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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四海无人共对夕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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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律也是天香楼常客,对眼前这个总是笑着的傻瘸子没什么杀心,却骨子里嫌恶这个废物,他细长眼睛一条,尖酸刻薄:“只是,不要上剑不学学下贱~”
衍悔倒也不怒,手中功夫不听,只道:“奉劝你们早早离开。”
“呦,你这种断脊之犬废物一个,也敢在本公子面前狺狺狂吠!!”
他并不理睬。
“刷刷”声在暗夜里分外诡异刺耳,明律觉得这剑好像抹在自己脖子上一样,竟然打了个寒颤。但怎么可能走,妖神归墟就在眼前!!自己青袍客的威名且不说,单说身后这几个,都是响当当的冥界雇佣兵,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罗刹,岂会怕一个受伤的弱女子?况且,他裂唇一笑,外面自己部下了暗军,弓弩在手,饶是奉生五老在此,也不能全身而退!
“呦~”
他撩开帷帐,看着床上眼睛紧闭的女子,看的心旌摇曳:“果然是妖神归墟啊……”
“她眼光真差,居然瞧上你。大半夜的,是来找你私会嘛?”
言语之间,十分下流。可绕是她昏迷在榻,他竟也不敢亵渎分毫,只心痒痒道:“要先玩一玩再送出去,才能不枉此生呐!”
他终于忍不住,颤颤伸手想摸摸她的脸,却被一道利刃钉住袖子。他大惊失色,转头看去,却只见衍悔身旁一棵橘子树枝摇影动,落下几片深绿色老叶。
“她不是你能动的。”
明律这才踉跄后退一步,打量起这个眼睛暗觑觑的人,他眼中平静却又饱含着杀机。飞叶伤人,不可能啊……
“天音阁?你爹,是叫明远音嘛?”
明律大为光火,冷道:“我父亲名讳也是你能叫的?他当年追缴逆党,以身殉世,六界谁不对他万分敬仰!”
“识字儿就是好,说的好听极了,”他低笑一声,如同暗夜里的枭:“追缴逆党?以身殉世?难道不是追杀权御城少城主,却因为看了一眼归墟,被活活漂亮死的嘛?”
“你!!”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明律呆呆看着这个小伙计,他从来没有棱角,待人处事谦卑温和,如今怎么话里刀锋四起,讽意十足?!再深藏不露又怎么样,还不是连把剑都没有?当机立断,他扬手,四个罗刹齐齐拔剑冲了上去。
他却连头都不抬,仔细端详着手中废铁,蹙了蹙眉。可下一刻,明律骨头都凉了,这个小伙计兔起鹘落形如鬼魅,一把钝剑瞬间将四个罗刹斩到气绝,强大难以描述!!世上……会有这么快的剑嘛!!
衍悔一剑斩下他一截衣物,将剑体锈水抹去,刹那间寒光逼人,阴气难掩。明律呆住,复而大笑:“你虚张声势,你的剑还是黑的,连剑锋都没有!!”
衍悔轻轻一笑:“那你想过没有,这把墨剑可能生来无锋。”
墨剑……无锋……明律后退一步跌坐在地,“不可能、不可能……”
道家老祖鸿钧老祖和其师弟洪仙老祖各有一把神兵,鸿钧老祖的三念剑六界垂首称尊,可洪仙老祖的参差剑也是神秘强大不让分毫。这参差剑这一代人从没有见识到的,只据说一短一长,墨刃无锋,所向披靡神鬼振恐。三念剑和参差剑一个剑炉铸成,两者生来互相争斗互相排斥,难分高下……
这应该是星河亚尊的佩剑,他似乎也驾驭不了,从来没用过,可神剑择主,怎么会落到一个瘸子手里?
“你用不了参差剑!连星河亚尊都用不了!!”
他完全无视有些疯狂的明律,“下雨了?”
雷声四起,衍悔看了看外面,挠挠眉心道:“该收炊爷衣服了。”
“放箭!!”
明律面色一狠闪进帐缦,千万只箭如同飞蝗飞入,直直奔向床上女子。衍悔眼色一厉,提出靴中短剑一一格挡回去,竟没有一箭能近他们身!!
此刻的衍悔哪里还有半点瘸子的样子!说是比息姜尊上差不了多少也有人信!
他略一挑眉,手起剑落,一剑斩杀明律,略略挑眉: “我不用参差剑,只是怕师兄讨厌。”
周遭顿时安静了下来,他闭目灵视,外面那些暗军群龙无首,早已逃回天音阁。现在的他,早不会斩草除根万事做绝。
暴风骤雨齐齐而至,那个小孩子拍着他门:“衍悔,你忘记收衣服,炊爷把我训了一顿!”
他收剑笑笑,摸摸他头:“抱歉啊。”
那个小屁孩也是腥风血雨见惯了,踩着尸体也不在意。他一眼看到床上女子,顿时惊呆了:“这是你、你你娘子!!你偷偷攒了多少钱!!”
“你娘子醒了……”
凌飞镜此时已经起身,和他四目相对。他闻言,只蹲下来刮刮他鼻子,笑道:“走吧,我们收衣服去。”
见他转身欲走,她突然叫住他:“站住。”
那个小孩子冲他吐了吐舌头,带上门就大笑着飞奔离开。
“喝点水吧。”
他给她倒了一杯水,坐在床边递给她:“有点烫。”
凌飞镜接过杯子,已经红了眼,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曾以为自己亲手杀了的人,如今就好好的在自己身边,只是他过得并不好。
“我有一个修士朋友,”
她低下头,想了想缓缓道:“他聪明绝世,只听一次别人夺舍的口诀就能牢记于心,他夺了别人的身体想摆脱自己不愉快的身世,却不料又被有野心的人利用,他也悔不当初,犯下大恶后跳崖自尽,却又侥幸生还,只是摔断了腿。他找阴阳鬼医,易去了俊朗的相貌,当起了穷伙计……”
她抓住他,试探性问道:“你,认识这个人嘛?”
他看着她满目期待,只站起身来:“故事不错,有趣。”
“我还有很多想跟你说,只是我现在不知道该从哪说,说什么才好。我真的无心对你,对你那样……”
他温柔地看着她手足无措,只别过头,不言不语。
“对了,明天我们可以……”
她还想说什么,只觉得头重的很,拽着他袖子沉沉睡去。他看了看空了的杯子,“中了毒也记不住,要小心入口。”
他在她身边坐了很久,想起来当年在奉生山的种种劣迹又被此次次包容,任他们年纪小作天作地,只又忍不住指尖轻触她的脸,低笑一声,却也望着她眼波翻动:“小包子……”
他仰头叹了口气。
“明天……”
雷声大雨声大,凌飞镜却睡得尤其好尤其温暖。可她醒了个大早,却发现到处都不再有他的影子。
那个小孩子只哭丧着脸,说炊爷从一开始就说过,衍悔去哪不必过问。
“苏星河!!”
她看着外面风雨交加,阴云卷积,心中一阵痛意。她眼尖,看到桌子上留了一封信。她急忙拆开,倒出来的却是一个小字条。上面笔走龙蛇竟是自己字迹。
“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这是自己河佛祭的观评。
苏星河……地板冰凉如同地窖,她却连自己赤着脚都忘记了。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那封信,却见上面笔力刚劲只有十个字而已。
她想象得到。他走,只有漫天风雨送他。
狂风,暴雨,怒浪,孤舟,残灯。
他在众人睡着的深夜启程,拖着笨重的腿,静默地上了一叶被雨打的东倒西歪的小舟,身上蓑衣并不能为他遮风挡雨,他却还要奋力堆起茅草,摇摇晃晃。他想孤舟从此逝,他想江海寄残生。
这曾是她平生见过最骄傲的一个少年,那么随心所欲那么偏执那么自负那么阴晴不定,那么爱狂狷大笑的一个少年。
她仔细看着他写的那十个字,登时喘不动气,当下滚出两行泪来。
她失神念道:“一生负气至今日,四海无人
对夕阳……”
苏星河,他本想重新活一次。可就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他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中,消失的毫无踪迹,毫不留情。
毫不对他自己,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