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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拨云见日 如今他想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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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牢内终日昏暗,薛遇只能凭借着森冷墙壁上方那扇铁窗外渗进来的光判断白天黑夜,默默数着日头,东升西落几个时日。薛遇无聊地看着那方方正正一小块四角天,偶尔掠过几只飞鸟,让他越发地想念太师府。
所幸自从他爹归京那日后,刑部的牢头狱卒待他又是巴结又是奉承,一个个的抢着给他上药,连三餐都比前几日送来的馒头粗面饼好上许多。可薛遇心内总有些惴惴不安,心里总担心他那莽撞一根筋的老父亲。
薛遇当惯了少爷,前几日吃够了苦,这几日刑部的人看这风向,心里明白了,得罪谁都不要得罪太师,得罪太师也不要得罪太师的宝贝儿子,可是这少爷也太难伺候了吧!又是嫌那干草又脏又臭,又是嫌那墙脚耗子多睡不好觉,又是嫌那饭菜太粗糙,囚衣每日都要换新的。那些狱卒头都大了,只好一应给他换上好的,小少爷才满意地点点头:“嗯。账一概报去太师府账房便是,不缺你刑部几两银子。”
狱卒纷纷心里叫苦连天,祖宗,光您那每日的饭食,都不止几两啊。
那日薛太师来看薛遇,领头的和那去叫郎中的那个年轻利落的小牢头名唤杨小二,这几人里数他最机灵,也最会讨好薛少爷。这厢,这杨小二正替薛遇将换了的新床褥铺好,见薛遇嫌弃地踢开了一旁防潮的干草,正笨手笨脚地替自己上药,衣裳半敞,胸前的伤口仍触目惊心,一道道红的叠着红的,红的底下,又是细皮嫩肉的白净。杨小二不由得感叹这少爷真是娇生惯养,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他换上一脸讨好的笑:“薛少爷,小的替您上药吧。”
薛遇淡淡扫了他一眼,理都不理他,将身子转了过去,继续自己笨拙地抹药。
杨小二尴尬地笑了笑:“少爷您这么上不对,有些地方您也够不着啊。”
“你管我?” 薛遇极不喜欢不熟的人碰他,直到这会儿他才心安理得地念起金泥儿的好来。
杨小二越发的尴尬了,只讪讪地笑,便由得他去,只好又岔开话题:“少爷这几日住的可还舒坦?”
薛遇冷笑一声:“若你觉着这里住的舒坦,不如你同我换?”
“您这待遇,可是这刑部大牢头一份啊,我们可不敢怠慢的,总得等事情查明白了,才能放您出去,您且将就几日。”
“你们尚书大人呢?这几日都不见他提审,若再拖下去,我怕是要老死在这里。”薛遇手上动作未停,继续上他的药。
“我们大人……呸,田逢早已不是尚书了,那日之后,他就被贬了,还被流放至柳州那山远水远的地儿去了。他不光是得罪了太师,还被查出收受贿赂草菅人命,就那个王地主家的儿子,抢了城郊那老农户的女儿,人家爹上门来讨要女儿,竟被活生生打死了,结果尸体抬到刑部,第二日便了结了,只说那老头自己撞死的,那地主家的儿子,没事儿人一样,原来是田逢收了不少银子,田逢这回可算是遭了报应。”杨小二一边喋喋不休一边愤愤地将那墙角的老鼠洞堵上,心里痛快了不少。
“哦?何时被贬的?”薛遇好似并未有多吃惊。
“就在昨日,皇上的圣旨下来,昨晚上就来了好多官爷抄了家。”
“那我爹呢?他伤了人,皇上就这么算了?”
“太师大人……被皇上罚了二十杖,扣了一年的俸禄。”
薛遇手上动作一顿,有些闷闷地道了声:“哦。”心里一阵不是滋味儿,“他怎样了?年纪大了也不知道收敛些。”说到底也是为了他。
杨小二挠了挠脑袋,道:“嘿,没多大事,太师大人不愧是上过战场的,身子骨可硬朗,那结结实实打在身上,打完了像没事儿人一样……”见薛遇脸色不对才后知后觉的闭了嘴。
薛遇道:“知道了。”
“对了,皇上还下旨,将您转去大理寺呢,毕竟我们这刑部没了头儿,谁审都不是,就交给邹大人了。”
薛遇点了点头,大理寺卿邹大人,总比田逢要靠谱。
果然,大理寺办事从不拖泥带水,这日下午,薛遇便被转交至大理寺。大理寺卿邹陇每日里公务繁忙,刚了结了一桩杀人分尸案,将一穷凶极恶的歹徒捉拿归案,晚上还抽空去见了薛遇。
邹陇来的时候,薛遇正嫌弃地将面前装着两个窝窝头和零星的几片菜叶的碗一把推开,他走到薛遇面前,不屑地讥讽道:“薛太师一世英名,想当年也是风餐露宿刀口舔血,饮过黄沙水吃过西北风的,怎么到你这儿几个窝头就难以下咽了?”
薛遇面色微红,有些窘迫地看着来人,这人一身玄色皮弁服穿的一丝不苟,外罩一层玄色纱袍,头顶黑纱帽端端正正,帽绳也系的一板一眼,整个人端庄威严,薛遇认出来人是大理寺卿,只好硬着头皮,站起身躬身施礼道:“见过大人。”脸上一片火辣辣地疼。
邹陇拧着的两道粗眉才算是松开,道:“嗯,还算是知晓礼节。我多年为官,虽不及薛太师劳苦功高,于你这初出茅庐的小公子,这一礼本官还是受得起的。”
薛遇道:“晚辈自小锦衣玉食地长大,于吃苦是自愧不如,纵有家父英名在上,但却未曾亲身领教过,难免让大人看了笑话。邹大人铁面无私,断案如神,英名不让家父,更是长辈,晚辈自当以礼相待。更何况,晚辈这条命,全看大人了。”
邹陇难得笑了笑,道:“行了行了。”他今日也是有意为难,见薛遇还算识趣,便扯开话题道:“皇上下旨将此案转交大理寺,经过我已了解了,你的卷子我也看过了。”
“大人可觉得哪里不妥?”
“在本官看来,字字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但那‘陈’字确实不是晚辈所写。这世间能者辈出,不缺会仿人字迹者,晚辈虽资质愚钝,却也不至于笨到堂而皇之地去送死。”
邹陇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原本所书何字?”
薛遇拱手道:“为避太后名讳,特意改为‘颓’字,因此印象深刻。”
邹陇下意识的眯了眯眼,道:“这文章洋洋洒洒也有数百上千字,若要挑一个字做手脚,挑一个不甚起眼的字改了,若说成是笔误怕是连笔者都不一定会记得起来,可他为何偏偏要挑这个字呢?挑这个你特意改动‘印象深刻’的字?”
薛遇笑道:“这幕后之人心思难猜,或许是别有用意,或许真是嚣张跋扈,不惧大理寺追查呢。”
邹陇见他还有心情笑,道:“你不必激我,不论你清白与否,本官自会深究到底。”
“大人方才这样问晚辈,可是信了晚辈?”
邹陇干笑两声,道:“半信半疑,而这半信半疑还是因了你父亲。”
薛遇道:“大人既信家父,便可信晚辈。家父乃一朝太师,位高权重,晚辈又有什么理由不满现状,欲图不轨?”
邹陇望着薛遇道:“别以为本官与你父亲有几番交情本官就会包庇你。本官自认天下无不能断之案。本官既接了这桩案子,自然会查明真相。”
“那就有劳大人了。”
邹陇深深看了薛遇一眼,转身离开。
“王爷,夜间风凉,请回屋里去吧。”竹落在陈错身后站定,轻声道。
陈错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是有些凉。”他将一个小小的坛子放入树下刚挖的坑里,那是一个崭新的土坑,隐隐透出一点泥土被翻得松软的气息,浸透在悠悠酒香里,陈错用土将那坛酒盖上泥土压实,方才站起身,拍了拍手。
竹落一把将他扶过,轻轻覆在他手背上,下意识道:“手这样凉。”
陈错没理他。一路上不发一言,待回房中净了手,方对身旁一直默默跟着的竹落道:“对了,薛遇是不是被转去大理寺了?”
“嗯。今日下午。”
“本王也没想到,他竟同意了。不怕邹陇真查出来么?”陈错捧过一盏热茶,轻轻抿过一口道。
“既然是一国之君,自然有手段,若真查出来,也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量大理寺卿也不敢触怒他。”
陈错笑道:“我这个皇兄啊,真是多疑敏感。该疑的不疑,偏偏选了个最不该怀疑的薛太师。”
“也是可怜了那薛遇。”
“不过他虽多疑,却从来不是什么决绝狠心之人,如今他想要的也得到了,薛遇至少是不会死的了。”陈错温润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系着的淡紫色香囊,转而又道:“不过,若是薛太师知道了他日日拼了性命守着大陈,这大臣的一国之君又拿他至亲性命算计他,会怎样?”
竹落定定地望着陈错的侧脸,开口道:“竹落以为……但凡是个男人,便不会让至亲之人受到伤害。更别说是薛太师这样血气方刚的。”
陈错望着他,笑着摇了摇头。
竹落正欲开口,陈错又道:“殿试也快了,他虽说必不会让你做状元,但是看在本王这个皇弟的面儿上,前五,跑不离。”
第二日,邹陇一大早便去了薛遇参加会试的试院,找到了薛遇那间房,薛遇下狱后便被封起来着人看守着。因邹陇奉命查案,因此守卫没拦他。足足半个时辰之后,邹陇才眉头深锁地走出来。一出来,便看见薛纵正在与守卫争执。
“薛太师,皇上有旨,除了查案之人,其余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请您莫要为难小的。”那守卫一脸苦大仇深。
“本官又不动什么,只是去看看。你看,大理寺卿邹大人在呢,我去与他叙叙旧。”
邹陇只好走出房外,拱手一礼:“下官见过薛太师。”
薛纵嘿嘿一笑,道:“你这老东西,怎么还来这些虚礼。”
“伤可好些了?”
“就那几棍子,没事儿!莫说这些,我有事同你说。”
“太师啊,你知不知道,下官正在查令郎的案子,您是不是也该,避避嫌啊?”邹陇叹了口气无奈道。
“不知道不知道,少来这套。老子正大光明。”
“正好,那还请太师告知,令郎可是左撇子?”
薛纵粗眉一竖,道:“啥?我儿惯用右手写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只有秦度那老东西才是左撇子!”猛然想到了什么,又问道:“可是查到了什么?莫非真是秦度?”
邹陇道:“我何时说此人定是左撇子了?你莫要疑神疑鬼,现在还难说,待我再去查证。”
薛纵语重心长道:“你可要查仔细了,莫要冤枉了我儿。”
邹陇问到了想问的,一句话也不想同他多说:“告辞了。这段时间,可别再来找我了。”
“我……”薛纵刚张嘴,便被邹陇打断:“也别跟着我!”说完,便只留给薛纵一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