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春皱》流程梦

53、第五十二章 雷霆雨露，

　　李劼那看似“赏罚分明”的圣旨，如同在翻涌的沸油中泼入了一瓢冷水，瞬间让红莲殿内那原本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气氛，凝固成了一种更加诡异、也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风，似乎都停了。只有殿顶那个巨大的破洞，如同一个黑洞洞的深渊，无声地注视着殿内这出荒诞而残忍的闹剧。清冷的月光从洞口倾泻而下，恰好照在皇帝李劼那张带着一丝玩味笑意的俊朗脸庞上，将他的身影勾勒得如同神魔，一半光明，一半阴影，让人根本无法看透他那深不见底的内心。

　　衍月公主李弋溶在听到自己仅仅是被“禁足罚俸”的处置时，眼中那原本因为恐惧而略显涣散的光芒，再次凝聚起来，化作了怨毒与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她知道，皇兄终究还是保下了她。

　　只是，当她抬起头，迎上李劼那双看似温和实则冰冷刺骨的眼眸时，心中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知道，这次的“胡闹”，已经真正触及了皇兄的底线。未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了。

　　赵无咎则是一脸的死灰。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沦为了陛下的弃子。虽然暂时保住了一条性命，但失去了指挥使的实权，又得罪了张家和太后，他未来的仕途，恐怕已经走到了尽头。他如同斗败的公鸡般，颓然地瘫倒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张锦和长孙洺漾，在听到皇帝对衍月公主这般“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处置时，眼中皆闪过一丝不易察的失望与意料之中的冰冷。

　　他们知道，以李劼的性情，绝不可能真的为了公道，而牺牲自己唯一的、也是最好用的亲妹妹。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敲打衍月的机会，让她收敛锋芒，变得更“听话”一些罢了。

　　同时，他们也明白，皇帝对“张濡晟”这番看似恩宠无限、实则暗藏杀机的捧杀，其用意远比处置衍月公主，要来得更加深远和可怕！

　　他这是要将张濡晟彻底推到风口浪尖，让他成为吸引朝堂之上所有明枪暗箭的靶子！他要用这泼天的富贵，来试探张濡晟的忠心，来消磨他的锐气，来将他彻底变成自己手中可以随意摆布的、最锋利的一把刀！

　　张锦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又冷又痛。他看着那个在自己身后、因为重伤和中毒而摇摇欲坠、却依旧倔强地挺直着脊背的孩子，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惜和……无力感。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没能护住她。

　　而长孙洺漾，在听到皇帝要派御医为张濡晟日夜诊治时，那双一直保持着古井无波的凤眼之中，终于……无法抑制地，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惊慌！

　　御医诊脉？！那……那“他”的女儿身，岂不是……要彻底暴露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与跪在她身旁的张锦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皆看到了对方眼底那份同样的、难以掩饰的骇然与决绝！

　　不行！绝不能让御医靠近张濡晟！

　　几乎是在同时，两人心中都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陛下！”长孙洺漾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与“后怕”，“张副都指挥……哦不，是忠勇伯……他……他毕竟是为了救哀家，才身受如此重伤。哀家心中……实在是过意不去。哀家听闻，张大将军府上，有一位医术通神的齐先生，尤其擅长金疮之术。不如……便让齐先生为忠勇伯诊治吧？如此……哀家也能安心一些。”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表现了对“救命恩人”的关心，又巧妙地将御医诊治的提议，挡了回去。

　　张锦也立刻心领神会，连忙接口道：“太后娘娘所言极是！犬子……哦不，是逆子……他皮糙肉厚，不敢劳烦宫中御医圣手。府中齐先生的医术，臣还是信得过的。还请陛下恩准，容臣……将逆子带回府中，好生医治。”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李劼看着眼前这两个突然变得“默契”十足的太后和将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玩味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光芒。他似乎……早已看穿了他们心中的那点小九九。

　　但他并未点破。

　　他只是……缓缓地笑了笑，那笑容如同冬日里最温暖的阳光，却又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意：“母后和爱卿所言，甚是。是朕……考虑不周了。既然如此，那便依母后和爱卿之意吧。”

　　他顿了顿，又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温和”：“只是……忠勇伯乃国之栋梁，朕实在是爱惜得很。这样吧，朕特准太医院院使，每日亲赴张府，为忠勇伯‘会诊’一次。如此既能让齐先生施展妙手，又能让朕随时了解忠勇伯的伤情，也好……安心啊。”

　　这番话，比之前直接派御医诊治，更加狠毒！

　　太医院院使，乃是医术最高、也最受皇帝信任之人！让他每日“会诊”，名为关心，实则……就是安插了一个最顶级的眼线在“张濡晟”身边！

　　这分明就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张锦和长孙洺漾的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再拒绝的余地了。

　　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逯染，却忽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虚弱，却异常清晰：

　　“臣……叩谢陛下……隆恩……”

　　她没有再推辞，也没有再挣扎，而是坦然地，接受了皇帝这份“致命”的恩宠。

　　因为她知道，再多的推辞和挣扎，在心思缜密的李劼面前，都只会显得更加欲盖弥彰。既然无法躲避，那便只能迎难而上！

　　她就不信，凭借张家的势力和那位神秘师父留下的奇药，还瞒不过一个区区的太医院院使！

　　李劼看着她那副“坦然受死”的模样，眼中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浓了。他似乎……对这只桀骜不驯的“小野猫”，越来越感兴趣了。

　　“好了，”他似乎也觉得今夜这场大戏，已经足够精彩了，便挥了挥手，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疲惫，“都退下吧。这里……就交给赵无咎处理。记住，今夜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提头来见！”

　　“遵旨！”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躬身告退。

　　张锦立刻示意苍狼和沈默，小心翼翼地将几乎已经失去意识的逯染抬起，在一众亲兵的护卫下，快步离开了这座充满了血腥与算计的修罗场。

　　长孙洺漾也在莫諰姑姑的搀扶下，缓缓地向殿外走去。在经过衍月公主身边时，她甚至连看都未曾看她一眼，那份彻骨的漠视，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让衍月公主感到屈辱和……愤怒！

　　一场惊心动魄的鸿门宴，终于……以一种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当逯染再次从昏迷中醒来时，窗外的风雪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明媚而温暖的冬日阳光。庭院中的积雪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几只不知名的小鸟，在光秃秃的枝头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带来了一丝难得的生机与活力。

　　然而，卧房之内，气氛却依旧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和……一丝淡淡的、属于金疮药的特殊气味。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如同被无数条无形的锁链束缚着一般，沉重而无力。背上、肩上、臂上……每一处伤口，都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

　　“阿晟，你醒了？”一个温柔而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抚上了她的额头。

　　是姐姐张濡晗。

　　她看到弟弟醒来，眼中充满了喜悦和心疼：“你已经昏迷三天三夜了，可把姐姐和父亲都吓坏了。”

　　逯染看着姐姐那张因为担忧而略显憔悴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勉强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姐姐……我没事……”

　　“还说没事！”张濡晗嗔怪地瞪了她一眼，眼圈却红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有多危险？！齐先生说了，你中的那‘黑蝎之吻’，乃是西域奇毒，霸道无比，若非你之前服用过某种奇药护住了心脉，恐怕神仙难救！而且你身上的伤势也极重，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太医院的王院使每日都来‘会诊’，开了无数的方子，才勉强将你的命吊了回来。”

　　王院使……

　　听到这个名字，逯染的心猛地一沉！她立刻紧张地问道：“那……那位王院使……可曾……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张濡晗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说来也怪……那位王院使每次为你诊脉时，都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似乎……也对你的脉象感到十分困惑。他说你的脉象……时而虚弱如游丝，时而又强劲如奔马，阴阳失调，寒热交加，是他行医数十年来，从未见过的奇症。”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父亲早已用‘你自幼体弱，又曾误服过异果，体质异于常人’的理由搪塞了过去。再加上齐先生在一旁佐证，那位王院使虽然心中疑惑，倒也……并未再多说什么。”

　　听到这里，逯染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稍稍放了下来。她知道，这一定是那位神秘师父留下的奇药和内功心法起了作用，扰乱了她的脉象，才侥幸瞒过了王院使的探查。

　　但她也知道，这绝非长久之计。只要王院使一日不走，她的身份，便一日处于暴露的风险之中！

　　她必须尽快想办法，将这个皇帝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睛”，彻底拔除！

　　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张锦沉稳的脚步声。

　　他推门而入，看到张濡晟醒来，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父亲。”逯染挣扎着想要行礼。

　　“躺下，别动。”张锦上前一步，按住了她，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眼神深处，却充满了关切。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儿张濡晗，沉声道：“濡晗，你先出去吧。我……有几句话，要单独和阿晟说。”

　　张濡晗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将房门带上。

　　卧房之内，再次只剩下了张锦和逯染两人。

　　张锦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阿晟……你……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