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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方楚,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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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北岳回T市的那天,天气出奇的热。从飞机到机场的通道上开始,程北岳的脸就开始发痒。这里和香港比实在是干得很,他本身又是爱过敏的体质,身体竟开始有些吃不消。
在大学工作的程北溪开车来接她,小小的Polo车,他坐进去有些拥挤,但也不致难受。程北岳看着专注开车的姐姐,她和自己离开的时候差不多,披肩的长发,好像清瘦了些,下巴的线条十分明显。
日头着实的大,她戴着一副似乎是最新款的墨镜,眉眼显得有些模糊。他们姐弟俩天生的好皮肤,眉眼也相似,不是令人惊艳的美,却总能让人印象深刻。
很久以前,每一次父母带着他们姐弟二人出门应酬,总是能博得众人夸奖。
于是在很小的时候,程北岳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要想在这个社会里活下去,就要变得独一无二。
后来父亲的去世,母亲的抑郁症,之前夸奖自己的那些人不见踪影。程北岳便又恍然大悟,自己曾经觉得的独一无二,根本不值一提。
他时常自嘲的想,曾经觉得的那些不一样,那些不同,只是在父母羽翼下幻想出来的海市蜃楼,如此而已。
许久不见的姐弟俩,不是没有尴尬的,到底是程北溪先开了口:“我有变老吗?总盯着我看。”
“哪有。”程北岳依旧是老样子,蹦出两个字,就又显得有些懒洋洋。索性歪过头来,在车座上小憩。
毕竟二人相依为命多年,这点尴尬终究会被默契冲淡。
车行至程北溪任教的大学,这所大学绿化很好,道路两旁树郁郁葱葱,还有成群结队已经下课的学生。
车缓缓停在程北溪任教的教学楼下面的时候,程北岳也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头,倒头继续睡。这种活力四射的氛围,自己直至研究生都没有感受过,现在更无福消受。
“我看你的臭脾气还是没改,总是这么冷冰冰的。”程北溪微微颔首,语气里有些许心疼。程北岳微微的皱了皱眉头,显得有些不耐烦。
“我回下办公室,你要是等的不耐烦了,就去食堂等我也好。”
程北溪把校职工用的饭卡递给程北岳,车里的冷气开的足,吹久了也不舒服。程北岳开了车门,地上的热气就蹿了上来,他强忍住了把腿缩回去的冲动下了车。
既然下了车,程北岳便打算去给程北溪买些消暑的东西。开车一路过来,她也累了。
程北溪工作的大学是T市的重点大学,程北岳对于这的了解不多。程北溪从不在家抱怨工作上的事,对于她喜欢做的事她从来不会怨声载道。
她从大学到博士都是一路报送上去的,像程北溪这种做惯了尖子生的人,在工作中当然也会顺其自然的是尖子生。不过,反倒因为这一点,让程北溪骨子里多了些冷傲。倒不是在为人处世的方面,更多的是平时工作中的犀利直至刻薄。
如若不是因为她情商也不算低,得罪的人应该比教过的学生要多了。
程北岳就不同了,他仗着自己的小聪明,看似冷冰冰,满不在乎的样子。实则心思比谁都要单纯炽烈。
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总是背着不必要的责任与压力。
程北岳自顾自的往前走,把玩着手里的校园卡,没来得及注意到旁边冲出来的一辆自行车。骑车的人大概是个新手,刹车不顺,摇摇晃晃跌在了旁边。
这一跌没有撞到他,倒是把骑车的人摔得够呛。
程北岳走上前帮她把车子扶起来,一边问道:“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那女孩似乎没什么大碍,有些尴尬的干笑了两声,这一笑倒好像摔倒了是见高兴的事似的。她的长发挡在脸前面,看不清眉眼表情。
不得不说她的笑还是很有感染力的,程北岳也跟她一起勾了勾嘴角。但是等到他看清那女孩的样子,却连话都说不出了。
那女孩也看到了对面的是程北岳,露出一双笑眼:“北岳哥哥,原来是你啊。”
许多年过后的这个下午,方楚学会了骑单车。当然在小的时候也学过一些,却怎么也学不会。
多年后的今天,方楚抬头笑着说原来是你啊。就好像很多年前,也是在一个这样的下午,二人的一场再普通不过的相遇。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自己搬离那个小城,也已经七八年了。程北岳一直都那么高,从小时候开始,每一次想看看他都要仰起头来。所以,每一次看他,他都在被笼罩在阴影里。
一个自己支撑起来的阴影,就像现在一样。
也许因为他们这样的姿势很奇怪,也许是因为,不论之前有什么瓜葛,他们这样让外人看来,也着实难看。程北岳慌忙拉着方楚的两个胳膊把她提了起来,方楚也笑着说了谢谢。
她的这一声谢谢,好似他二人只是路过的陌生人。
程北岳抿紧了嘴唇背过身去,不再看方楚,也不太想说话。或许是这里暑气太盛了,又或许是他此刻实在不想和故人叙旧。
“方楚?这是怎么了?”程北溪此刻也非常凑巧的开车路过,刚好看到了仿佛有些尴尬的两个人。
“北溪姐,是我。”方楚跑到车前面和程北溪打招呼:“您今天有课吗?”
怎么说程北溪也是方楚的老师,她言语中总是透着些尊敬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果然还是那样的好家教。程北岳冷哼一声,用别人家破人亡,换来了自己的好家教。
“北岳,愣着干嘛呢,先上车我们先把方楚送回宿舍。”程北溪打开车子的后备箱,示意程北岳把方楚的车子抬上去。
程北岳却好像根本没见到方楚一样,径直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方楚对着程北溪扯了扯嘴角,显得有些尴尬:“北溪姐,不用麻烦了,我宿舍就在前面,就算走也三分钟都用不到。”
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太热,又或者是因为程北岳的态度让她感到了难堪,方楚的脸红红的,有几绺刘海已经黏在了额头上,显得有些狼狈。
“那我先走了,再见。”
话还没说完,方楚已经骑到了马路对面。这速度可比刚才快多了,果然人在有压力的情况下潜能就会突飞猛进。
车里的程北岳冷哼一声,闭上眼装睡。
程北溪叹了叹气,扭头看向程北岳。这么多年,她以为把他送到香港,远离这个城市,他会自己慢慢好,会忘了这里的一切,开开心心的活着。现在看来,她这个弟弟远比她想象的脆弱孤独。
用年轻人的话说,还有点中二病。
程北溪没有再提起方楚,而是把话题岔开:“晚上想吃什么?我打电话回去让陈阿姨先准备着。”
毕竟对于有些事,她也有一千个一万个为什么需要人来解答。可是这一切都和方楚无关,她又清楚的知道这一点。
所以不论上一辈人做错了什么,是不是做错了,都和他们没有责任。方楚也有她自己幸福的权利,可是程北岳始终无法解开这一点。
方楚回到宿舍,就着水龙头洗了把脸,还灌了一肚子加了氯水的自来水,也没法将情绪完全平复下来。
时间又仿佛回到了七年之前,在他们住的大院前面,她拉着程北岳的衣角,哭着说北岳哥哥你一定要回来。
她最后看到的,也只是程北岳一个冷漠的眼神,然后他们各奔东西。
她始终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是从本来执行任务的是两个人,最后却只有她爸爸回来了开始?还是从执行任务之前每晚都会来和爸爸说话到深夜的程叔叔开始?她真的无从想起。
这么多年,她也试图寻找一些答案,可是作为一个局外人,她又能知道多少。而且她实在是单纯,从小到大一直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有些事情,她不懂也不想去懂。
从小到大方楚都是个很容易知足的姑娘,也是只有一个愿望的姑娘,她只希望她的北岳哥哥可以开心快乐。
她是那么心疼她的北岳哥哥,曾经那个眉眼疏离的少年。曾经只要她一句玩笑就能让他紧锁的眉头展开的北岳哥哥,就这样又回到了她的眼前。
有时候她也在想,如果真的要有一个人有错,就恨她吧。因为自己的父亲,一直是个好父亲,好丈夫。她不忍心让人恨他,自己也不会恨。
而程北岳,他也终于摆脱了他的小跟班,那个小学时候总是梳着两个小辫,在他去踢足球的时候,又总是蹦蹦跳跳的在场边大声叫喊北岳哥哥你最棒的小妹妹。
那个初中的时候被小混混纠缠,总有几节课下课哭着跑到高年级扯着他衣角哭的小丫头。
那个高中的时候总是屁颠屁颠的给他送吃的,他们班级的同学跟她比跟自己都熟的小姑娘。
后来她高二,他去了香港,他们再也不见。
但是方楚还记得初中的时候程北岳为了对付她们班的小混混,下巴被划了一道。她小心翼翼的在妈妈办公室里弄了好多个芦荟,每天都帮他涂,生怕落下疤来。
还记得高二的那个暑假,程北岳就这样去了香港,临别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跟她说。她只是在他给她留下的一本参考书里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方楚,我们再也不见。
只是没想到,在七年之后,他们又短暂的相遇,分开,继续着再也不见。彼此相忘江湖也不错,只不过,方楚心里总会有些不甘心,有些舍不得。
晚上的时候方楚给爸爸打了电话,告诉他程北岳来了T市。
周致清向父亲解释:“在学校碰见的,和北溪姐一起。”
“哦,唉…”电话那头是长久的缄默。
就这样草草挂了电话,她和父亲的相处模式永远是靠做不是靠说。父亲不爱说话,自己在家里也不会撒娇。在家里的时候总是每个人坐着自己的事,和谐又寡淡。
打完了电话,方楚觉得有些累,闭上眼睛就又会想起程北岳当初离开时的眼神。她一直觉得新的记忆会覆盖旧的记忆,一些不好的回忆,终究会被时间掩埋。
可是事实证明她错了,时间抹不平伤痛也埋藏不掉回忆,时间只是不停的在你心口上插一刀又一刀,为了提醒你你还活着。
第二天程北岳倒是早早的就起了床,昨天见到方楚好像对他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他还是照习惯去跑步,喝牛奶,吃早点,而且吃的比往常都要多一些。
“还是陈阿姨的手艺好。”吐出这几个字之后,程北岳便又开始他长久的沉默。一边翻金融杂志,一边喝咖啡,俨然一副一家之主的样子。
“看来你今天心情倒不错。”程北溪翻看着眼前的文献,从眼镜中间看了一眼程北岳:“就别装大尾巴狼了。”
程北岳没有答话,低头又咗了一口咖啡。
“北北,人这一生呢,只要自己过得开心,就足够了。一些事,真的不必去追根究底。”
程北岳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有。程北溪叹了叹气,收起了文献。
“对了北北,你回来,有什么打算没有?”
“公司希望我在这边开阔大陆市场。”
“我也明白,你不喜欢拘束。”程北溪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这样吧,我现在学校给你申请个助教的位置,也不耽误你其他的工作。你在这边也不认识什么人,先积累一些人脉。”
程北岳点点头,没有答应,也没有回绝。程北溪只当他同意了,起身去学校帮他打点后续的事情。
程北岳依旧呆坐在饭桌前,他当然会记得,曾经那个跟在身后的方楚。他们的距离那么近,只要他一回头,就总能看见她。
只是这么多年了,当年的事情,他还是放不下。
曾经是家里的大树的父亲,曾经摸着他的头对他说北北要好好照顾姐姐的父亲,就这样看不见摸不着了。
也许程北溪可以放下,但他不能。他不能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