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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回 凉州新法 ...

  •   “让一下!请让一下!”

      赫连华抱着一堆颤颤巍巍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的文书,焦急地穿梭在走廊里。

      一路上的小厮丫鬟见到他都纷纷往两旁躲开,待他走过后又重新聚集在他背后,对着他手忙脚乱的背影指指点点地偷笑。

      赫连华抱着那对文书走进了书房,如释重负地将它们哗地摊在怀荣面前的桌子上,揉着胳膊说道:“历年来的,官员考核、荣升的记录,库府出纳的记录,各县府院试生员的资料,以及这些年州府内颁布的行政条例,现在全部都在这里了。”

      闻言,坐在案前的怀荣手里的书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辛苦了。”

      “那么,”怀荣站起来将案上散乱的文书叠好,重新交回到赫连华手里:“接下来麻烦你帮我将这些文书按类分好,放到那边的柜子上吧。”

      赫连华木愣愣地接过那堆文书,愁眉苦脸地道:“这也要我做?”

      “对不起啦,让你做这些苦力活。”怀荣拿起桌面上的纸镇从书案后面绕了出来,一边走边笑道:“但你又不能帮我看内容,那也只能干这些了。”说罢,面色一变,啪地把镇纸摔到正在打瞌睡的郁承恩的案上。

      趴睡在书堆中的郁承恩猛地被镇纸的响声惊醒,迷茫地抬起头四处张望嘴角还挂着透明的口水,看到怀荣后吓一跳,擦了擦嘴角道:“殿下。”

      怀荣定定地看着他,说道:“继续。”

      “是,是。”郁承恩在心里抹了一把泪,拿起面前册子继续埋头苦读了起来。自从危燕军来以后,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州府内的事怀荣事事都要管,他彻底成了个被架空的傀儡州牧,可他又不敢反抗,毕竟整个思南城内外现在都是她的兵。

      他现在活得小心翼翼,总怕一不小心惹恼了她,被她来个先斩后奏。

      郁承恩现在总算能体会到史书上那些傀儡皇帝昼不能食夜不能寐的心情了,苦啊!

      这些日子她愈发过分了,让他将州府内几年来的所有正事杂事的笔录翻了出来,说要重新审核。

      几年啊,这得累积了多少!何况凉州地处边疆,调平多,杂事多,又天高皇帝远地管不到,这些年来他忙不过来时就捡着轻重缓急来糊弄,糊弄着糊弄着,就不知积了多少混成一团的糊涂账。

      郁承恩看着黑白相间满页纸的字,觉得整个人几乎都要羽化而登仙了,早知如此,当初他拼死也考个京官啊!

      “师姐。”低头翻阅文献的怀荣突然听到赫连华叫她,抬起头不明道:“怎么了?”

      赫连华在书架前忙碌着,空空书架这一会儿已经被他塞满了大半,“虽然不该问,但我很的很好奇,你重审这几年卷宗到底是要准备做什么呢?”

      怀荣头也不抬地又翻过一页纸,“告诉你也无所谓,我打算在州内澄清吏治,富民强兵,来年开春的时候,就颁布新条例,往年考课不合格的,一律给我罢黜回家。”

      闻言,赫连华和郁承恩同时放下了手里的或,抬头定定地看向她。

      收到他们惊讶的目光,怀荣却报以微微一笑,“没错,我打算州内推行新法。”

      “什么?”

      赫连华和郁承恩同时站了起来,不敢相信地看向怀荣。

      怀荣勾了勾嘴角,不动声色地从一堆资料下抽出一本册子,丢到他们面前,上面赫然写着“凉州新法”四个大字。

      “这本书是我从房间书架上看到的。”怀荣说道。

      郁承恩彻底傻眼,愣愣地上前捧起那本书翻了几页,看向怀荣道:“殿下怎能拿这等闲书来胡闹?”

      怀荣站了起来,负手而立看向他道:“怎能说是胡闹?如今形势郁大人你怕是比我更清楚吧。此一役后,州府内农事军事皆须休整,可库府空虚,财政早不堪重负,难以再支撑这两项巨头的支出。但若再不修整,他日旧敌来犯,思南不过是风中火烛,一吹就灭,谈何庇护我朝江山?”

      郁承恩有些诧异,州府内的财政压力,他是知道的,但他从未跟怀荣提起过,但想不到她竟然自己察觉出来了。

      怀荣接着道:“这本书上关于农桑法的改革,甚有可借鉴之处,如若试行成功,思南之困可解也。可施行新法,州府内困难重重,其阻碍并不在条律上,而是在人治上。所以,澄清吏治,恢复州府明察公断的威信早已是时不可待。”

      郁承恩突然笑了,笑得上不接下气,“殿下你这是跟我开玩笑呢。”

      “我可是认真的哦。”怀荣正色道。

      郁承恩笑不出来了。

      “不行,这绝对不行!”郁承恩猛地摆手。这太乱来了,这干什么都行,唯有变法不行,自古变法的,且不论成不成功,没有一个最后不掉脑袋的。

      “郁大人!”怀荣转过身来,平静地看向他,眼中无悲无喜,“我看宗卷,你治理思南十三余年了,经此一战,你还没看出来吗?我朝江山已是风雨飘摇,若再不拔除患弊,天下将倾。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等简单明了的道理,大人还不明白吗?”

      郁承恩被她的眼神震住了。

      郁承恩当了半辈子的官,才从小县令爬到了这小州牧的位置上,这辈子管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匡扶天下这等宏志,他是在梦里也没有想过的。

      他并不觉得自己卑鄙,毕竟世道中大部分人都是这么过的,大家不都是这么过的么?

      山河、天下、社稷、黎民。

      面对这些崇高的词汇时,他的心底不是一点涟漪也没有的,只是他觉得自己太渺小了,他就是万万黎民中的一个,苦读那些生涩难懂的书苦读了大半辈子,才终于不用脚踩黄土。

      这大半辈子,他豪情起时,便努力清正廉洁一把,偶尔累了、身不由己了、私心起了、诸多杂念上来了,他也学着别人虚与委蛇,看菜吃饭。

      所以,当他听到变法这个两个字时,下意识就觉得,这是要杀头的,这是要惹得一身腥臊的,这是我辈切不可想的。

      可怀荣接下来的话,却瞬间打醒了他,让他恍然意识到了,这家国天下离他究竟是有多近,如今安居一隅已是奢望,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世浪也将他这个随波逐流之人悄无声息地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开始认真地考虑其她的话来,说到底豪情壮志这种东西是能感染人的,况且功名利禄的诱惑也不小,他在那道名为燕雀之安或是鸿鹄之志的门面前犹豫了。

      可最后,他在那扇门前挣扎了半天,终究还是跨不过去。

      他不是没有热血,他只是胆怯了,他回顾半生,找不到一星半点引以为傲的小事来支持他去做出这个决定。他承认,自己终还是个凡夫俗子,只能做出凡夫俗子所做出的选择。

      长久的沉默之后,郁承恩对着怀荣行了一礼,道:“殿下,论精忠报国之心,我与你是一样的,可变法,”他顿了顿,为难道:“变法并非简而易之事,臣自知非那经天纬地之才,拿不出那等长久的智慧,故……故恕难从命啊。”

      怀荣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忽然轻松地笑了,俯身将他扶起来,“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勉强大人了。来年开春之时,我写一封信,举荐你去京城做官可好?”

      郁承恩闻言诧异地抬头看向怀荣,怀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在哪之前,还要劳烦大人为我大打下手了。”

      知道了她不是开完笑的之后,郁承恩感动得几乎要立即跪下,“谢殿下!”

      怀荣连忙伸手扶住他,“郁大人不必言谢。”

      赫连华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拿过怀荣放在桌子上的《凉州新法》翻了翻,皱着眉道:“师姐,你要澄清吏治我不反对,只是你要想,此处那些官员的势力盘根错节,你若要与他们作对,恐怕是吃力不讨好。”

      怀荣闻言笑了笑,说道:“我不做那么绝便是。往后,每年州府内的官员都按政绩排列,成绩优于其三成者,不计资历年限破格拔取,政绩不及其半数者俸禄减半,不及其七成者罢免,但其职务暂且记录在案,本人可由州府统一安排去政绩优异者身边帮职,来年有保举者可官复原职,若保举者则彻底免去其职务。”

      赫连华闻言笑了,怀荣此招不可谓不巧,她根本不是在乎什么政绩不政绩的,她就纯粹觉得州府内的官太多了,亢沉杂录。可她又不好直接全都罢免了,便提出了个“政绩”的引子,让官员们的眼睛都放在撕扯政绩上,自己则在不知不觉中暗暗地筛除掉一批人,同时还提保证了高绩效。

      尤其是职务暂且记录在案那一条,简直让赫连华想拍案叫绝。只要留有后路,那些官员反应便不会太大,待他们以后反应过来时,也已经是形单影只,想提异议也无人响应了,而在官场上一个人是绝对成不了什么气候的。

      赫连华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心上的担忧放了大半下来,可嘴上的担忧却半个字都没少:“你觉得可行便可行吧,只是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此事进行的时候怕是未必有你想象的那么顺利。”

      怀荣听了却满不在乎地翻阅着手上的文书,“那便到时候再说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四十回 凉州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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