。其实我妈也不是很反对。”
“慕依,你呢?”我又问慕依。
她笑得比林飞还要轻松,可说出来的话实在是让人笑不出来:“我妈吼着对我说:'你要是个同性恋,你就给我去死!'然后她指着窗外,说:'就从这里给我跳下去!你喜欢女的,怎么不去死呢!'”
说完后,三人都沉默了。
我咽了咽口水,不得不承认,气氛是被自己搅得这样沉重。我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脑海里回荡着慕依的那句“你怎么不去死”,当时也没多在意,可回想起来,才发现这句话是多么的重。
我几乎是灰溜溜地回了寝室。
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和沉重,仿佛真正的同性恋者不是她们,仿佛自己才是其中一员,自己才是要被逼得跳窗赴死的那个。
我没有问过她们的性/取向问题,我觉得她们只是对那一个人情有独钟。而对其他同性,无论再怎么暧昧,都擦不出火花。
特别的,永远都只是那个让你爱上的人,而不是性取向。
可偏偏,这个东西影响到的又不只是一个人,也许会是一个家庭,也许是两个家庭。
这个年代在开放程度并不高的南城里,即使我们这一班人天天都在打趣某男男或者某女女,嘴上“ji”不离口。可如果某一天,真有人站出来,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就是个同性恋,究竟能有多少人能给他真正的祝福呢?
可这就是现实啊!
是身处这个社会中的你我他不得不面对的残酷现实。
我甚至想逃,逃回高中前那个除了读书和玩之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的自己。
那时候,我们不敢谈论早恋。在我所有的知识范围内,恋爱只能存在于男女之间。没人会觉得男生和男生在一起、女生和女生在一起不正常,因为他们只是出于友谊。
我甚至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同性恋的存在。这是我们那个圈子的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可上高中后,身边同学似乎热衷于上网冲浪,他们见识广,年轻人的接受能力也强。高一时,受同桌的影响,我开始慢慢了解和接受男同。可那时候的我,也仅仅是知道有男人和男人会互相喜欢,而不知道,女人也会。
第一个试图向我灌输这样观念的人,是谢子怡。
在那段并不算长的同桌时间里,她告诉我,女生和女生当然也可以。
我无法理解,不愿意多谈,表现的十分抗拒。说的严重些,那时的我,会觉得这是病。
所以那时,她才会拿着《卡罗尔》给我看,才会对我说那些话。
完全接受是自己和自己的斗争,痛苦而又艰难。
这让我有些害怕,不是害怕新知识,而是害怕自己真的接受。我害怕完全接受这些对自己来说,是意味着什么,或者,会给我今后的路带来怎样的影响。
这晚,我失眠了。
可睡着后,却做了一个旖旎又潮湿的梦。
梦里,有人抱着我,附在我身上,交颈着、舔舐着。对方的脸藏在黑暗里,可她的头发是长的,她的身体是软的,她是女的。
她的动作分明温柔,可我却被困得无法呼吸。
终于,在溺死在梦里之前,我喘息着醒了过来。时间还早,我慌乱地跑进浴室冲了个澡,把湿了的衣服偷偷换了下来。
这是个过于真实的梦,那种令人颤栗的触感和潮热的呼吸,对方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对方是女的。这足够让我羞愧、震惊和害怕。
关于这晚的一切,我无力告诉任何人,我会把它藏在心底最深处,直到自己也将它忘掉。
我不知道自己突然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是好是坏,不知道自己越来越把这事情看得严重是好是坏,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因为,我对自己仍然无法确定。
那晚之后,我无意识地对同性恋爱的消息特别留意。
我的初中同桌也考上了南城一中,她在普通班,也是文科。刚升高中的时候,我常去她们班找她。高一时学业不像高三这么重,那时我还腾得出时间和她一起加入社团。
社团里有个女生,一头短发,性格直率,长相神似某位歌唱女星,令人印象深刻,凭着长相差不多闻名全校。而我和她的关系,当时确实不错。
我躺在被窝里胡乱想,想起来有那么一天,我走在路上恰巧碰到了初中同桌,她跑过来神秘兮兮地对我说:“你不要和她走得那么近。”
我不解,短发女生性格直率,人也义气,我们很玩得来。我问我初中同桌为什么。
她说的吞吞吐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反正就是...不要走得太近。”
再问,她就不肯解释下去,我也就没往下问。
毕竟我和短发女生不在一个班,高三要退社,联系只会越来越少,对初中同桌的话也就没多放在心上。
那时候林飞因为我的关系,也认识那个短发女生。后来有一次在回寝室上楼的时候,林飞满身兴奋地追上来向我爆料:“楼下有两个女生在接吻!”
“谁?谁?”我吃惊又敏感地问着。
“就你们社团那个!长得像明星的!”
林飞十分兴奋地说着,像是发现了惊天大秘密。
我瞪大双眼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飞速朝楼上走去,心里在慢慢消化这些信息。
我不好评价什么,说不出话,只能把激动不已的林飞晾在一旁。
虽然我一直没有见到过短发女生和她的女友,但林飞的消息总是很灵通。
怪不得初中同桌要我不要和她走得那么近。
她是担心我被泡?还是担心我被传谣言?
可她的反应又是那么真实。表面理解,背后冷箭,让人猝不及防。
林飞还曾经跟我说过,跟我们隔着一个楼梯间的对比班里一个长得很帅的男生,外号“女神”。
“你知道为什么他们班的人都叫他女神吗?”林飞笑着问我。
我摇头:“不知道。”
“因为他是个gay!”
我震惊:“你怎么知道的?”
“他们班同学告诉我的啊!”
我好奇地问着:“他们班的同学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玩贴吧,然后在咱们学校贴吧里发了找男友的帖子。”
我仿佛再次被人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又惊到:“他不怕被老师看到?”
我的担心并不是毫无依据。因为政治老师东哥就经常在学校贴吧里抓他们班带手机来学校的人,并且屡试不爽。
“不知道,他们班主任应该不会管这些。”
“那他真能找到对象?”我又问。
林飞继续说:“咱们学校里又不止他一个人是这样的。有个高一的学弟在他的帖子里回复了,现在两人都在一起了呢。”
这消息也确实是真的,因为后来我多次在经过他们班走廊时,看到女神和他男朋友腻歪。
他男朋友长得很高,颜值不错,就是有些瘦。后来没过多久,就听说他们分手了。
不知道为什么,当我一开始对这些事情关注起来的时候,身边总有无数这样的信息朝我涌来。
好像是有目的地冲着我来的一样,我想躲也没得躲。
又有数不完的往事,让我这时想起来,才知道原来是那样的。
甚至于,我看小星星的目光也有了不同,看小美也觉得他不一样了。
小星星知道的八卦也挺多,但是他总是一副“这事只有我知道,我是不会告诉你的”的模样来吊人胃口。
我问他问得很直白:“你是gay吗?”
他一脸震惊且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然后冲着我大吼:“你有病吧!我才不是呢!”
我又问道:“那我们班有没有?”
他忽然不说话了,沉默着把头转了回去。
“是谁?”我敏锐地察觉到他这一反应的不同寻常,追问着。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像是不舍得放弃将要浮出水面的同类一样。
“不能说。”他一脸严肃地摇头。
“说嘛说嘛!我不说出去!”我被吊足了胃口,不问出来誓不罢休,“说嘛!我绝对不告诉任何人!”
在我的软磨硬泡下,他终于又把头转了过来,然而也只是肯定透露一点点信息:“是一个住寝室的男生。我只能说到这一步了,你别去猜,也别去说。”
我眯起眼,朝他挑了一下眉毛,然后点了点头。
他估计是被我的眼神看得毛骨悚然,急忙道:“我可不住校啊!别看我!”
“我知道。”说着,我180度转身,看向小美:“你是不是gay?”
“你才是个gay。”小美用鄙视的眼神看着我。
我被他的话给震住了,所有八卦之魂就被这么一句话瞬间浇灭,只能闭嘴假装无事发生坐好写作业。
小美只是无心之语,可这话却好像刺破了我的秘密。
我想了想自己从小到大喜欢过或者有过好感的人。一部分人从脑海中浮现,然而我立马就意识到,这些人里面,没有男生。
而其中有位印象深刻的,是奶奶邻居家婆婆的外孙女。
我小时候在奶奶家住,她在外婆家住。奶奶的房子和她外婆家的房子挨在一起。她家的厨房的墙,正好就贴着我家的院子。我经常在要去学校的早上,透过她家的厨房窗户和她说话。
她比我大一岁,也比我大一级。我们小时候一直在一起玩,一起骑自行车上下学,回家后一起看动画片,然后一起写作业。要么是她来我家,要不就是我去她家。在我们那一批年龄相仿的孩子里,我最想贴近的也就是她。
某个夏天,我们跑去附近一片湖旁,光着脚在水草上玩跳皮筋。
每当我怀疑自己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总会浮现那天,她光着的雪白的脚。
越长大,她也越来越漂亮,身上有股九十年代香港女明星的气质和颜值。
后来上初中,她转学去了城里,我们联系也少了。她偶尔回来看望她外婆,还帮我注册了我的第一个社交账号,她是账号里我的第一个好友。可我因为上学的缘故,很少和她聊天,也见不了面。
有一年夏天,她回来给她外婆祝寿,亲戚来得多,房间不够住,她就来我家和我一起睡了。
那天,我们躺在一张狭窄的竹床上,看电视看到深夜,还把奶奶吵醒了一次。
但那时候我也只是觉得她人很好,在同龄小伙伴里,我和她感情最好罢了。
可现在,当我陷在深深的自我怀疑中,我才觉得事情可能并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想起来,初中时我曾经唯一有过好感的男生,长得很像她。当时有人问我为什么对他有感觉,我给出的理由是,他坐班值日守午休的时候,我在下面睡醒了,抬起头,不小心和他对视,那一刻,我就喜欢他了。
而现在,我却发现,那天中午和我对视的那双眼睛,和她的眼神很像。
我逐渐意识到事情的严肃。
我可能天生是个同性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