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那些事儿》三棵白菜

24、月朦胧

　　这几日小姑娘都冷着脸时不时瞪他几眼，让陆卿莯越发想知道醉酒那晚发生了什么，可无论如何威逼利诱她都是紧紧闭嘴，实在受不了了就跑出去。而朔霖呢，总是憋着笑摇头，也不知道小姑娘给了他什么好处。

　　这夜天才抹黑，苏妄趴在床上对着菱花镜对屁股上药，连着几日抹药终于不再红肿，可坐下还是有些痛，药膏抹上去清清凉凉可是舒服。趴在胳膊上盘算着今晚要不要沐浴，顾忌伤口每次都是匆匆一冲，她都觉得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

　　这厢，陆卿莯皱眉将桌上那张小纸扔进香炉，脸色阴沉的看它化作灰烬，疲累的捏了几下眉心，压低声音说道，“父皇病重，朝中动荡，我那几个哥哥也蠢蠢欲动，母亲希望我尽快回去。”

　　朔霖道，“殿下，如今二皇子得宠，朝中丞相为首的那拨人又拥护嫡子继位。您如今回去只能联合夫人娘家也就是大将军为首的人。”

　　“这我自然知道，只是这皇位是踏着兄弟鲜血才坐上的，我于心何忍。”

　　朔霖双膝跪地请求，“那您的兄弟何时对您有过仁慈心肠，七年前无人愿为您求情，更无人送行，七年不理不问，如今正是关键时刻，那谁坐上皇位又能安然对待拔刀相向的兄弟，殿下。”

　　少年未曾说话，只是默默叹息。

　　点了盏灯笼挑着站在长廊，少年一身雪白衣裳不沾染丝毫灰尘，发尾系根黑色丝带随风飘扬，点点星光仿佛落在他满是清愁的眼睛里，月光泠泠抵不过他眼角沁出清冷光芒，可是这似冷淡却在一声询问中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丝丝温情。

　　“辞溱，你果真在这儿吹冷风，是觉得自己身子骨硬朗是吧。”苏妄絮絮叨叨地把棉衣给他披上，初春的风还是凉的，再把这娇嫩的花朵吹坏了怎么办。小姑娘沐浴后皮肤雪白周身仿佛笼罩一层烟雾，美的那般不真实。

　　这么好的小姑娘他怎么舍得放手，怎么舍得弃她而去，罗烟浓说的没错，若是以他现在的势力在西戎是无法保护苏妄周全，甚至自身都难保。他不敢也没有勇气去赌，若是败了那一切都完了。

　　“辞溱，我有一事想与你商议。”苏妄捏着他的衣角声音软软，蜜糖似得樱唇泛着晶莹的光，好似一个精灵，见他探究的目光，吞吞口水才看继续说道，“余述约我明日去采莲，我来问问你…不开心的话我就不去了。”

　　她分明想去却又顾忌他的心情，叹口气轻声道，“你去就是了，我明日也有事与庄主商议，早些回来就好了。”不忍将她拴在身边，该体验一番没有他的日子了，相反他也要体验没有小姑娘的日子。

　　“谢谢辞溱。”小姑娘嘻嘻笑着扑进他怀里，仰起头来眉眼弯弯。

　　陆卿莯心中动容，微微弯腰，在她额头留下冰凉温和的吻。

　　清晨时雾气如同纱绸将钟灵山轻轻缠绕，远远望去仿佛置身于仙境，呦呦鹿鸣更添几分神秘气息，清澈露珠散散落在翠绿茁壮的灌木上，踮脚走过沾染些许在裤腿处，泛着初春微微凉意。

　　小姑娘今日将长裙换成潇洒劲装，长发利落的用白玉冠束起，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晃动。她显得很开心，弯弯双眸落着斑驳树影间隙落下的晨光，明媚的让人移不开视线，回眸对着不远处的青年笑道，“余述余述，你看我脸上的光。”

　　她笑意盈盈指着自己的脸，稚嫩且粉雕玉琢，一不小心让余述陷了进去，那便这辈子都爬不出来了。

　　初春时分山顶一方莲池雾气渺渺泛着冷清气息，抬眼望去花影重重绿叶依依，相互照应美不胜收，莲花形态不一，有的粉面娇羞，有的含笑而立，含苞待放蠢蠢欲动。这一方天地就如世外桃源，恬静优美，令人心旷神怡。

　　余述招呼着苏妄上了船，竹篙划过水面带动船儿缓缓前进，船尾处留下一道深深水波。穿梭在莲池之中更让人心情沉静，荷叶层层起伏中藏着粉嫩映洁白的莲花，就像藏在那里等待捕捉的娇小仙子，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青年随手摘了朵开的正好的莲花，三下两下摘净粉嫩的瓣放在水里，随波逐流，他灵巧的将莲子剥净在水里冲了冲，然后惬意的躺倒在小船上，含了颗翠绿莲子，涩涩却又带着一丝甘甜。

　　小姑娘试探性的咬了口就皱眉扔掉，撑着下颌趴在他的身边，两条腿交叉着晃动。她笑起来纯良无害，此时更像是莲池仙女绝世出尘，浓黑眉眼带着如日光耀眼的笑意，让余述心跳仿佛停漏了几拍，嘴中的莲子也忘记咽下。

　　他忽然臆想出小姑娘长成俏丽少女，随着微风踏在荷叶摇曳而舞，身姿优美舞步生莲，漫天彩霞为她伴舞，白莲也不及她万分之一的神采，脚腕银铃在这藕花深处泠泠作响，随着袖口舞动散发的香味沁人心鼻，那该是如何艳绝天下的一幕。

　　下山时天色已晚借着月色才勉强看清小路，才走了没几步就听着“簌簌”衣衫划过灌木丛声，伴随着压低嗓子的说话声。余述捂住她的嘴然后躲在树后，只见几个模糊的人影抬着一个布囊，面前黑漆漆的似乎有个大洞。

　　“哥几个，赶紧解决了回去领赏。”

　　“我总觉得不地道，人还活着就埋了，万一将来找咱索命咋办。”

　　“咱也是奉命行事，谁让他好死不死的看着了，再说索命也应该去找下令的人。”

　　几个人又嘀嘀咕咕说了几句，声音实在太过于低小，只听“咣当”一声那布囊被扔进洞里，细细索索又听见铁锹挖土声音。可能他们也是怕，随便填了几下求爷爷告奶奶的让那人化成鬼也别来寻仇。

　　等人走了二人才松了一口气，赶忙去挖土救人，不得不说这几人办事真是潦草，也不检查人到底埋死了没。他二人靠近的时候，借着月光勉强看清那土洞里的布囊正在疯狂挣扎，发出“呜呜”的喊声。小姑娘没有丝毫害怕的说道，“看起来还活着，要不我们做件善事？”

　　“如你随意。”余述哪能让她动手，率先跳下去不顾泥巴什么的将布囊扛在肩上一跃而上，然后把它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这几个人也真是笨系了活扣，生怕人跑不了似得，解了扣才把那人拖出来，挣扎地更厉害了，呜咽声更加凄厉。

　　拿了布巾只见他跪在地上疯狂磕头，凄厉恳求，“求二位救救我家公子，小的给您当牛做马都成，求您救救他，再晚就来不及了。”

　　二人面面相觑总觉得这声音可是耳熟，苏妄试探性的叫了声，“朔霖？是你吗？”

　　“求您救救我家公子，求您。”朔霖丝毫听不进去她的声音，只顾着恳求，忽然肩膀被人扶住，那是双很柔软的小手，耳边传来几乎可以用咬牙切齿来形容的愤恨声音，“朔霖，你在这儿等着。”

　　“汝汝？别管我，你快去救主子，快啊。”

　　余述背着小姑娘迎着月光穿梭在层层树枝之间，苏妄咬着一口银牙却掩盖不住满眼担忧，尖利树枝划破她的脸颊唇角，淡淡血腥味萦绕在鼻尖，她紧紧掐着手腕饶是指甲刺入皮肤也恍若未闻，眼中只有不远处灯火通明的临遥山庄。

　　今夜山庄很静只剩灯笼随风晃动，沾染着丝丝血迹，走过荒无人烟的长廊，千鲤湖的水汽迎着冷风扑面而来，她步伐沉重没由来的心慌，不知不觉到了卧房门口，空气中弥漫着不寻常的熏香味，清清淡淡飘散空中。

　　她推门走了进去，可随之一愣，扶着门的手再无动作。

　　地上布满被撕碎的衣裳，少年躺在床上眼神空洞绝望，就像燃尽的烛火那般毫无生气。苏妄脚步轻轻生怕惊吓到这个脆弱的人儿，可是他还是听见了，侧过头对着她笑，忽然眼角落了一行清泪，然后就再也止不住的落下，无声哭泣，那种一丝丝硬生生从灵魂扯出来的无助感。

　　眼角泛着桃花透水的艳丽绯红，他像是撑不下去了那般突然泣不成声，他的泪顺着脸颊没入枕间，一双凤眼再无往日清冷只剩深沉令人窒息的悲伤，声音似是穿透层层云雾听不真切，他似是在呢喃，痛苦卑微，“对不起…汝汝…我做了错事…不可饶恕…”

　　“辞溱…”她趴在床边不知该说什么。

　　目及她脸上带血的伤口，少年下意识的想要触碰问问她疼不疼，可是之间停留在只剩半寸时戛然而止，眸中染上满满厌恶，洁白如玉的指尖狠狠戳在床板，瞬间被木刺戳破染血，他忽然笑了，绝世无双，“抱歉…汝汝…我太脏了…”

　　是啊，他已经脏了，如何能陪伴干净的小姑娘，拖着肮脏不堪的身子，他都觉得恶心。

　　他再也没有资格去触碰小姑娘，浮世三千朝朝暮暮，他也再无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