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故事1-谭绯绯-中篇 ...
-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前,每当我考得不错心怀雀跃时,便发现班级前五的名单里总会有他,稳稳当当保持在97-100的分数,不骄不躁又低调,却让人无法忽视。
也许是初中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习惯和交情,让天天讨论问题的同学情渐渐变了味。
也许是高中分班后某次的回眸一瞥,发现他已是个接近成年的高挑男生,让我感到陌生的同时,难掩胸中陡然加剧的心跳……
可我知道,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坚持自己的选择。我早就知道周熠一定会留在这里。他拥有所有我想要却没有的东西,而我一无所有。我不可能为了他孤注一掷,只能靠自己的双手朝着理想努力,获取我想要的生活。
自我记事起,家里便时常有些叼着烟来串门的叔叔伯伯,都是父亲的狐朋狗友。我的父亲是个烟酒麻将无一不精的人,就是小城市里很常见的那种,碌碌无为而游手好闲的男人。工厂下岗之后,工作更是有一茬没一茬,经常好几日不回家。母亲失望之余,在单位里跟其他男人好上了,于是离了婚,走了。
遭此打击之后,父亲愈加萎靡堕落,沉迷于赌博,本就捉襟见肘的家里更是雪上加霜。他到处向亲友借钱,终于惹得所有亲戚一见他就关门躲避,恨不得都与我们家断了关系才好。因这缘故,我更加一刻也不愿呆在家里,高中毕业去外地念大学时,便打定主意不再回来。
后来听说父亲去投奔了外地的老朋友,在外务工许久不归,家里便只剩下年迈独居的奶奶。于是这两年我逢年过节就回来一阵,照顾一下奶奶的饮食起居。据说父亲现在过得还可以,只是,有很多年没回来过了。
我躺在自己原先的小床上,看着空落落却宽敞齐整的房间,忽然想起,我本就什么也没有,现在没了工作,也就和从前一样而已,还多了一小笔积蓄,不也挺好的么?这次回来没了工作限制,时间上顿时宽裕很多,精神也不由得轻松畅快不少。我拿出手机,想着难得在家乡住段时间,要不找几个关系好的老同学聚一聚。
打开高中同学群,圈了两个好友问她们有没有时间出来逛街吃饭,没想到大家似乎都很闲,没点到的同学反而立时冒泡发消息打招呼,三五个人加入就聊开了。我不常回来,好几个同学对我的近况都很关心,你一言我一语,聊着聊着就停不下来。
我高中班里女生少,除了班级所有人都在的群,女生们另建了一个单独的群,这群也最活跃,我就是在这个群里发的消息。女孩子的群,话题免不了围绕八卦和购物展开,此刻显然是前者更占优势。
同学A很直接:“绯绯,现在有男票吗?”加了个坏笑的表情。
我坦言:“刚分。”说起这个,我就为自己的霉运感到无奈,想了想,感慨地打字:“现在想想,还是C市(家乡)的男生比较好,感觉比较对,也有共同语言。”
同学B:“(一脸嫌弃的表情)……我咋觉得,现在剩下的,都是些……咳。”好像很难以启齿的样子。
同学C接道:“都是些歪瓜裂枣。”
我呆了呆,一时竟无法反驳。
同学A:“关键优秀的都出去了呀,有的去了国外,有的去了北京上海什么的,比如你也是啊。剩下的这都是,是些啥。”
我内心:……
广大女同胞们,亲姐妹们,你们也太犀利了吧。
妹子们却似乎都对此痛心已久,纷纷附和着,沉痛扼腕的样子。
“不是还有周熠吗?”突然有人道。
“啊,对哦,把他忘了。”同学A道,“他不算在内。”
同学B:“话说,上学那会儿虽然没人明说,但好像有不少女生暗暗喜欢他呢,不过……不好意思明说的吧。”
同学C:“那是当然,他成绩那么好,又不是那种在女生堆里如鱼得水的,一副好学生的样子,谁敢啊。”
我心里一跳。原来……那时候喜欢他的,不止我一个啊。
接着立马反应过来,自己真是个傻子。周熠的长相身材,在一群二愣子似的高中生里,绝对算是出挑的,而且他不单人好品格靠得住,成绩更是好,被人喜欢是相当正常的事啊。你会暗恋,人家不会暗恋么。
只不过,他不是特别活跃的性格,一般也就跟男生们混一起,当时倒真没想到,他会跟校园里这些带着桃色气息的花边话题沾上边。
“嗯,不是考公务员了么好像。他消息不多,倒是似乎一直没听说有女朋友呢。”同学B说。
“周熠虽然是留守人民,但是工作好人也不赖,”同学C说,“这两年,偶尔看到他的朋友圈,越来越帅了啊,有成熟的男人味了呢。当初还觉得他那种在家里考个公务员,也不出去闯一闯干一番事业的,特别浪费,也不能理解。现在想想,这种顾家又不是那么有野心,也不花的类型,炒鸡好啊有木有!!(花心)(色)”
同学A发了个深沉的表情,“不过最近听说有女孩子住他们家哦,关系很亲密的样子。”
同学B:“(惊)(呆滞)什么,周熠这样的居然也跟人同居?!不是,都住到家里了?!”
同学A:“不,说是亲戚家的女孩子好像,但也没啥血缘关系。听说天天在一起呢,估计也差不多了吧,又要准备红包了呢(笑哭)”
同学C:“好吧,好男人果然不是已经结婚就是有女朋友了啊,要不就是gay了吧(哭)”
聊天的人多了,我后来渐渐没再插话,也不再有人问起我。
如果秦欢不是有未婚夫,那和周熠的确挺配的。当然,现在也挺配的。可是周熠这家伙,什么都好,怎么喜欢在一棵树上吊死?他这么聪明的人,难道看不出来秦欢现在只是跟他玩玩?这样下去,受伤的恐怕只有他自己……
算了,我担心他们那些破事做什么。与其想那些,还不如想想我什么时候回去,下一份工作该做什么。反正早晚要走,早做打算也好。
再找工作自然不是问题,有学历有经验,我并不担心缺少合适的工作。何况就算工资不是太高我也不太在乎。
躺在床上浏览了一阵招聘网站,突然觉得,在家乡找个差不多的工作似乎也还可以,即便收入没那么高……可至少有房呀,嘿嘿。
想到这里不禁顿住。莫非是因为我天天闲着无聊,看了一堆言情小说,才会产生这想法?
不过由于我本身也是打算给自己好好放个长假,因此在网站上完善了自己的信息之后,并未立即发出去,打算休个一两周再说。而这段时间里,我甚至真的仔细思考起同学们在群里的对话以及小城市工作生活的优越性来……
话是这么说,但是大约半个月后,有位以前的同事忽然在微信上联系了我。说是有个熟人的公司急缺人,职位适合我,关键薪水比我之前还高了不少,叫我一定要去啊之类。什么的诱惑力都没有金钱诱惑力大,我很快心动,先前什么小城市舒适啊节奏慢啊的想法马上就被抛诸脑后。
考量了一下这位同事所说的种种条件,感觉确实不错,我便回她给我一周时间考虑看看。实际我已基本决定要进这家公司并开始紧张的新生活了。
外面夕阳正烈,我拍了个家乡落日景,打开微信发了出去,简单写道:小伙伴们,未来在远方,相聚会有时,珍重~
隔了一天,晚上八点多,我接到个电话。又是周熠妈妈打来的。
这么晚打来,莫非是约我第二天去玩?我有点纳闷。
接起来一听,阿姨的声音却带着几分焦急。
“绯绯,今天上午,秦欢的未婚夫来了,开着车接秦欢回去了。周熠下午去了同学家,结果到现在还没回来,打他手机也是关机。我有点担心,他是不是心情不好……我这里也没他同学的联系方式,他同学叫刘明岳,高中一个班的,我想着绯绯你是不是也认识?”
咳,刘明岳,他家……好像是开酒吧的。
我连忙道:“认识的,阿姨,你先别着急。我打个电话问问,问清楚了就告诉您。”
阿姨说:“那最好了,绯绯,我也是这么想的。毕竟不是什么大事,家长突然找过去也不好,你们年轻人聊一聊,比较合适。这样,你要是找到周熠,帮阿姨劝劝他,秦欢不值得他这样。这孩子是个死脑筋,我看他从早上起就没什么精神,愁眉不展的,虽然也没说什么,但心里多半是……唉。绯绯,麻烦你帮忙多劝一劝他,你们关系好,肯定聊得来,多谢你了啊。”
我自然是满口答应,连声请阿姨不要担心。挂了电话,却是面无表情地在心里苦笑:周熠那性子,何止是死脑筋,他认准的事就是天塌下来也难动摇,要不怎么他什么事都能干得出色呢?我要是能劝得他回心转意……也算是一项成就了。
我跟阿姨说打电话去询问,当然并不是真实想法。刘明岳家开酒吧的,周熠说去他家,指不定就是在酒吧,现在什么情况还不知道,万一阿姨找过去……那情景,想想都让人流汗。我觉得还是自己先过去看看比较妥当。
刘明岳我记得,是周熠高中时比较铁的哥们儿,时常混一起,吃饭打球什么的。我找了个闺蜜问明他家酒吧的地址,马上打了车过去。
天已黑得彻底。到的时候,推门进去果然看见某人就坐在吧台前面一个角落的位置,斜对面那个调着酒玩的,不就是刘明岳么?
我走到他们面前,跟刘明岳打了个招呼。同班同学,他自然也认得我,见我手指示意周熠,便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笑了笑,也不说话。不管我要不要,就把手里那杯不知是不是试验作品的缤纷液体送给了我。
周熠转头看到我,目露诧异之色。我第一次见到,他眼中少有地含着几分浮动的迷离醉色。
刘明岳去了斜对面与人交谈,我便拉开吧台椅,在周熠身旁坐下。
“你怎么来了?”他转头看着杯中酒液,似是因我突然的到来而有些不习惯。
“周熠,”我若无其事道,“你妈让我来找你。你不回去,也该给家里打个电话,阿姨说打你手机是关机,挺着急的。”我抿了一口杯中蓝紫色的晶莹液体,舌尖的辛辣味道令我顿时抽了口凉气。
周熠从裤袋中拿出手机看了看,说:“我手机没电了。”
我酝酿一番,道:“你妈妈说……不,我是说我想说,秦欢那姑娘是挺好的,长得又漂亮,不过感情这个事,勉强不得,你也别太专心一意了,自己为难自己,有什么意思?”呸,哪里好了?脚踏两条船吊着人家不上不下的耍着玩,小妮子我看到就来气。
“是么?”周熠又拿起酒杯,一口饮尽了剩下的半杯酒,缓缓道,“你叫我不要太专心一意?”
“……”我被他卡了卡,想想反正是来宽慰他的,只得继续道:“当然了,现在谁还盯着一个人一心一意矢志不渝,又不是演电视剧。今天你觉得这个人好,或许改天你就会觉得别人更好,更值得你喜欢,那也很正常。在一起的时候开心不就好了?何必那么执着。”
他淡然瞥了我一眼,转头又独自饮酒去了。
我费了许多口舌,一晚上花了不少功夫。总不能辜负阿姨的嘱托。劝没劝进去是不知道,我自己倒是喝了挺多酒。
中间趁着去洗手间,我给阿姨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周熠就在同学家,因为手机没电才没回电话,但是今天和同学玩得比较晚了就住同学家了,明天早上再回去,请她不要担心。
今晚周熠喝了那么多酒,这样一身酒味地回去才会让他家里人着急吧。
我虽说也喝了些,毕竟没他喝得那么多,而且这几年职场应酬磨炼下来,酒量还算可以,只有一点轻微醉意。
十一点多时,我看周熠低着头有些困了,就小声问刘明岳道:“你这里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勉强对付一晚的?”我眼神示意周熠,“让他明天收拾清楚了再回去。”
刘明岳眼睛转了转,意味不明地笑道:“我这里地方小。隔壁倒是有个小宾馆,是我朋友开的,我跟他说一声,让他给个房间,不收你们钱。”
我没管他眼神里的暧昧意思,想想觉得这样也好,让周熠休息一晚,明天可以收拾收拾再回去。
扶着周熠离开酒吧的时候,远远听到身后刘明岳的声音道:“不枉周熠这些年啊。”
不是很懂这哥们今天在说什么。
其实周熠醉得也不厉害,虽是我扶着他,但他除了有些晕眩外基本能正常走路,讲话也还算清楚。
可不知是否是外面吹了风,酒劲上来,等进了宾馆上了电梯到客房门前,他忽然踉跄一下,头重脚轻起来,我刚开了门扶他进去,两人步履不稳间他不小心绊了一下,我仓促中只得倒向床上,然后便觉得有沉重的阴影覆在我身上。
安静了许久。
差一点,他的嘴唇就要碰到我的。
他却没有马上退开。不知是否喝醉了大脑混沌,他眼睛半开半阖地看着我,没有一点反应。
我一时有点心猿意马。突然闪过一个清明而恣意的想法。
“不就是失个恋么,怎么,你还需要慰藉?”我满不在乎地道。
他微微皱起眉,像是不懂我在说什么。
“要不,我们俩试一次?”我轻声道。
曾经在网上看到过一篇鸡汤,说女孩子的第一次最好是跟最熟悉的男性好友,尤其是有经验的。现在想想好像挺有道理的。
周熠有没有经验倒是其次,但他的为人是没话说的,对女孩子肯定很温柔,也根本不必担心让别人知道。总归我是喜欢他的,也不算吃亏。人生总要有经验,与其将来给那些凑合将就的相亲结婚对象,还不如给周熠。幸好之前谈到差点结婚的那家伙,没在婚前跟他发生任何不该有的事,不然真是后悔一辈子。
头顶上的人仍是许久没有出声。但我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了。即便已有些醉意,听到我的话后他还是突然睁大了眼,看着我很久说不出话来。
我尽量轻松地笑了笑,“干什么?这么乖,没做过啊。我们都这么大了,这没什么吧。我不信你朋友都从没做过这种事,从没跟你聊过?”
他稍稍拉开一点距离,移开些视线,“咳,不是。”
“喝多了酒,偶尔发生一次,也很正常,不用太在意。”我顿了顿,试探地问他,“难道,你是不愿意跟我……?”
他紧紧抿着唇,似是不知该说什么。
我有点恼怒。我都愿意牺牲自己来安慰他、让他短暂忘却那个女孩子了,他还不乐意?不乐意就算了,我也不是非要缠着他。我微微挣了一下,想推开他站起来,弯起的膝盖似乎碰到什么,有点热。
“唔……”他咽喉深处发出一下极短极轻的哼声。
我眼神一动,突然明白自己刚刚碰到了他哪里。
他滞了一瞬,脸上有点红,急忙略带尴尬地辩解道:“不……因为今晚喝多了酒,所以……”
我顿时也觉得脸上热得厉害,一时不敢动了。
正晃神听着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忽然听到他问:“你……真的愿意?”
我迟疑一下,抬起头,却见他的眼里仿佛隐隐有点火苗似的热意,我咳了一声,不想直接回答他,“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大概你生活的环境比较单纯,亲戚长辈都说一定要婚后才能……那什么,是吗?但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代了,我读职高的同学,人家上学时候早做过了,现在不也结了婚很好?如果要经常在外面打拼交际,这种事更是司空见惯,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不是。”他沉默了一会儿,再抬头看着我时,眼里明亮的光不知怎么黯淡了许多,“所以,你是对这些,根本就不在意了?”
有女生会不在意这种事?除非脑子里有坑吧。
可好听话是我自己说的,再怎么样也不能半途怯场。我特别淡定地看着他,“有什么好在意的。你我还信不过了?”说完我还对他颇潇洒地笑了笑,带着微醺的醉意。
面前之人怔了一怔。接着,我见到了我从未见过的周熠的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