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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亡 我们在逃往 ...

  •   我经历了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天。一天来,我和士兵一样,丝毫没有感受到徒步在山区开拔的劳顿,只有心灵的震颤,和不由自主涌出来的泪水。十几个小时转眼就过去了,我见到了人在自然灾害面前的脆弱和无助,见到了爱和信念驱使着的人们的坚韧和执着,以及人们最无私无畏的付出。
      我们在汹涌如涛的山间跋涉,朝着县城的方向。路已经完全没有了踪迹,我们只能在废墟上艰难地向前移动。十几个人排成稀稀落落的长队,就像是一群疲惫的蚂蚁,在乱石堆中间爬行,时走时歇,但从未停止。
      日落时分,我们终于到了一个村子,说是村子,其实也不过十几家人,蜗居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当我们到的时候,这里的房子大部分已经倒塌,有几家比较新的房子还在撑着,但也是零落不堪了。隐约还可以听见狗叫声和人声——人的哭声。我们赶紧跑了过去,一是为了救人,二是为了找到东西补给一下。
      我们在一个茅草棚下边发现了一家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女和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孩子。在他们的身边躺着两个人:一个老婆婆和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从脸上的表情看,老婆婆还有一息尚存,而那个六七岁的孩子已经是血肉模糊了,看样子他们是被刚刚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老汉将老伴抱在怀里,老泪纵横,虽然知道老伴可能已经不行了,但是还在一点一点地喂她喝水。那位中年妇女抱着自己的孩子的尸体已经泣不成声了。只有那个被布包着捆在她背上的小孩还在用毫不知事的眼睛惊恐地看着这一切。
      我们进去的时候,他们并没有丝毫的反映,就好像是根本就没有在意我们的存在,但是我们理解他们此刻的心情,也谁都没有做声,只是默默地站在一边为死者哀悼。我们队伍里那些原本因为伤口的疼痛而呻吟的人也不再呻吟,一直唠唠叨叨抱怨不停的人也停止了抱怨。大家好像同时被一种难言的苦痛扼住了喉咙,甚至有人开始悄悄地抹泪,在死亡面前,人们的灵魂变得如此之谦卑。
      沉默了许久之后,我们几个伤的不太重的人才安顿下自己带来的人,我把自己一直背着的孩子交给黎抱着。孩子在我背上颠簸了大半天,已经累的睡着了。我们进屋去安慰那一家可怜的人。说是安慰人家,其实都没有什么话好说的,大家只是默默地用目光注视着那一家人,在无言的交流中传递着彼此心中的恐惧与关爱。黎从旅行包里去处仅剩的一点药品和纱布替受伤的小孩和老人包扎。这可能是对将死者进行的一种最后的义务了,因为在我看来,那位老妇人是坚持不到明天的天亮的。
      四周一片寂静,因地震而坍塌的房屋像死伤的人横七竖八地倒在了荒凉的山坳里。由于这里的房屋基本是土木结构的,所以抗震性能很差,经过这次大的地震之后,是彻底的报废了。墙壁断裂,屋梁折断,房子就像是倒在地上松散的草垛。在断瓦残垣间可以看见几只流浪的狗和无家可归的牲畜。我们几个还能动的人,随后在附近的几个房子的废墟中寻找幸存者,先后又找到了几个受伤的人。至于已经死了的人,我们只能草草地做一下掩埋,因为我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为他们进行正规的丧葬礼了。我们发现,在这里住的大都是老人和孩子,因为年轻和壮年人都出去打工,不在家。而死者大都以孩子为多,因为地震发生的时候,老人们可能都在外面干农活,幸运地躲过了这一劫,而呆在家里的孩子们,却不幸地失去了如花的生命。
      天黑了,经过主人的默许,我们几个人用他们家的人灶具和食物准备晚餐,附带着准备明天的给养。食物是有的,但是没有地方做饭,因为厨房也倒塌的不成样子了,我们只能用几根木头撑起一个铁锅用大米和绿豆熬了一锅稀饭,菜是想都不敢想的。虽说不是怎么可口,但是对于这些从死亡边缘逃出来的饥饿困乏以极的人来说,已经没有生命可以抱怨的了。晚饭后几个累极困乏的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休息,仿佛是为了忘却自身的痛苦。
      夜半时分,那位老妇人终于在家人的守护中走了,走得很安静,好像是怕吵醒沉睡的人们。但是人们还是在这生命缺失后的空虚中感到了夜的寂静,静的可怕。在这以后的不长的几个小时里,我们几乎是在凝滞的时间的绝望中度过的。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大家以不同的姿势蹲着或者斜倚在那里,仿佛并没有困意,在每个人的脸上和眼中也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好像生命就在那一刻停止了延续,留在这里的只不过是一些还有意识的雕塑。我的意识在微弱的灯光中散漫地飘荡,忽而清醒,忽而模糊,夹杂着不知是夜风还是什么的悠远飘渺的回响,像是在呼喊着什么,但是当我要仔细听清楚的时候,却什么也听不见。
      天亮之后,我们为死者举行了简单的葬礼,就带上一切可以补充给养的水和干粮往县城的方向走了。这样,我们的队伍又增加了十几号人,现在有三十多人了。听这里的人说,这里离县城还有数十里的路程,由于道路受到了严重的损坏,所以很难走,还带着这么多的伤员,估计今天是赶不到的,不过中途要经过这个乡的政府,可以在那里呆一晚上,设法取得和外界的联系和支援。于是我们决定先设法到达乡政府。一个远大的计划可以给人带来信心和希望,但是往往因为太过遥远,而使人产生一种对当下的茫然和沉重,而如果把这个计划化整为零,那么在某一个阶段,人们反而会感到一种胜利就在眼前的快乐和轻松,信心和斗志也会大大提高。
      为了便于管理和提高决策的效率,我们对成立了临时的领导小组,由我、那个澳洲佬詹森、那个旅店的老板老王和昨天在那个山坳小村里就出来的两个长者孟老大和孟老二组成。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善于搞组织工作的,至于为什么他们会选我,我想可能主要是因为我还伤的不是很重,而且年富力强,可以随时帮助那些重伤者。而詹森则是熟悉野外生活和紧急抢救的经验的,至于另外三个人,我想,他们年长,又是本地人,熟悉环境,自然是要担当领导和向导的角色的。
      我们是在正午时分就到了那个叫二道河的乡的乡政府的。不出所料,这里的房子也大部分倒塌了,还好,政府的房子是建在高处的,只是毁坏了一小部分。那座倒塌的房子好像是最边上的耳房,因为是建在最靠近堤坝,所以经不起震动,垮塌了,整个屋顶都滚落到了堤坝下面的公路上,木石凌乱,倒出都是散落的砖块。那些被毁坏的房子与其说是被震塌的,还不如说是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倒的,因为这里的地形大部分是山高谷深的,几乎是没有平地的,人们都把房子依山傍水建在河坝上,这样如果山体松动,石头是很容易滚下来,形成次生灾害的。
      乡政府的院子是建在公路边的,而公路是沿河而建的,此时已经被严重损毁,车辆是无法通行了,连人走过去都很吃力。院子不大,在院子的中间用塑料纸搭建了一个巨大的临时的帐篷,供人们休息。这里此时也已经聚集了一大批人,一看就知道是附近的灾民,因为这里也许是这个地方唯一比较宽敞的区域了。我们到的时候,那里的人马上出来迎接帮助我们。他们也不问我们是什么人,就把我们安顿在靠近阴凉的地方。说实在的,在此时此地,我们的样子和遭遇和他们差不多,不用问便知是逃难的灾民。在灾难和死亡面前,人与人都是一样的,至于身份,那都是以后再说的事了,先救人要紧。有人马上拿来了食物和淡水,有一个像是乡村医生的人也过来替我们的伤员检查伤口,并不因为我们是外地人而有什么区别。很快,我们便与那些人融为一个整体了。
      听这里的工作人员说,他们的领导早上下乡指挥村民抗震救灾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政府里只有几个办事人员在主持日常工作和照顾这些灾民,所以没有领导接见我们,叫我们不要介意。我们连忙说不会介意的,这里能给我们这样的救济,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再说这里山高谷深,交通不便,做领导的要指挥村民抗灾已经是很不容易了,我们还来叨扰,反而是我们有些不好意思。就这样,我们慢慢地向他们了解情况,听说这里的通讯设施也被破坏了,建在山顶上的一座电讯信号塔倒了,通讯暂时中断,工作人员正在维修,如果情况好的话晚上就可以和外界联系上了。供电也受到了严重的影响,供电线路断了,这里只有一台老式的发电机可以可以提供几个紧要的设备外,就连照明都是问题了。种种迹象表明,我们现在是处于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上了,不过还好,有这么多的人陪着我们,我们也才不会感到绝望了的。
      午饭是在院子里做的,因为厨房已经严重裂损,余震会随时发生,没有人敢再进屋子做饭了。水是从河里打上来的,这里是山区,河水没有受什么污染,还算干净。粮食是从储藏室里找出来的,还算足够。蔬菜是附近的村民们送来的也还算丰富。只是要将这些做成一顿可口的午餐的工具和必须的调味品是缺乏的,况且这里有这么多人,要将这么多人的饭在两口大锅里作出来,肯定也不是什么精致的美味。不过大家都困了,饿了,也管不了那么多,在这个时候,有吃的已经是很幸运的事了,谁还会计较饭菜的好坏呢?
      几个人忙活了一阵子,终于做出了一顿热气腾腾的午餐。主食是一锅稀饭,用大米和绿豆熬的,一开锅就冒出喷喷的香气,勾起人的食欲另一个锅里煮的是一锅菜:猪肉白菜炖粉条,当然还有其他的菜,菜中间放上四川人钟爱的红辣椒,算的上是色香味俱全了。另外的几个盆子里还有几个凉菜:凉拌洋葱,四川泡菜什么的,只是量很少,不能保证每个人会有一份。我们在分餐的时候尽量照顾那些老弱病残及重伤的人。
      黎此时还在为伤员们检查伤口,当我端着饭菜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她竟然没有发现。
      “你忙了好一阵子了,该休息一下,吃口饭了。”我俯下身子笑着说。
      “哦,是你啊,谢谢你。我还有几个人没有检查,等一下再吃吧。你先去照顾那个孩子吧,他这会和他的爷爷在一起,我忙完了自己会吃的。”黎以常有的礼貌的语气拒绝了我的好意。
      “没事,你先吃,我这就去照顾那爷孙俩。”
      “那你放下吧,我一会就吃”
      “感谢你救了我一命。”我说。
      “那有那么夸张呢?我只是为你包扎了一下而已。”
      “你治好了我的一条腿,这样我才能死亡线上爬出来,要不是你,我这条命怕是搁在那儿了。”
      “没那么严重吧,你只是腿部受了点伤,稍微包扎一下就没事的。”
      “但是我还是要谢谢你的。你给我包扎的这么好,现在已经不疼了。”
      “行了,你不用客气了。要么你先吃吧,我还没有洗手呢,没有消毒我怎么吃饭啊。”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疏忽,她懂护理,当然知道怎么保护自己,而我只知道吃,想到这里,我有些窘了。默不作声地将她的饭放在旁边的一张凳子上,自己一个人站在一边不再说话了。黎检查完几个伤员后,用肥皂和盐水洗了手,因为这里物资缺乏,根本就没有她需要的消毒液和酒精什么的,只能自己想办法了。她在做着一切的时候很专注,仿佛是忘了我的存在。我站在一旁有一种被冷落的感觉。等她做完了,歇下来准备吃饭的时候,才发现我在一边傻傻地看着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说:
      “你怎么不吃饭啊?”
      “我在等你一起吃啊,你不吃,我怎么好意思一个人吃呢?”我说。
      “你还客气什么,这是非常时期,谁有时间谁就先吃嘛,不用等的。来快吃吧,饭都凉了。”
      “好吧,一起吃吧。”
      她吃饭很少,本来就不大的一碗饭,她把一大半都分给了我,自己只吃了一小半。不知道她是嫌饭菜不可口,还是为了减肥、挑食什么的,我也没有多问。
      黄昏时分,天突然下起雨来。现在已经是初夏时节了,这里又是山区,天气变化无常,中午还是艳阳高照的,下午就大雨飘洒。我们原来的准备继续转移的计划被迫取消了,好几百口人只能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等待救援。乡上派出去联络的人还没有回来,几个负责抢修电缆的人还在加班加点地工作,争取能在天黑之前把电缆修好,以便同外界取得联系。
      雨越下越大,没有要停的迹象,我们的处境就更加危险了。因为经过地震,山体基本已经松散了,在经过大雨的冲刷,很容易就发生山体塌方或者泥石流,我们所在的乡政府就在一个深深的山谷中,两面夹着山,中间是一条长长的河,不论发生什么样的自然灾害,我们都是难逃一劫的。所以,在屋檐下等待救援的我们并没有干等着,而是自己动手搭帐篷、修建受损的房屋、构筑抗灾的设施,想尽一切办法自救。
      我和黎挤在屋檐下躲雨。坐的地方是没有的,甚至连一块完整的木板都没有。我们只能把自己的旅行包垫在屁股下潮湿的地面上,人坐在旅行包上休息。麻烦的是,许多的昆虫也跑过来躲难。一些青蛙、蟾蜍或者蚯蚓之类的虫子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在下雨的地面上蹦来蹦去,连人都不怕了。在我们依靠的墙壁上有蜘蛛等一些不知名的虫子爬来爬去,叫人看了浑身起鸡皮疙瘩。大概这次地震也将它们的巢穴摧毁了吧?无家可归的它们和我们一样可怜。黎是从小在城市里长大的,很少见过这些龌龊的东西,被吓得直打哆嗦,双手将自己抱得紧紧的,眼睛也紧闭着,不敢看。我看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很是怜惜,就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还用一只胳膊把她揽住,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而黎也似乎并不在意,乖乖地将头靠在我的胸前,大概是因为太累了的缘故吧,她不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睛,倒在我的怀里睡着了。
      不知怎么的,当我第一次看见黎的时候,我就对她有过一种说不上的好感,甚至有过一瞬间哪方面的冲动,但是现在,当我这么近地拥着她,看着她熟睡时婴儿般的脸,我反而显得特别的平静。说实在的,我拥着她时,仍然有一种幸福感,但是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位父亲对自己的女儿,一个大哥哥对自己的妹妹的那种感觉,根本不是平常世俗男女那种异性相吸的感觉。大概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灾难,激起了我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感。我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保护她,保护这批人安全走出去,尽管我与他们也只是萍水相逢。
      雨越下越大,渐渐天空中成了密织的雨布了,屋檐下的雨珠也连成了线,在我的眼前拉起了一道白色的雨帘。望着眼前这漫无边际的雨,我猛然间想起了我的婷——其实婷一直都在我的心中从未离开,只是因为前一阵子我过于惊慌,过于忙碌的缘故,暂时把她压在了心底,这个时候,当一切暂时安静下来的时候,我对她所有的牵挂与担忧就一股脑儿涌了出来——“婷,你在哪里,你还好不好”?虽然我不知道婷到底在什么地方,但是我知道,她肯定是在四川的。因为我们是有约定的,我们相逢的日子就在这几天。那么她一定是在成都了,不知道她那里怎么样了。看看这里的地震,想想那里一定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现在只是希望她能平安无事,再就是尽快见到她。但是眼前烟雨茫茫,万水千山,我自己能不能走出去都是未知数,何谈再见到她呢?我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为婷,为我自己,也为所有的人。
      “文,我们会出去吗?”
      “你没有睡着啊?”
      “嗯?”
      “我们一定会的,只是时间问题。你不要多想了,还是快点睡吧,休息好了好赶路。”
      “我打扰你的思绪了吗?”
      “没什么。”
      “你早担心你的亲人?还是恋人?”
      “没有啊?你怎这么说?”
      “我感到了。其实我一直就没有睡着,我分明感到你的心在抽搐,而且你的一滴眼泪不小心掉在我的脸上了。是它出卖了你的心思。”
      “哦,是吗?对不起。”
      “她在哪里?”
      “就在四川,大概在成都,离我们并不远。”
      “啊,怎么会这样?你为什么没有和她在一起呢?”
      “是我们共同决定的彼此要分开一段时间的。”
      “我还是不明白。”
      “算了,不说了。”
      “你是在担心她了?”
      “放心吧,她一定会没事的。”
      “谢谢你的安慰。”
      “我是说真的。”
      “我知道。只不过我们现在还是先想想自己吧。看你的脚都湿了,快往里面靠一下吧。”
      “还是你来休息吧,你还受了伤呢。我靠在你身上压疼你了吧?”黎说着就从我的怀里直起了身子。
      “没事的,你继续睡嘛。”
      “我休息好了,现在轮到你了。来你靠在我的肩上吧。”
      我没有再推辞,就半靠在黎的肩上,而她则把头靠在了我的头上。我们就这样相互依偎着不说话,各想各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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