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双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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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立言还清楚地记得程蝶是在他初二那年来到家里的，她约摸着比自己还小两三岁，小小的脸蛋和身上却带着很多还未愈合的伤疤，狰狞得吓人。
身为医生的父亲和他说：“从今以后她就是你妹妹了，和我们住在一起。”
程立言看着神态怯怯的程蝶，问：“那她叫什么？”
父亲想了想，说：“破茧成蝶，就叫程蝶吧。”朝着程蝶招招手，“过来打个招呼，这是你立言哥哥。”
程蝶平时只对程医生亲近，虽说已经做好了被程医生一家收养的准备，但见到健康挺拔的程立言，她还是为自己这副糟糕的模样犹豫了。一个正常健康的人看到这样丑陋恶心的自己，会反胃吧。
见程蝶站着不动，程医生多少想到了她是在意自己身上的伤。他拍了拍程立言的肩膀，示意他把程蝶带过来。
程立言走过去，看到程蝶不安的低着头，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虽然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但是今后你在这里，爸爸和我都会保护你，不用怕。”
程立言的话让程蝶本能的防备卸了下来。
住院期间，经历车祸的场景每一晚都会通过梦境折磨她，无助的哭声、受伤的身体、混乱的现场、围观的人群……每一帧都在提醒她，她再也没办法像以前一样生活。她无数次生出想死的念头，但一想到是程医生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她便狠不下心。现在的命不仅是自己的，也有程医生的一份。她再怎么不爱惜自己，也不能对不起力排众议救自己的程医生。
程医生有空的时候都会到病房看自己，聊什么都好，但只要一触及父母她的情绪就会崩溃，于是之后不会再提。
父母？她还有父母吗？若不是分崩离析的家庭，她也不至于在苦苦挽留无果后失神被车撞倒。
那是她一生最不想回忆的灰暗时光，却给了她一身难看的印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前因后果。
可是现在有人不在意、不害怕她，还对她说不用怕。
一直强忍着不哭的程蝶终于在意外发生后流下了第一滴眼泪。
听到眼泪掉落在实木地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程立言张开双手给了她一个沉默的拥抱。
他的拥抱很温暖，让程蝶忍不住想要依赖。
站在不远处的程医生看着这两个孩子，重重叹了口气：希望熬过了黑暗，生活能善待她。
*
程医生前前后后办了不少手续，程蝶就这么顺利在程家住下了。
程医生的夫人是个温柔贤淑的全职太太，对于程蝶悲惨的遭遇感到痛惜，可她从不在程蝶面前流露出同情、悲悯的眼神，而是像对待程立言那样，同等的对待她。
再一次受到关爱的程蝶很是珍惜这样的幸福，她努力的配合程医生治疗，复健，想要表现出积极、乐观的样子，不让他们担心。可是只有程立言知道，她还没完全走出阴影。
程立言从小就长得阳光、帅气，再加上性格随和，朋友自然也多。但自从程蝶住了进来，有些朋友误打误撞碰见了这个伤痕累累的女孩，年少无知的孩子总会流传着各种各样的流言。
“我看见啊，程立言他爸爸带回了一个女孩，和我们年纪差不多大，但是脸和身上都有很多可怕的伤疤。”
“是吗？该不会是我在电视上看到，他爸爸在做什么非法的人体实验吧？”
“不会吧，程立言爸爸我见过，明明是很亲切、很友好的样子啊。”
“你懂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
……越来越多的流言扩散开来，传进程家和程蝶的耳里。
程医生面对这些无凭无据的流言无动于衷，告诉夫人和程立言，一定不要被流言影响，该怎么对程蝶，还是怎么对她。
可是程蝶想，厄运果然还是不愿意放过自己，现在还要连累对她这么好的程医生一家人，这让她如何过意的去？
*
一天周末中午，程氏夫妇都不在，程立言在辅导程蝶做功课，突然听见窗户玻璃被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程立言让她坐着别动，自己去看看动静。程立言前脚刚迈出去，程蝶就听到一句：“略略略，丑八怪，赖在别人家里不想走。”
程立言当即大喝一声：“谁砸的玻璃，我报警了！”但是只听见搬砖落地的声音，始作俑者早就跑得没影。
程立言下意识回头看向程蝶，程蝶的脸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程蝶一直被程家人保护得不错，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程蝶受刺激的模样，心疼得恨不得一切苦都让自己承受。
“小蝶，别理这些人说了什么，你……”程立言头一次觉得自己学习好一点用处都没有，要安慰她的时候竟找不到合适的话。
“立言哥哥，我没事。”仅是短短一分钟，程蝶已然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对他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我们继续吧。”
“真的没事？”程立言知道现在的女孩有多爱美，特别是程蝶这个年龄段，又刚进入青春期，敏感、在意别人的眼光，更何况程蝶受了这么多的磨难和创伤，被人恶语中伤，怎么可能会不伤心难过？他刚刚才看见她失了血色的脸庞，不会被她现在这样糊弄过去。
程蝶自嘲的笑笑：“刚刚那人说的没错啊，我现在确实就跟丑八怪没什么两样。既然人家说得没错，我为此生气也没有用。”
程立言从她嘴里听到“丑八怪”这三个字的时候，不由得握紧了拳头。伤成这样不是她的错，更不应该被冠上这样难听的字眼！
“小蝶，你记住，你现在的样子不是你希望的，同理，你也无需受这份委屈。”出乎程蝶的意料，程立言没有违心的说自己一点也不丑，而是说自己根本没必要承担那么多恶言恶语。
她的心结正一点点的，被程立言解开。
“我知道了，立言哥哥。”这一次的笑，程立言看出来是她发自内心的，释怀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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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长时间的积极治疗，程蝶身上的伤渐渐好了起来，只是遍布全身的伤疤还是让这个处在花季的少女感到难堪。她清楚的知道自己与别人的不同，而正是这种不同阻碍她融入同龄人。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顾虑，是因为程医生有向她提出重返校园的想法——安排她和程立言同校，也方便他照顾，和带她回来。
程蝶不想拒绝程医生的好意，她也明白自己不可能在程家当一辈子不见光的瓷娃娃，她是时候要重新回到阳光下。
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程蝶越来越在意那些伤疤。穿上长袖，可以遮住大部分，可是脸上的伤疤就算戴上口罩也不能完全遮挡住，这对她而言是个不小的难题。
程医生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在想办法为她进行一次整容手术。
终于有一晚，他兴奋的在餐桌上宣布，可以安排程蝶手术了。当初和他一起在医科大学上课的好友，出国留学后归来是个功成名就的整容医生，因为程医生的拜托，答应为程蝶亲自主刀。
程蝶因为这个好消息，感觉自己一直暗无天日的世界终于迎来了一道曙光。
大家都由衷的为她高兴——她可以不用再面对白眼和好奇探究的目光，更不用再忍受过激的语言。
由于手术安排在周三，程立言无法到场。在程氏夫妇担心又关怀的目光下，程蝶进了手术室。手术进行到中午，程医生不放心程立言一个人在家，便早早让程夫人回家，自己一个人守在门口焦急等待。
手术室的灯灭了，看到好友出来，程医生急忙起身问：“我闺女怎么样了？”
“放心，手术很成功。”好友的话让程医生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谢谢你啊老江！”程医生握着好友的手，感激不尽。
好友点点头，又习惯性的叮嘱了很多注意事项，这才离开。
*
程立言对于程蝶手术自己没能在一旁帮着父母照顾心里很不是滋味，好在当天老师布置的作业不多，他吃完晚饭就问要去医院送饭的母亲：“我能跟您一起去看看小蝶吗？”
“我问问你爸。”程夫人打了电话，听说程蝶已经转醒，又转达了程立言的想法，得到程医生的肯定后，母子俩一同去往医院。
程立言看着脸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完全看不清面目的程蝶，想她当初出车祸的样子肯定比现在包扎得更严实，也更痛，就无比的心疼。
“小蝶，你要赶紧恢复了，我带你去上课。”程立言在路上想了满肚子要说的话，结果见了面却只说了这么一句，搞得程氏夫妇都笑了。
程蝶听着也想笑，可是现在她没办法做出表情，只是抬起手，示意程立言把手给她。
程立言赶紧把自己的右手伸了过去，触碰到程蝶手的一瞬间，心里涌起一种无法形容的奇妙感觉。
程蝶拉着他的右手，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回应他刚刚说的话。
程立言被她的举动弄得有些想哭，但他忍住了，说：“小蝶，我还是那句话，如果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也不用怕，告诉我，我会保护你的。”
手再一次被晃了一下，表示她知道了。
程立言的心随着她每一次的晃动，跟着颤动。
*
程蝶术后恢复得很好，但长相和程家人第一次见她有些出入，不知道是被伤疤影响的缘故，还是程医生的好友有意识的做了些微整。但不管怎么说，不可否认程蝶恢复容貌后是个很漂亮的姑娘，特别是那双桃花眼，让人一看就为之倾倒。
程立言一直履行自己的承诺，除了上课，到哪都会带上程蝶。遇见有对程蝶说三道四的人，一向好脾气的程立言都会不顾绅士风度狠狠的怼回去——如果说他就无所谓，但是程蝶是他的底线，谁都不能触碰。
很快，程立言身边人都知道他有一个视若珍宝的妹妹叫程蝶，尽管两人长得一点都不一样。程立言人缘好，知道程蝶是他最看重的，很多人都会帮忙照看着点。搞得程蝶有些哭笑不得——如果她们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样，还会愿意这么对她吗？这个世界果然自私自利得可怕。
程蝶在校的生活渐渐变得平静安稳，安稳到有男生给她递情书，送小礼物。程蝶对他们毫无感觉，拒绝了他们赠送的一切。经历过那种事情，程蝶早就能分辨出什么是真情，什么是假意，什么是懵懂无知的喜欢。她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上面，也不想再重蹈父母的覆辙。
放学回家路上，程立言看着最近越穿越朴素的程蝶，以为她又遇上了什么事，便试探的问：“小蝶，最近发生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没有啊。”程蝶疑惑程立言为何会问这个问题，她没有表现出有什么异样啊。
就在程立言要继续问下去的时候，有一个程蝶的同班男同学突然冒了出来，递给她一个小礼盒，磕磕巴巴的让她收下。
程立言看看对方，再看看一脸无奈的程蝶，心里有点数了。程蝶最近穿成这样，估计就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平凡无奇一点。可是有些人天生丽质，就算再怎么黯淡无光，还是受人瞩目。程蝶在他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程蝶好脾气的看着这个被拒绝无数次还不肯死心的同学说：“雷磊，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而且真的不喜欢你，你能不能不要再给我送东西了？”程蝶的性格让她不好意思拒绝别人，每拒绝一次自己就莫名的愧疚，特别是对雷磊，她都说不出狠话。
雷磊执拗地看着程蝶，誓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牛脾气。
程蝶没辙了，求助的看着程立言。
看着如此受欢迎的程蝶，程立言觉得自己应该高兴才对。可是他没来由的生气，而不是觉得不高兴。意识到这一点，他只能用“也许是不想看到程蝶被打扰又无计可施的表情”来解释。
程立言看着比自己矮了不止一个头的小胖子，尽量不用伤人的词汇攻击他：“这位同学，我妹妹她说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强扭的瓜不甜，早点回去吃饭吧。”
被喜欢的女孩的哥哥下了逐客令，雷磊不服气的说：“你说她是你妹妹，可是你们两个长得一点都不像，这算什么事啊。”
程立言被这句话激得有些动怒，他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我们两个长得像不像管你什么事？”
“当然管我的事！”雷磊嚷嚷道：“我喜欢她，所以我就要管她的事。”
呵，这什么大男子主义思想。程立言冷冷的说：“你错了，喜欢是要给对方足够的空间和自由。你单方面的喜欢根本不起作用，她的私事也用不着和你报备。”
程立言的话怎么想都很有道理，没法反驳的雷磊灰溜溜的离开了。
程立言看麻烦走了，就想再叮嘱程蝶下次遇到类似的人和事态度一定要强硬点，结果发现程蝶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眼神看着他。
程蝶看他的眼神从来都是装满了崇拜，这一次，好像加了点其它他看不透的东西。
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要说的话也都咽回了肚子里。程立言生硬的偏头，说：“我们回家吧。”
得到程蝶的回应，程立言加快了脚步。他能听到，程蝶在后面小跑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间要走得这么快，就像他不知道程蝶那个眼神里除了崇拜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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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被程立言教育后，雷磊再也没动过歪心思。就连锲而不舍的雷磊都放弃了，旁人更加对程立言有所忌惮，没人再敢对程蝶做什么。
程蝶能回到以往平静的生活，这一切多亏了无所不能的程立言。她知道，只要程立言在，她就不用担心各种各样的困难，因为程立言说到做到，都会为她摆平。
只是这样的程立言，在她升初三那年要参加中考毕业了。程蝶突然像失去了庇护的小鸟，看着毫无屏障的天空生了退意。
同样的，程立言也感到了莫名的烦躁。他甚至希望自己能放弃中考，和程蝶同级，这样就能一直陪着她共进退，而不是自己先走一步。
但是这种任性的假设是不可能成立的，他只能盼望时间能过得快一些，程蝶能考进他所在的高中。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双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