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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六章 天心难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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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冰碴,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圜丘坛上每一个人的脸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般,死死地聚焦在御座之上,那个身着明黄色龙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散发着滔天威严的帝王身上。
他们在等待,等待着这位九五之尊,对眼前这场惊心动魄、足以颠覆整个大凉王朝的谋逆大案,做出最终的审判。
衍月公主李弋溶,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一般,颓然地瘫倒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之上。她那张美艳绝伦的脸庞,此刻早已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只剩下一片死灰。那双平日里总是充满了嚣张与怨毒的凤眼,此刻也变得空洞而涣散,似乎眼中已然尽是自己注定要血溅宫闱的悲惨结局。
她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完了。
人证、物证、供词……所有的证据,都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将她牢牢地钉死在了“谋逆”这根耻辱柱上,再无任何翻身的可能。
谋逆,是所有帝王都无法容忍被触碰的底线。
而銮察司副指挥使赵无咎,以及那些与公主府有所牵连的官员和宾客,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恨不得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们知道,一旦衍月公主倒台,他们这些早被视为同党的存在,也必然……难逃一死!
御座之上,皇帝李劼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出由他亲手挑起、却又以一种他始料未及的方式收场的闹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之中,闪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极其复杂的光芒。
有愤怒,有失望,有冰冷的杀意,但更多的,是疲惫与自嘲。
他缓缓地、从御座之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瘫倒在地的衍月公主面前。他并未像众人预料的那般,勃然大怒,或是厉声斥责。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曾经心爱、如今却已破碎不堪的……玩物。
“皇兄……”衍月公主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依靠,眼中终于……流下了一滴绝望的泪水,声音中充满了哀求与恐惧,“皇兄……救我……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然而,李劼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晚了。”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冰冷,“从你将手伸向皇嗣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晚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字字诛心:“朕……可以容忍你的骄纵,容忍你的狠毒,甚至……可以容忍你的野心。但朕绝不容忍……任何人,威胁到朕的江山,威胁到……朕的血脉。”
说完,他便不再看她一眼,缓缓转过身,对着御座之下,那个依旧单膝跪地、身姿挺拔如松的年轻人,用一种充满了威严和……一丝不易察察的欣赏的语气,朗声宣布道:
“忠勇伯张濡晟,上前听旨!”
逯染心中一凛,立刻上前一步,再次单膝跪地。
“忠勇伯张濡晟,临危不乱,智勇双全,于祭天大典之上,力挽狂澜,挫败衍月公主谋逆之举,护驾有功,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般,在整个圜丘坛之上回荡:“传朕旨意!衍月长公主李弋溶,心怀叵测,勾结奸佞,意图谋反,罪不容赦!即日起,废去其长公主封号,贬为庶人,终身圈禁于……‘冷香园’之内,非死不得出!”
“其党羽赵无咎、以及所有涉案之西域妖僧、江湖匪类,一律……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忠勇伯张濡晟,护驾有功,加封为‘一等忠勇公’!食邑三千户!并……”
说到这里,李劼却忽然停顿了下来。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那个脸上毫无喜色、眼神依旧平静如水的年轻人,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极其玩味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并……暂代銮察司指挥使之职,全权负责彻查此案,肃清余孽!钦此!”
这番封赏与处置,如同惊雷般,在每一个人的耳边炸响!
衍月公主……这位曾经不可一世、嚣张跋扈的长公主,竟然……就这么倒台了?!
而张濡晟,这位初入京城不足半年的年轻将领,竟然一飞冲天,不仅被封为一等公,更暂代了銮察司指挥使这个足以让无数人眼红的、权倾朝野的职位?!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负重伤却依旧难掩其绝世风华的年轻人,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嫉妒、不甘、不解,甚至愤怒……!
他们知道,从今日起,整个大凉王朝的权力格局,都将因为这个年轻人的出现,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逯染,在听到皇帝这番“赏罚分明”的圣旨时,心中却并未有丝毫的喜悦。
她知道,李劼这是在继续捧杀自己,他将自己推到如此高的位置,交给自己如此大的权力,看似是恩宠无限,实则却是将自己彻底架在了火上烤。
现在她在众人的视线中已然宛如受刑,而这一切才只是开始。
銮察司是皇帝最忠实的鹰犬,也是……朝堂之上所有官员都为之忌惮和痛恨的存在!让自己去执掌这个部门,无疑是想让自己去得罪所有的人,去成为他手中那把最好用、也最招人恨的刀!
好一个李劼!好一个帝王心术!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臣……领旨谢恩!”她用一种沙哑却异常坚定的声音,高声应道。
回宫的路上,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雪粒子打在车窗之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蚕食桑叶,也如同人心中那难以平息的思绪。
太后长孙洺漾的凤驾之内,温暖如春,燃着清雅的桂花熏香。
然而,车内的气氛,却远不如这香气般宁静。
长孙洺漾静静地靠在软榻之上,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目光却透过车窗的缝隙,望向窗外那片苍茫的雪景,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坐在她对面的逯染,则是一脸的恭”与沉默。她刚刚奉了太后的懿旨,前来凤驾之内回话。
“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许久,长孙洺漾才缓缓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寂静。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逯染低声道。
“是吗?”长孙洺漾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你可知,你今日……虽然扳倒了衍月,却也……将自己,推到了一个更加危险的境地?”
逯染默然。她知道,太后所言非虚。
“陛下……他为何要如此‘捧杀’于你,想必……你比哀家更清楚。”长孙洺漾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他这是在……利用你,也是在……考验你。你日后行事,务必……更加小心谨慎。”
“多谢娘娘提醒,臣……省得。”
“只是……”长孙洺漾话锋一转,那双清澈如水的凤眼之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光芒,有心疼,有无奈,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察的、如同星火般微弱的……温柔?“只是哀家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敢……以身为饵,将自己置于如此险地。你……就不怕吗?”
逯染闻言,身体微微一颤。她缓缓抬起头,迎上长孙洺漾那双充满了复杂情绪的凤眼,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地说道:
“怕。但……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有些公道,也总要有人……去讨还。”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以及……一丝深埋在眼底的、刻骨的仇恨!
长孙洺漾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以及那眉宇间隐约可见的、属于故人的英气与风骨,心中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知道,眼前这个“张濡晟”,或者说……是“她”,所求的,绝非简单的“铲除奸佞”那么简单!她的最终目标,恐怕……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她们共同的……仇敌!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也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哀。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觉得喉咙一阵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就在这时,车厢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紧接着,莫諰姑姑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从车外传来:
“启禀太后娘娘!刚……刚传来消息!骁武大将军张锦……在回府的路上,遇刺了!”
什么?!父亲遇刺了?!
逯染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所有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