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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前世三十 白色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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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三十:白色的故事(白殇过去篇)
我知道我是一个恶人、变态、疯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蛇蝎。
对于我自己是怎样一个人,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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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恶魔会有着怎样的童年?
是父母双亡痛苦不堪的……还是从小受虐历经磨难的……抑或是如提线木偶般被人利用的?
不是哦,都不是。至少对于“她”来说,以上假设皆不准确。
“她”有着一个“幸福”的童年。
自从有意识的那一刻起,耳边便传来了女人温柔的哼唱声。女人一边唱着不知名的歌谣,一边在灶台前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她回过头来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起来了?早饭还需要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哦。”
这就是“她”,关于母亲的,最深刻的记忆。
母亲是一个温柔美丽的女人,乌黑如海藻般的长卷发,深邃忧郁的眼眸。如果她穿着一袭小礼服撑伞漫步在公园中,整个公园的风景都会在她的美丽下黯然失色。就算不这样,身着家居服在厨房中忙碌的她,让原本阴暗逼仄的空间似乎都亮了起来。
没错,阴暗逼仄。
“她”从小生长的环境略有些不好,但比起真正的贫穷还差得远。而且母亲真的是一位很有生活仪式感的人,为这个平凡的小家带来了许多温馨。
“今晚就放这盒磁带里的歌,伴你入眠吧。”
“不要。”
“她”伸手拉住了女人的衣襟。
“我不想听这里的歌。”
“妈妈,我想让你唱给我听。”
女人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很快便笑了起来。鸦羽般的长睫垂下,遮盖住了那双深邃的眼眸。她轻轻开口哼唱,声音温柔婉转。
世间如果有天籁,大概就是这样的声音吧。
一曲完毕,女人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原以为“她”应该已经睡着了,谁知那双淡漠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浅灰的颜色令人联想到体温计摔碎时流出的水银。
“……”
“妈妈唱歌真好听,我都听入迷了呢。”
“她”淡淡地笑了一下,遮盖住两汪灰色的深潭。
“那……”
女人温柔地吻上“她”的额头。
“晚安,我的孩子。”
……
……
一切都是这么的正常。
一切都是如此的温馨。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一位母亲带着她唯一的女儿,如大多数民众一样生活在这个城市之中,除了母女俩过分美貌之外,她们与其他人并无不同。
没错,就是这样的。
哪怕“她”被母亲严格限制自由,不允许踏出房门半步。
哪怕母亲对“她”未曾谋面的父亲闭口不言,仿佛这个角色从没存在过。
哪怕母亲在睡梦中经常哭泣,因为噩梦突然惊醒——
这也只是一个普通而温馨的家庭,仅此而已。“她”的母亲深切地爱着她,与其他的母亲并无不同。
可是啊……妈妈……
为什么你刚才睁开眼睛的时候,在表面的温柔之下,潜藏着一闪而过的憎恨与恐惧呢?
***
白殇从小便知道,自己与其他人有着很大的差别。
她的大脑仿佛一台计算精密的仪器,会冷静地分析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以及该采取何种手段达到目的。
母亲不允许她出门,小小的她只能踩着凳子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孩子们嬉戏玩闹。听着传入耳中的阵阵笑声,白殇觉得无聊至极。于是她回到房间,捧着厚厚的书籍,一看就是一整天。
随着知识的积累,白殇将自己的异样归结于基因。望着镜子中与母亲并不相像、但却同样美丽的面庞,她突然想到了那素未谋面的父亲。
母亲不允许她出门,尤其是不允许别人看到她的脸。
母亲对父亲方面的事情缄口不言,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母亲注视着她的眼神中,偶尔会闪过强烈的恐惧与憎恨。
从以上异常,白殇冷静地分析出:她应该与父亲长得非常相似,并且母亲……极其害怕父亲。
生活中的异样仿若埋藏在乐曲中的不和谐音程,使原本欢快的曲调无端增添了些许荒诞。对于寻常的孩子来说根本无法理解这份荒诞从何而来,但偏偏女人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所有异常在她眼里都可以如难题般拆解分析。
很快,事实便证明了白殇的想法是正确的。
安逸的日子还没过多久,一行白衣人便在某天深夜闯入了家门。他们粗暴地将白殇从卧室里拖了出来,带到了一个男人的面前。
男人身材颀长,一身黑衣,行为举止优雅得体,仿若从油画中走出来的贵公子。他浅灰色的眸子注视着面无表情的小女孩,很快便厌倦地移开了视线。
“她呢?”男人问道。
“抱歉……”白衣人连忙回道,“夫人在窗前说要跳下去,所以我们……并不敢冒然接近……”
“……哼。”
男人掐起白殇的脖颈,一只手将她拎到了母亲所在的房间。他注视着窗前瑟瑟发抖的女人,说出的话语却是冰冷无情。
“阿言,如果你敢跳下去,我就掐死她。”
被掐住的感觉并不好受,白殇涨得小脸发红,她想要掰开扼住她的那只手,却根本敌不过男人的力气。
“为什么……”女人不可置信,“她……她也是你的女儿啊……她……她才六岁……!”
“……”
男人不发一言,唯有掐住白殇的那只手越收越紧。看着那张与自己八分相似的面庞,白殇在心底冷笑。
这个男人,是真的想要杀了她。
“妈妈……”白殇将视线落到了女人的身上,眼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妈妈……好疼啊妈妈……救救我……妈妈……”
“……”
在死亡与女儿之间,女人最终选择了相伴六年的女儿。她自愿带上枷锁,重新回到了男人为她准备的华美囚笼中。
……
……
父亲似乎是某个组织的高层研究员,手中权势极大。女人被他囚禁在一栋装修精致的别墅中,仆从众多,戒备森严,不论是美食还是珠宝一应俱全,俨然就是一只被囚禁在金丝笼中的百灵鸟。
从那以后,白殇再也没有听到过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她站在房间的阴影里,日日看着女人以泪洗面。
只要有时间,男人就会过来。母亲从来不会给父亲好脸色看,但男人并不介意她态度恶劣,他就像个计算精密的仪器一样,一向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每到这种时候,白殇都会偷偷躲在门外,听着屋子里传出来的动静。有时候她会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天地。
……原来还可以这么玩,学到了学到了。
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出现也可以让她这样为所欲为的人呢?
白殇在别墅里住的时间并不长,大概有一年左右。哪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女人都曾骗过重重护卫,逃出去过一次。
……虽然最后还是被抓回来了。
对于逃跑的爱人,男人毫无怜惜。白殇坐在门外听着屋内女人的哭声,一坐就是一整晚。
天亮了,朦胧的微光从窗外渗透进来。白殇缓步走进房间,注视着坐在床上衣衫不整、身上满是暧昧与伤痕的女人。
“妈妈……”
“……”
“妈妈……”白殇爬上床,跪坐在女人面前,她双手捧着对方的脸,强行让她直视自己。
“妈妈为什么总是想要逃跑呢?”
“……?”
“爸爸应该是很爱妈妈的吧。既然如此,那妈妈为什么还要逃跑呢?”
“……你在……说什么……?”女人的声音颤抖了。
“爸爸一直在掠夺你……侵犯你……掌控你……监禁你……你瞧,他是多么的爱你。既然如此,妈妈为什么还是总要想着跑呢?一直乖乖待在这里不好么?”
“……你竟然觉得……他爱我?”女人的神情逐渐染上绝望。
“是啊。”白殇一向冷漠的小脸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爱就是掠夺与侵犯,操纵与掌控。如果不爱,那连路边的垃圾都不如,就是因为他爱……”
砰——!!!!
“咳……咳咳……”
白殇坐在灰尘中,满身狼藉。就在刚才,虚弱的女人直接拽起床边的台灯杆,狠狠地朝着她身上抡去。不到七岁的白殇顿时被打飞,她后背重重地撞到书架后摔落在地,书架上的书稀里哗啦地掉了下来,不断砸着这具幼小的身躯。
“你为什么……会说这种话……”女人目眦欲裂,白殇从来没见过母亲如此愤怒的样子。
“你为什么会说这种话!!!”
“是他教你的?你也觉得他是对的?!是我不自量力……不知好歹是吗?!连你也觉得他的做法是对的是不是!!!”
“妈妈……”
“滚出去……”
“妈……”
“我让你给我滚出去!!!!”
最终,白殇被愤怒的女人踢出了房间。她坐在角落里,不轻不重地按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浅灰色的眸子淡漠无比。
还是有些冒进了啊……
毕竟“她”,与其他人……是不同的。
……
……
该如何形容阿言呢?如果世间有天使,恐怕就是这般模样了吧。
最终女人还是心软了。晚上她便拎着药箱,悄悄走进了白殇的房间。她一边给女儿的伤口上药,一边悄声说着:
“……以后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了。”
——哪怕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还有……你果然……还是更喜欢那个……你的父亲吧。”
她似乎想要说些不好听的话,但还是欲言又止,别扭地用“你的父亲”四字来称呼那个令她憎恨的人。
以白殇的觉察力,怎么可能猜不到女人在想些什么。她不顾身上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起身捧住了母亲白皙的脸颊。
“妈妈说错了……”
白殇沉沉地注视着女人,两池浅灰色的潭水仿佛要将对方给吞没。
“我……更喜欢妈妈哦。”
“那……”
“在思想方面,我更认同父亲,这点没错。”白殇轻轻替女人将碎发拢到耳后,“但只要是人,都会存在着理性与感性。我的情绪和感受告诉我……更喜欢您一些。”
——谁会对第一次见面就差点掐死自己的男人有好感,她又不是抖m。
女人再次感到震惊,这是一个儿童能说出的话……一个儿童该有的想法吗?
“妈妈,说太多可能会显得我有些啰嗦,那我就只对您说一句话。”
白殇缓缓抱住女人,将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不要……再丢下我了。”
女人后知后觉地将女儿抱在怀里,逐渐反应过来白殇指的是前几天她独自逃跑,将女儿一个人留在这里的事情。
“好……我……答应你。”
在女人看不见的地方,白殇的双眸波澜不惊,哪有任何温情可言。
她的确更喜欢和母亲相处,但是说有多喜欢倒是谈不上,比起“喜欢”,用“责任”来诠释更为恰当。方才说了那么多,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未来铺路而已。
以母亲对这里的厌恶程度,再次逃跑只是时间问题。父亲阴晴不定,白殇并不想和他过多接触。所以对于她来说,母亲的确是如今最合适的依靠。毕竟她现在外表还是个未成年,需要成年人来替她遮挡一些不必要的风雨。
这个世界于白殇来说像是一张严密的计划表,哪怕是情感,都只不过是计划中的一环。
***
白殇的预估没有错。
没过多久,女人果然又逃走了。这次在白殇的帮助下,她逃得顺利许多,并且短时间内没再被男人抓到。
但流亡的日子到底还是不好过,还得时刻注意着避开男人的追踪。最差的时候,女人差一点被卖去了地下暗场做皮肉生意,幸亏每一次都有白殇化险为夷,让母亲在这一路上还不至于过得太惨。
甚至有一次,有不轨之徒要给女人下药,白殇替母亲挡了这一劫。药物会给身体带来极大的痛楚,女人在一旁急得一直掉眼泪,但白殇感受着体内陌生的疼痛,忽然大笑起来。
真神奇啊……
明明是一个小小的片状物体,却能给身体带来如此刺激的感受。太神奇了……真的是太神奇了!
白殇的眸子里蓦地划过一抹癫狂。
好喜欢这种感觉……真的好喜欢这种感觉!
这是第一次,她对某种物品,产生了“喜欢”这种情感。
女人的身体本就脆弱,一年的流亡生涯最终耗尽了她全部生机。在弥留之际,她抓着白殇的手,突然哭了起来。
“妈妈……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从来没有给过你好的生活……反而是一直在让你受苦……我以前甚至因为那张和你父亲相似的脸……还厌恶过你……害怕过你……”
“对不起……对不起……”
“妈妈不哭,”白殇拭去女人的泪水,“不哭了,我唱歌给你听。”
她哼唱起了小时候母亲经常唱给她的歌谣,在温柔的歌声中,女人的哭声渐渐地归于沉寂,月光透过玻璃照进了这间漆黑的屋子,为地面和床头蒙上了一层白霜。女人安详地合上眼睛,仿佛睡过去了一般。
白殇站起身,眼睛里没有任何悲伤。她唯一的“责任”,终究是走向了终结。
现在,她可以去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了。
……
……
白殇依旧记得,父亲是某个组织内的高级研究员。
她故意泄露行踪,让父亲的手下找上门来。面对着女人已经逝去的事实,男人将所有的不满和怨愤都发泄在了年幼的白殇身上。
普通的打骂还不够,他甚至将女儿绑上了实验台,往她的身体里注射各种药物。估摸着男人已经不在气头上了,白殇主动找上了男人,说是要和他协商。
虽然被注射药物的感觉很不错,但是她并不喜欢这种任人宰割的感觉。她的事情,只能由她自己来决定,自己来掌控。
“顾先生,您向来是一个讲究利益最大化的人。我知道您想将某些情感发泄到我的身上,但是这么做,未免也太过浪费了。”
她甚至没有称呼男人为“父亲”。这个称呼只会让男人回想起逝去的母亲,以及她与母亲的关系,平白增添对方的怒气值,所以还不如直接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先生。
“那你倒是说说,怎样才不算浪费?”男人好整以暇地望向她。
“据我所知,您最近的工作是管理S297计划的具体运作。”白殇继续有条不紊地说着,“虽然我并不想夸下海口,但是比起那群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与您基因相连的我应该会更合适一些吧?”
S297计划是指将组织收养的几十名孤儿,投入到如养蛊一般的环境中,在几年内决出五名最优者的计划。胜利者可以拥有自己的名字,正式成为组织内的见习研究员,失败者则会作为实验体,被输送到不同的实验室中。
“如果什么都不改变的话,那我仅仅只是你的实验体而已,只会提供给你一些实验数据,这些任意一个实验体都可以做到。”白殇侃侃而谈,“但是如果让我也参与计划,那就不同了。如果我胜利了,我将作为见习研究员,永远为您服务。就算我失败了,也可以继续将我当成实验体使用,您也并不亏。”
“哪怕是最糟糕的情况……我在这个过程中死了,那对于您来说也是很好的结局。”白殇微微勾起嘴唇,“毕竟您恨我……不是么?”
“……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男人神色阴沉。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白殇神色染上癫狂,“但是尽管放心,顾先生……”
“……我永远都会是您的傀儡,为您所用。”
***
如白殇所预料的那般,男人最终还是答应了。
她舍弃了自己的名字,舍弃了自己的健康,成为了S297-b3,只为能向自己喜爱的东西更进一步。
不久之后,她将会邂逅白医生,发现这世间难得的同类。
再过几年,她将会遇见今生最为深重的执念。也许她现在无法想象自己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模样,但真正到来的那一刻,她只会将对方紧紧缠住。
——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