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解言》orgel

32、遂风

　　两人几乎将崖下寻了一个遍，就在方于木哭爹喊娘，准备撂挑子不干的时候，他们终于在一棵杂树掩映中找到挂在枝条上的追命。方于木一把抢过弓来回抚、摸，细细观察：
　　“好弓啊……威力肯定不同凡响。”
　　“以后小心着，惹到我就追你的命！”
　　“不得不说，脸皮厚的人好生存……就叫它追命了？毕竟是改制过的，其实也不用当成别人的法宝，既是新生，取个新名不是更好。”
　　指腹轻轻拂过一圈一圈的空桑丝，紧致顺滑，看得出来用了一番心思，弓身上的漆也是仔仔细细涂上去，以法术烘干再一遍遍重复，直到整张弓平滑没有瑕疵。弓弦同样重新编织过，不知道用的什么材质，坚韧又不失弹力：
　　“那就叫……方于木小心你的命，怎么样？”
　　既然找到东西，他也没什么好忧心的了，就算时矜问起只要说灵器认主，自己找回来的他也质疑不了，况且他十之八九根本不会在意。心情舒畅，忍不住就要过过嘴瘾。
　　“……其实我的剑名字叫方盏小心你的狗头，要不要比试一番？前几日刚刚结丹。”
　　“我还是决定取名遂风……遂心而愿，乘风直上，遂风今天状态不佳，我们改日再战。”
　　遂风啊遂风，你可要遂了我的愿，我们直冲大乘，然后把他们一举拿下！

　　又是一程劳累，两人刚走到山里，却见山间布起迷阵，看来是又有仙门来人了。方于木准备带着方盏改路从后山悄悄绕进去，方盏却不在乎的非要从正前走，说自己才不会走后门。两人一番拉扯阵中人本来是听不见，可是时矜一夜未眠，在遂风上花了太多心思，自己都没发现掌控不够，争辩声尽数传进阵中人耳中。
　　“谁！明人不做暗事，若是同道之人，不如出来比较一番。”
　　方于木拽着方盏就要走，他却折下身侧树枝，拉开遂风一箭射进迷阵。阵中立刻传出一片躁动，众人都不知这到底是幻象还是真实，
　　“何方神圣怎的不敢现身？不要教大家觉得起微的人都是缩头乌龟，只敢做些暗地里的勾当啊。”
　　阵内传来一声男女不辨，极近婉转风情的挑衅，若是不去理解话中意思，还要以为是衣裳半解、酒盏推换的美人在跟谁调笑。
　　“还有女修？来看谁的，仙囹大嫂总不至于还能让女修垂涎吧？”
　　“别多事！”
　　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整天佳人美酒，上刀山下火海就为了博倾城一笑，
　　“咳，诸位误会，都是误会，冷静。”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偷偷离开已是不可能，方于木踏进迷阵，一番假笑，心里还在算计如何应对。
　　“你们是什么人？”
　　“散修，我二人都是来参加擎云试的，路上恰巧遇见就结伴而行了，看样子各位也都是一样？”
　　“当我们瞎？你俩分明就是师出同门，穿的衣服都是一样。”
　　“你们难道不知道行走江湖，乔装打扮是基本吗？若不穿的一样，谁都知道我们不是一起的，那还结什么伴？”
　　两人平时插科打诨惯了，谎话张口就来，一招后话接的天衣无缝，方于木都要相信他们真是刚刚认识的散修了。
　　“正是，我们方才听见阵中似有异响，这位小兄弟性子急，耐不住放了一箭，没有伤到诸位吧？”
　　“确实是个急性子，小兄弟人小脾气却不小。”
　　方盏这才看到那声调笑居然来自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子，那人一身红衣，身材纤瘦，美则美矣，阴柔太过，一双眼睛里全是勾人的浅笑，若是让仙囹见了，定要骂一句“没皮没脸的贱蹄子，专靠狐媚邪道勾男人的魂”，只是不知他这一个七尺男儿要去勾谁的心魂了。想得太远差点拉不回来，方于木见他一脸痴呆，忙出声打断沉默：
　　“呵呵，是啊，我这一路上可吃了他不少亏……不知诸位方才可有听到异响，我听似是有人窃窃私语。”
　　“确实有声音，想来是迷阵中的幻象，注意点总是好的。”
　　“原来如此，既然在此处遇见，我二人可就要倚仗各位仙使了，不过我们也不是拖后腿的，到时也能助各位一臂之力。”
　　那群人里领头的一个一眼就看出他是结丹修为，当下也不说什么，算是默认他们加入这临时结成的同盟。

　　“这位小兄弟叫什么啊？相逢就是缘，不如认识一下？你可盯着我一刻有余了。”
　　众人小心在山中穿行，随时注意着周围动向。方盏两人本是缀在最后，准备伺机偷溜，谁知那红衣男子故意放慢脚步，渐渐与他们持平，在队伍末尾扯起闲话来。
　　方盏越看越觉得他很神奇，长这么大从未遇见过这样矛盾又半点错挑不出来的人，盯着盯着就失了神，自己也不知道想到了哪处。此时根本没听到他说话，只是感受到一只手靠近自己，突然惊醒，就看见红衣男子的脸凑在眼前，整个人倒退着走路，一只手已经快要碰到自己的脸，他快手挥掉眼前阻挡，一指就要凝箭。
　　“别冲动！哈哈哈，方小兄弟脾气躁，柳兄还是不要与他开玩笑了。”
　　两方对抗，还得方于木从中充当笑脸人。红衣男子却没有生气，仍是盛着盈盈笑意：
　　“脾气好的逗来多没意思……我叫柳啸刚，你呢？”
　　啸刚……名字起得再豪迈，被本体一衬托只会显得更加滑稽，方盏觉得他可能也是知道自己太过阴柔，起个阳刚些的名字，也好阴阳调和互补：
　　“方盏……别靠这么近，我喜欢清净。”
　　方于木觉得自己可能是晒昏了头，从他口中听到喜好清静四个字，就好像听到杜林桃说我这辈子最讨厌吃肉一样让人不辨梦境真实。
　　前面人提心吊胆，步步惊心，他三人在后面斗智斗勇，各怀鬼胎。其实方盏两人进来没多久柳啸刚就知道他俩根本不是什么散修，虽不知混进来做什么，但是已经进了迷阵，不管想做什么大家都是一种境地，产生不了威胁，便松下心来与他俩逗乐。
　　起先方盏还觉得新鲜，见识过了他那一股油盐不进，我行我素的腻歪劲后，只想赶紧离开他十丈以外，最好永不再相见。
　　“方盏盏，你们散修平时都是怎么修行的，找个没人的地方辟谷清修吗？”
　　“我叫方盏。”
　　“我知道啊，这样叫跟他们不一样。”
　　“……你问他，我不知道。”
　　方盏赶紧拉出方于木挡箭，往后一缩就要遁去。
　　“不要，人家就想问你嘛，干嘛躲着人家。”
　　七尺男儿啊，人家人家的自称，你们门里真的没人管吗？方盏一身鸡皮疙瘩快要兜不住往地上撒了。可惜柳啸刚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非要拽着方盏一起走，明明跟时矜一样的个头，怎么性子这样天差地别。
　　方盏正纠结欲死时，迷阵终于发动了，一群人瞬间置身战场。众人大惊，各自为阵加入战斗，方盏两人正准备趁乱逃走，柳啸刚一把拉住了他：
　　“别怕，我来保护你！到我后面。”
　　放过我就是对我最大的恩赐了，方盏第一次觉得竟有人能比他还聒噪到欠揍。
　　一番生死拼搏，时矜一众准时登场，众人一见他们，立马反应过来队伍里这两个来历不明的人，竟是起微弟子，那他们到底有何目的？
　　时矜又是有板有眼，一本正经重复了一遍那几句感天动地的豪言壮语，马上有人联想到起微这是想内外联合，杀得他们措手不及。
　　“方小兄弟，原来是起微的人，真是失敬。”
　　“盏盏骗得我好苦，亏得我还想着保护你，没想到你这么神通广大，现在换你来保护我怎么样？”
　　柳啸刚对着身后的人一阵调笑，丝毫看不出眼前纷乱战火对他有任何影响。
　　时矜闻言才发现两人不知什么时候闯入迷阵，眼神示意询问事出何因，方于木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接上他眼神又看向方盏，意思就是“你问他”。
　　“你俩在这眉目传情给谁看呢？”
　　方盏一个抽身从柳啸刚身后闪出，飞身上了近旁一颗枯树，
　　“没什么好说的，今天就是要把你们在这一举歼灭，有胆的就上，没胆的投降！”
　　反正就是要逼得人家反水，不如送佛送到西，索性做绝，他说着手上已经凝出一支灵箭。众人惊觉果然中计，起微的胆子真有这么大，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就不怕万人讨伐，灭它满门吗？
　　起微弟子也是不知所措，这戏还演不演了，不演擎云试进行不下去，将错就错一不小心就是群情激奋，到时候众仙门联合，起微连个渣都剩不下来。
　　“呵，好大的口气，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这里可有十个门派近百名弟子，你区区几人还想以少胜多？”
　　领头的一人看他年纪轻轻练气修为，本来以为只是脾气暴躁，没想到真敢以一敌百，狂傲到不行。
　　“废话少说，来战！”
　　方盏一箭射出，直取对方首级，看似凶残的出招，其实留有余地，即便对方避不开，他也能散去灵力，必定不会伤害到分毫，一切目的只在于挑起众人的怒火。
　　大战一触即发，没有谁肯退让一步，参试弟子这边本就杀红了眼，又以为自己被起微欺骗，早就忘记此刻身在迷阵，而起微则是先挑起战火，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打。时矜见势不妙，御剑去了方盏所在的树头，拦下他动作：
　　“不能再打了，迷阵一破他们都会知道自己被骗，你言语如此激烈，到时候定会有人不忿，借口来攻，掌门还在闭关，起微抗不下来的。”
　　对上他，方盏总是没有胜算的，挣扎几番没有结果，心中又是怒气顿生:
　　“怎么着，想把我制住丢下去给他们赔罪？”
　　他散去手中羽箭，正眼对上时矜，心里想着哪怕他有一瞬的犹豫，自己就再也不要原谅他，从此陌路两立。谁知时矜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手中的遂风一眼，自己跳下了树枝：
　　“都住手！”
　　方盏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听到过他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
　　“我乃元婴后期修士，若是自爆，诸位将无人幸免。”
　　这一声真是夏雨惊雷，震醒了癫狂的众人，有人还举着手中的兵器，停在半空不知是落是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