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凉旧戏》蜉蝣树

2、第 2 章

　　画黛眉，贴花钿，点绛唇，描红妆。这一刻我就只是入戏倾尽戏子意，世人皆知无情意的戏子良仙！
　　我看着琉璃境中红妆艳抹的自己，不由恍惚。这镜中人一汪清眸如水，一抹黛眉如烟，眉间锁一丝浅浅哀怨。那份清纯，多了哀婉，恰似春风碧于天的湖面上，有落花点点。加之红妆翠羽，珠光宝钿，更添妩媚明艳之色，比起女人反而多了一丝干净气，完全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样子。
　　身旁服侍的小厮道：“公子，戏还要一盏茶的功夫，您可还有吩咐？”我朝他笑道：“不用，一会该我上场时，直接喊我就好，下去吧。”他抬头看我一眼就匆忙低下，面色绯红，磕磕绊绊的道：“谢……谢公子，小的……告退了。”说完就福身退下了。铎二从门外进来，倒下一盏温茶，轻放在我桌前：“公子今夜戏长，先吃口茶润润嗓子。”
　　“不了，妆刚上好不能花了。今天客人多吗？”我问道。铎二道：“嗯，座无虚席，大都是些军人将士。霍将军在二楼琼花席。”我应了一声，不再说话阖眸养神。
　　我最不喜和这些军中之人打交道，太多的苟合之辈，好色之徒，又粗鄙不堪。但要想在这乱世安生，最惹不得的便是手握兵权之人。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听来人道：“公子，该上场了。”我长吐一口气站起身走向前台的戏场。身上的珠玉流苏在耳边响起叮玲的环佩声。
　　步步生莲。
　　各色乐器已奏起，我轻移云步，在帘后唱道：“不到园林～怎知它春色如许～”我在一片掌声和惊赞声中移步于戏台中央，水袖轻转，顾盼间看到了二楼雅座上的霍亓风，他隐在一片烛光明灭中，静默的目光遥远而又深沉地投到我身上……我对上他明灭的眼眸报之一笑，弯弯眉眼启唇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浮一袭水袖，唱一出牡丹亭。这是良仙送将军的见面礼。
　　我最喜欢牡丹亭那好似细雨淋漓，又似杏花扑面的婉转曲调。牡丹亭.游园.皂罗袍是我最爱的戏段，也是唱的最动情的戏。师傅说牡丹亭是一出浮生记，只有用真情去唱才能打动人心。我看着座上各色人等各色笑容于痴迷，心中怅然。而师傅是最不喜我唱牡丹亭，他觉得身为戏子本不该多情，而我的牡丹亭则更是唱出了满怀情愫，让人听着一不小心就掉进了似水柔情，所以师傅从不许我唱这种春情缠眷的艳赋。而今日连我自己也无从明白为什么要给他唱这一出戏，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窥不透的定数吧，所以我们就注定了自相遇便要纠缠不清……
　　一曲毕，我收了水袖，红衣静立福了福身。霎时满堂喝彩，我正欲退下。见二楼那人，看着我的目光明灭不明，像是充满了攻击性的野兽潜伏在暗处等待猎物……我心一惊，匆忙垂头行礼。只听耳传来寥落的掌声，听到那人富有磁性又极具威严的声音传到耳边：“不错，该赏。这出牡丹亭甚好！”我听了只觉背脊发凉“良仙谢将军赏赐”，只垂目不敢看他。俄而一个副官模样的人呈上黄白之物。帘后小厮连忙低头哈腰的接过，我点头：“谢军爷，良仙告退。”
　　我卸了红妆，将满头青丝随意用烟青色丝带半拢，换了一身红衣打算回府。铎二套了马车在金雀阁小东门外等着。我与其他正在卸妆收拾的人道了别，正欲出门，扮老生的老陈匆忙喊住了我：“哎！看我这老不中用的，差点把燕老板吩咐的事忘了，良子啊，燕十爷让你亥时去找他，有贵客找。”
　　我闻言看了看天色，夜色浓重月华高上：“估计现下已将亥时了，我这就前去，有劳陈叔了。”
　　我心中惊疑的朝燕十爷的华升堂走去。
　　刚入外庭，就看到华升堂灯火通明的庭外站着一列身着墨蓝短打的护卫，我心中暗紧，正踌躇之际，其中一人喝到：“来者何人。”我一惊道：“良仙来访”只见他快步去往大堂通报，我内心不由一叹：看来是有什么大人物啊！天杀的燕十爷！又把老子拉来陪笑。
　　很快那个侍卫又疾步奔回我面前，难得的气息极稳：“良公子有请。”我一笑步入庭内，只听得屋里传来声声笑语。我犹豫着敲了敲门，燕十爷迅速的打开了门，又用他不辩黑白的小眼飞快地给我使了个眼色。我了然一笑——莫非这个大人物是……霍亓风！
　　燕十爷拉着我冲坐上的人笑道：“呦，我正说着让霍将军单单和我吃酒也太委屈将军了，这下好了，良仙来了将军就有人陪了！那我的怠慢之罪也稍轻些，哈哈。”我冲燕十爷冷笑道：“不敢不敢，多亏燕十爷费心，让良仙也有幸一睹将军威颜啊。”燕十爷摸了摸自己酒足饭饱的肚子笑嘻嘻的说：“哈哈，美人作陪人生幸事啊，良仙还不快给将军行礼！”我暗咬牙，我最讨厌被人调笑，只把燕十爷的祖孙十八代亲切的问候一遍，我垂头敛目企图盖过面上的不满，朝霍亓风行礼道：“戏子良仙，见过将军，谢将军莅临琼花苑，草民不胜感激。”
　　霍亓风瞟了我一眼，端的是一派不动声色。像是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衹。听此只见他淡淡一笑，瞧着我的眼中似乎有一闪而过的笑意：“坐吧，不用多礼”那笑容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不灿烂却暖入心扉，一时竞迷人的有些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