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来无恙》书海穆棱

6、以何种面目面对你 拜托你成熟

　　方楚低下头，脸上也是红一阵白一阵。程北岳上前拥她入怀，还是熟悉的薄荷味道，只不过混杂着烈酒刺鼻的气息，看来他也是来玩的。
　　估计刚刚在酒吧里程北岳就看到了她，见她跟别人走了才跟了出来。方楚抬头看了看他，他没带眼镜，亦没穿衬衫，似与香港办公室里有些许不同。
　　他只穿着白色的T恤，有些宽大。运动鞋也是最新款的，和她的同学一样，眼神却要照她的同学深沉许多。
　　既年轻，又不幼稚，在学校中受学生追捧，梦中情人。
　　程北岳比钟勤高了一个头，钟勤明显的底气不足，只看着方楚一人说：“他是你男朋友？你刚刚不是说不想谈恋爱的？”
　　“她说不想谈恋爱，是不想和你谈恋爱。”程北岳歪头笑道：“也不知道您这是哪来的自信。”
　　“我哪来的自信，那你哪来的自信？她哪来的自信？她找我都是高攀了，不就个小白领么，真有意思。嫁了老子可是就有本地户口了，多少人求之不得呢！”
　　“对，不错。”程北岳说完便拉着方楚走了，后面的钟勤还在不停的大声叫嚷：“没找我，她连给老子提鞋都不配，还装什么圣母啊，近期不想谈恋爱，啊呸！”
　　一味地和他吵下去，他只会觉得自己占了上峰，故而得意起来。对于这种妄自尊大的人，无视他是最好的办法。
　　程北岳把方楚塞进自己的车里，重重把车门摔上，似乎很生气。方楚也不明白他的气从何来，明明吃亏的可是自己。
　　方楚只当他想顺路送她回家：“那个，我家在….”
　　程北岳眉头紧蹙着，眼睛却不看向方楚，放下手刹启动了汽车：“方楚，你多大个人了，也不是十六七了吧，嗯？”
　　“我家在风湖小区，麻烦了。”
　　方楚并不想和他吵，就想着转移话题。他这样把自己塞进车里，应该不会是想要训自己一顿这么简单的吧。她的北岳哥哥一定不放心她自己回家的，想到这里，方楚就越发心安理得起来。
　　程北岳却彻底恼了：“又是上次习题课上的那个朋友，嗯？那姑娘一看就不是善茬，你还在这跟人家傻玩，是不是人家把你卖了你还替人家数数钱啊？方楚，你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我又不知道会这样，再说了，你又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方楚也有些不满的小声嘟囔。
　　他都不先问一下事情的经过就一味地责备自己，虽然方楚不是个矫情的人，但是也算是受惊了，怎么也要安慰一下吧。
　　况且，方楚一生气就不像理人，任人怎么说也不想说话。俗称惯用冷暴力。
　　“哟，现在还会顶嘴了？以前不是都不说话的？”见她又不说话了，程北岳饶有兴致的看了她一眼：“就算想找，也不能什么样的都找对不对？至少要…”
　　“至少怎么样？像你一样么？一声不吭说走就走的？”
　　“小楚，我当年是…”
　　“我看钟勤也不错，就是人肥了点嘛，都可以减的。工作也稳定，福利待遇也好，不像CFO助理那么累，也不会说不让人工作了就不让人工作，挺好的。”
　　方楚机关枪一样的蹦出了些许话来，话出口了又十分后悔，只好转过头来打量程北岳的神色。毕竟他也算是酒后驾驶，出了什么事情可不好，她可是独生子女。
　　“小屁孩，瞎说什么呢，喝多了？”说完程北岳还凑过来闻了闻方楚，好像真的怀疑她喝多了一样。
　　“你，你才喝多了呢。”
　　“嗯，的确。”
　　车上又恢复了长久的沉默。这让方楚想起了以前程北岳要参加物理竞赛，也是相同的表情，皱着眉眼做题。方楚便搬个小凳子在旁边给他剥核桃，那时的两个人就算沉默，也不会尴尬。
　　而现在只剩下相顾无言。
　　就这样到了方楚的住处，她还想着要不要像电视剧里一样，请程北岳上楼喝喝茶之类的。又想着她室友会不会已经回来了，让人误会了就不太好了。
　　想着想着已经到了方楚家楼下，倒是程北岳先开了口：“不再见了？”
　　方楚摇摇头，又点点头，心里又像一团被猫咪弄乱的毛线一样，理也理不出头绪。
　　程北岳揉了揉方楚已经长到肩膀的头发，言语间不失宠溺：“快上去吧。”
　　“北岳哥哥，我知道，你还不知道怎么面对我。我会给你一个答复的，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就不见面，好不好？”
　　满空繁星，都不似此刻方楚瞳中的两点星光。程北岳有些动摇，随即笑了笑：“傻丫头，别想了，明早我来接你。”
　　所以程北岳就这样简单又不粗暴的把自己的提案驳回了，方楚又在风中凌乱了会，就拖着疲惫的身躯上了楼，爬进了被窝，连面膜都忘了敷。
　　这一夜她睡的十分挣扎，她梦见了八岁那年的程北岳。她们二人认识的时间太久，以至于都快忘记了原点在哪。
　　方楚是七岁那年搬到那个大院的，因为父亲的工作调动，一家人回了母亲J城的老家。而程北岳的父亲也是临时借调到那的，在那个小城一工作便是数年。
　　方楚记得那时一个大大的艳阳天，夏天的老家天气不甚炎热，方楚啃着冰棍坐在门槛上，一旁的姥姥在择菜，妈妈在屋里休息。
　　程北岳就是这个时候闯进来的，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和自己差不多高，提着一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皮箱，脸上已经有了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倒是身后的程北溪，穿着一身令人艳羡的公主裙，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程北溪那个时候正值青春期，叛逆的很，谁都不理，直闯进自己的卧室很大声的把门关上，弄得方楚一愣一愣的。
　　程北岳倒是乖巧的很，皮肤白白嫩嫩的，让方楚好生羡慕。自己刚被姥姥从乡下带回来，皮肤被晒得黝黑，还穿着一身花裙子，不说还以为是乡下小孩。
　　她吸着鼻子，静静的看着穿着整齐的程北岳乖巧的帮父母搬行李。搬好了行李又切了西瓜，还过来邀请姥姥和妈妈吃。
　　方楚当时就觉得，这个小男孩怎么那么好看啊，以及，这个小男孩不属于这里。
　　多年以后，方楚还是会记得，程北岳拿着西瓜，在那个院子的银杏树下对她说：“你好啊，小屁孩。”
　　当时阳光从树叶之间倾斜下来的角度，空气中浮现的灰尘，以及只属于夏日的香气，方楚都历历在目。
　　方楚是被程北岳的电话吵醒的，她不记得给过他电话，不过就程北岳而言弄到自己的电话应该十分容易。
　　“我在楼下等你。”
　　他的声音是不同于昨晚的冷峻，这让方楚莫名的紧张。她匆忙的梳洗了一下，下楼便看到程北岳的车停在路边。
　　一路上她很识趣的没有问到底去哪，两个人还是既沉默又尴尬。
　　在尴尬之余方楚也隐隐感觉程北岳情绪的波动，他似乎比自己还要紧张。他的眉头紧蹙着，卧方向盘的手也僵硬的暴起青筋来。
　　方楚正狐疑他究竟要带自己去什么地方，车子就缓缓停下了。她急忙打量了一下四周，这已经是近郊了，旁边有一座类似于疗养院的建筑。
　　他不会是要把自己当神经病抓起来，然后折磨致死吧。想到这里，方楚急忙摇了摇头表示否定。
　　程北岳不会这么狠心的，他随即又发号施令道：“下车。”
　　方楚便慌忙跟程北岳下了车，一刻也不敢耽搁。他却迈开长腿自顾自的向前走，完全不管方楚跟不跟得上。
　　拐过几道弯就可以看见一些老人在打太极，也有坐在轮椅上的，也有下棋的。方楚正看的出神，一转头便看到了程阿姨。
　　她由两个看护陪着，坐在回廊上，眼神呆呆的看着前面。程北岳蹲在她的前面，和她说些什么，她也是不理。
　　程阿姨这是，怎么了？方楚走过去，低声和她打招呼：“程阿姨，我是方楚，您还记得我吗？”
　　见她并没有回复的意思，方楚朝程北岳投去无助的目光，不过后者显然也不想搭理自己，竟然站起来去一边抽起了烟。
　　突然程阿姨抓住了方楚的手，大力的摇晃道：“你知道吗？这里有鬼，我昨天唰唰唰，把它们都骂走了。”
　　“阿姨，您说什么呢，这…..”
　　程阿姨又像记起什么似的，突然变得很正常：“这不是方楚吗？来，阿姨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烤鸡翅。”她转头，又看见了一旁的程北岳：“北北，快给你爸爸打电话，叫他回来吃饭啊。”
　　她一边拉着方楚，一边拉着程北岳，显得非常高兴：“小楚上大学了吧，多长时间没回家看看阿姨了。你小的时候最爱跟在北北身后了，北北，愣着干嘛呢，拿你的手机给你爸爸打电话啊。”
　　“妈，爸他….”
　　“哈哈哈哈，你又要说你爸变鬼了对不对，嘻嘻嘻嘻，我不信。啊不对，他昨天还变鬼吓我呢，唰唰唰都让我给骂走了，嘻嘻嘻。”
　　程阿姨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两个看护给架走了。方楚的眼泪已经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她蹲下来用双手抱着肩膀，努力不让自己的身体继续发抖。
　　程北岳却开始不依不饶，一把从地上把方楚拎了起来：“小楚，你看着我，小楚。”
　　方楚已经是满脸的泪痕，眼前的程北岳也十分模糊：“程阿姨，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小楚，你看到了，我妈妈成了这样，我爸爸死了。你说，我该如何面对你，我该以什么面目面对你？”
　　“每次还要依你的小孩子气，说什么再也不要见面了，说什么给我答案。方楚，我拜托你成熟一点吧。”
　　说完这些，程北岳就头也不回的走了。方楚的双腿只阵阵发软，在地上坐了好一阵才勉强能站起来。
　　这个疗养院也十分偏远，方楚走了很多路才找到公交站。在公交上，方楚买了回J市的车票。有些事情，她也想要个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