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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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终于到来的时候，夏飞反倒长出了一口气，心里平静的仿佛老僧入定，接到电话赶回家里的时候，推门就见各种能搬动砸碎的家具、器物零散的排布在各个角落，这一切都昭示着十几分钟前发生在这个房间里的争执有多么惨烈，他那一对相爱相杀十几年的父母还是以最不体面的方式结束了这段婚姻的束缚。凌乱的房间里，他的父亲夏石独自坐在客厅沙发的一角，沉默的抽着烟，夕照从绿底白花的窗帘里映进来，给他佝偻着的身躯打上一层薄薄的金黄光影。夏飞走过去，弯下腰随手倒掉了塑料杯里的烟灰。
“小飞，跟你说个事，从今天起，你可能......”夏石语气踌躇了一下，似乎在考虑如何解释会更好些，夏飞低着头不说话，动作停在那里，空气瞬时有些安静。“你妈她，她去过更好的生活了，以后咱爷俩互相照应着过吧。你也别怨她，她毕竟还是你妈，人往高处走，这也是难免的。”
“哦，知道了。”夏飞低着头回了一句，波澜不惊的语气。
“你还没吃饭吧？”夏石看着儿子黑黑的后脑勺，猜不透他的心思，“你拿我的钱包去楼下买点什么吃吧，家里没什么菜了。”
“好。”夏飞答应了一声，只觉得胃里隐隐的钝疼，不知道是不是饿的，遂去附近的山西面馆吃了一大碗的羊肉面，回家的时候又带了一份饭，末了又去杂货铺子买了两瓶二锅头。他回去的时候夏石还坐在沙发里，指尖的烟灰燃尽了也没有发觉，仍是楞楞的呆坐着，神情寂寥而萧索。夏飞把堆满了杂物的桌子清出一块位置来，将东西放下，又从抽屉里搜罗出两只旧纸杯子，倒了白酒满上，才对他父亲说道，
“爸，我陪您喝一杯。”
夏石转过脸来瞧他，带着不可置信的目光，他知道自己因为酗酒惹出了不少荒唐事，夏飞最讨厌他这一点，曾经发誓说以后要滴酒不沾。
“仅此一次，没下回了。”夏飞叹了口气，拿起杯子咕嘟嘟灌了进去，瞬间被辣的满脸通红，急急咳了起来。
“慢点，慢点。”夏石忙起来给他拍背，心里五味杂陈，他对这个儿子，对这个家都有太多的愧意。那一夜，父子俩就着50度的二锅头，说了半宿的话，仿佛将前十几年没来得及说的都说尽了。
第二天夏飞是在沈秋实的电话轰炸中醒过来的，一睁眼窗外日光已是亮堂堂的，夏飞头疼欲裂，胃里也一阵阵的抽搐，百般难受。
“喂喂，小飞，你还活着吗？听得见我说话吗？喂喂，没死吱一声啊，彗星撞地球啦！”沈秋实是奉命给他打电话，腰杆子直自然语气嚣张恣意。
“说。”
“你忘了今天要写文理分科的志愿书了？老郭急吼吼的要，你没事赶紧回来，我快顶不住了！对了，你跟你爸妈说了没啊？没给啥意见吗？我要学文科，老妈死活不同意，一定要我改理科，这不是要玩死我么......”
沈秋实还在絮絮念叨着，夏飞混沌的大脑终于渐渐恢复了理智，怪不得他总觉得忘了什么事，原来是这个。走之前班主任老郭特意交代，这是他们人生路上的重要选择之一，必须得和父母商量后才能决定，自己说了不算。他正思忖着该和谁商议，他父亲高中都没毕业，学业上的事情自然是和他母亲说比较恰当，走出房间看到一地的狼藉才猛然想起，他的母亲，已经决定去做别人的妻子，做别的孩子的妈妈了，他被自己的母亲，抛弃了。意识到这一点，巨大的悲伤压上脊背，他靠着墙缓缓坐倒，胃里翻起江海，一波波冲击着食道，他捂着腹部艰难移到厕所，对着水池子用力呕吐起来，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痛苦和委屈都呕出来。
夏飞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3点钟了，班主任郭为民正在布置课堂作业，看到夏飞进来，本来要训斥他迟到了，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满眼的血丝吓了一跳，急忙便问他怎么了，夏飞只说是胃病犯了，郭为民便嘱咐他记得看医生，按时吃药云云。
夏飞回到座位上刚趴下，同书桌的沈秋实便凑过来半个脑袋问他，
“小飞，你爸妈怎么说？选文还是选理？据说理科要考物理，可难了，我想选文科吧背书又不行，真是发愁！”
夏飞醒来的时候，他父亲已经出门上班了，再去打电话问估计也是让他自己决定，至于他母亲那里，恐怕学什么都无关紧要了。
“随便吧，都一样。”夏飞自己也觉得这事没什么意思了，活着已是乱七八糟的将就了，其他的更是如芥子微尘。
“我妈非让我学理，然后考医学院，然后毕业了去跟我爸一样当个妇产科大夫，想想我都头大。”沈秋实发狠似的咬了咬笔端，“我的未来都是被规划好的，人生真是了无生趣。”
夏飞自顾自出了会神，未来，规划，这些仿佛都是很遥远的事情，看不清摸不着。
沈秋实抒发完感慨，见夏飞不甚在意的样子，便用胳膊肘杵了杵他，“你也学理吧，咱们继续在一个班，多好。”
“哦，好。”夏飞应了一声。
晚自修的时候，教室里沙沙的都是纸笔相触的声音，老郭突然走上讲台，示意大家停下，一众人抬起疲乏的脖颈，茫然的望着他。
老郭清了清嗓子，照例先是讲了一通学校治学的佳话，铺垫了一番才转入正题，又将理科教学资源如何丰厚，就业范围如何广泛讲了一遍，末了又加上一句流传甚久的老话“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学校作为重点高中，一贯重理轻文，夏飞想着，老郭这般卖力游说，应该是为了让绝大部分人去学理科，可是老郭一个数学老师，文科理科跟他又有多大关系呢。
“你们再好好考虑一下。”老郭总结道，又看向坐在第一排的陆然吩咐了句，“陆然，你拿着志愿书来我办公室一下。”
他说完之后，台下众人又迷茫着眼低下头继续未完的作业，陆然却突然站了起来，
“老师，我决定好的事情不会改的，我以后要学哲学，所以我要选文科班。谁劝也没有用。”陆然的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却掷地有声。
“哲学有什么用啊？学这个又不能当饭吃，我跟你爸妈打过电话了，他们都不同意。”老郭颇有些头疼，这孩子未免太固执了。
“康德的实践理性批判中说：在这个世界上有两样东西值得我们终身仰望，一是我们头顶上璀璨的星空，二是人们心中心中高尚的道德定律。苏格拉底也有三大哲学终极问题：我是谁？我来自哪里？我要到哪里去？唯心主义的一元论，唯物主义的辩证思维，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宇宙和社会是怎么形成的？这些都是我感兴趣的方面，比解决一道方程式更值得花费精力，也是我可以毕生追求的价值取向。人应该为了活着而吃饭，而不是为了吃饭而活着。”
陆然有条不紊的说完，老郭的头更疼了，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是老了，跟这些年轻鲜活的生命仿佛不在同一思想纬度，便语重心长的说了句：“你们太年轻了，容易冲动，我们也是以过来人的身份给一点建议，免得你们以后后悔。”
“无论怎么选择，都会有不尽人意的地方，所以选择什么选项都会有后悔的时候。尽管如此，我也宁愿把选择权放到自己手上。”
夏飞原以为陆然会硬气的说绝不后悔，没想到他说的却是这样一番话，忽然便有些羡慕起陆然，最起码，他的未来是清晰可见的，他对理想的决心是如此坚定。
老郭最终也没有改变陆然的决定，而彼时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女们在父母的呵护下，老师的监管中，大多如温室中的花苞，年轻、脆弱而茫然无措。
期末考试如期举行，文、理分科之后，毕竟考试只计入自己所选课目的成绩，课业压力瞬间少了一半。蝉声越来越高亢聒噪，伴随着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暑假到了。
假期第一天，沈秋实就来约夏飞出去游泳，被夏飞给拒绝了，他有个姑姑经营了一家网吧，学生放假，她的网吧天天生意火爆，急需人手，便叫了夏飞去帮忙。他父亲夏石原本是在国企开吊车的，后来因为醉酒误事，又恰逢下岗潮便丢了铁饭碗，只能开个出租车作为营生。现下家道艰难，夏飞只得自食其力。而沈秋实如野马脱缰般撒欢了几天后就被父母强制塞进了一家物理暑假班，开始了痛苦的补习生涯，权且不表。
盛夏的天，娃娃的脸，一场阵雨刚过，水汽还来不及给人带来一丝凉意就被燥热的大地吸收殆尽。夏飞顶着一脑门子汗从外面回来，将客人点的各式午饭一一送到桌上，才回到网吧前台想小憩一会儿，就看见一群衣着发型怪异的男男女女拖沓着步子走过来，瞬间被雷的清醒过来，在那个杀马特还不流行的年份，爆炸头，五颜六色的染发，各式各样的金属配饰似乎是一种很前卫的时尚，只是视觉冲击委实有些大。
“几位上网是吗？请出示身份证。”夏飞说着，打开了登记册。
“切，怎么事那么多，别的网吧都不要啊！”几人不满的嚷道，“就是啊，换一家呗，不就个破网游嘛，去哪儿不能玩。”
“别家都满座了，好多人还都是包夜的，找个有位置的不错啦。”又有人说道。
几人又接连抱怨了几句，不情愿的拿出来了身份证，夏飞看了看身份证上的照片又看了看本人，怎么也瞧不出相似的地方，心里一阵好笑，然而这也不过是一道程序罢了，原也不需要如此较真，直到站在最后的一个人把身份证拿给他时，他才诧异的问了句：“程斐，你？”那人中长的刘海闪着淡淡的金色，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米色的V领T恤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十字项链。
“是我没错。”那人淡淡的说了声。
“28岁？”夏飞按上面的出生日期算了算，又问。
“怎么，不像吗？”那人将手肘撑在桌面上，凑近了脸来看他。
他身上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味，露出的一只眼睛亮的怕人，夏飞往他手臂上一瞥，露出的皮肤上满是红红绿绿的纹身。
夏飞瞬间了悟，眼前这看着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是个不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