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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经 望,晦 季文与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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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
转眼春秋已轮了几番,昨日抓的蛐蛐还留在草笼里,眼下我却是要进省城赶考了。
少年身高蹿升几次,但这时光唯独在先生哪儿停歇——先生还似往日模样。
自那夜雨,我梦中时常有先生的身影。这梦里的先生可外向,喜怒哀乐皆能从其脸上瞧出,哪像真的先生木着一张脸。
我至今仍对那夜先生的失态存疑,若不是从那以后先生便多多少少有些疏远我,这才无形是我相信了那雨确实是下过的。
但我即将离开这学牢,即将离开先生,这雨是真是假都失了意义。
待我在家准备着赶考所需,听闻屋外几声寒暄,又闻那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心尖一抽,背过身埋头整理衣物。
我感觉到先生走近,头也不抬,只道:“弟子忙着整理,无法接待先生,真是失礼了。”
当真失礼。
先生半晌没说话。往日我这般说话该是要被先生责骂的,如今却不听他声响。
“……可带齐了书?”
“齐了。”
“纸镇可忘了?”
“没忘。”
“书里的可还都记得?”
“先生教的不敢忘一字。”
“可捎上了笔?”
“…带了……”我答完,心里却窜起一股无名火,又复开口,吐出的竟是一声冷笑“先生怎不关心我衣物带了否,入城盘缠足了否,怎不安抚我城里人多教我照顾好自己?先生满心书卷,连人情都不曾容得下呢。”我直起身,环臂看向先生,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比先生都高出一截了。
先生又闷了些时候,而后从袖中拿出一支朴素毛笔,递给我,道:“这只笔,你且收下。”
我知道这笔是先生常用的一支笔,正因如此,先生这捉摸不透的意思更令我火大。我从先生手中夺过笔,就当着先生的面狠狠掰成两段,掷回先生手上。
“我寒窗苦读,既不为功名利禄、光宗耀祖,也不是为你,不过是为了逃出这学牢,再也不回来。先生既早知我心性,何须如此假情假意?”
那天如何结束的,我已经忘了。等我气消时,既是颠簸在路的时候了。
入了城,一切匆匆而过。若说幼时的我还来得及回味什么,如今却也没了这机会。这里的所有,都在我来不及回想时就已被这城中暗渠卷去,再不见踪影。
考试、中举、做官、束冠都待我还未准备好面对就来临。转眼间,蓝天白云、蛐蛐风筝像是上辈子的事,在记忆里像雾气一般,拨不开既看不清,残留着,时而汇成谁的身影。
待我看清了那是谁,是三十而立之时了。
“哎,季文兄正值壮年,怎如此了无生趣?多看看这青山绿水,临今日约季文兄出来,不正是想让你从那压抑公事中脱出身来,舒口气嘛?”友人逍遥地摇摇扇子,试图敲打敲打我。
“那还谢过临兄关心了。”我客客气气的回了话。谢至安谢临这人开朗,与我向来交好,知道我这是玩笑话。我抬眼望去,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
此处沿江,我们正站在其畔。江面宽阔,与那狭隘内室相比很是让人舒服。零零星星几只水鸟飞落到不远处的丛丛芦苇中,我的目光便寻着那些在青绿忽隐忽现的白点,虽无聊却也有趣。
“哎哎哎,季文兄,你瞧那边。”我被谢至安拍了拍手臂,转身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见那畔有些纤夫在一人指挥下将一块半人高的石头推上岸。
“走走,去瞧瞧。”遂被这无热闹不凑的人拽了过去。
指挥那人见我们走来,不远就躬身作揖“小人见过董大人,谢大人。”
“呀别这么生分,今儿我和季文兄不过出来逛逛。欸他们这是在……?”谢至安摆摆手,问道。
“小人不知,只听说上面会有些动作……”那人顿顿,见纤夫们已经把石头拖来,又凑近了些,低声说道“这石头是三十多年前那事落下的,两位大人还是别碰的好。”
谢临安意会,往袖中掏了个小锦袋,递给那人,道了声谢罢将扇子遮住了嘴,轻声跟我说道:“这石头我早已从旁人哪听来了来历。似乎是那时有两位才华横溢的书生分明已上了榜,却因救人得罪了蛮人贵族,生生被掐断了仕途。那石头上就是他们其中之一刻下的慷慨诗句,彼时可是引了多少愤怨汉人驻足,隐隐有结营味道。后来官府砸了石头抛置江中,又打伤了那些驻足者,将他们赶出了城……哎你过去干什么?”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谢至安说的话勾动我哪根弦,让我情不自禁想一觑那石头究竟。愈走近愈发颤抖,到石头面前时我竟颓然跪倒在地,伸手重重抹开石上滑腻厚实的青苔,像是撕开谁的伪装,露出下面血淋淋本里——是了,是先生的字迹。尽管毫无我所见过的那般工整细腻,只一眼,我便知道这是我不曾认识的先生留下的。
我缓缓抚过石上的痕迹,试图去辨认先生写的东西,可我一字也认不出。
不知谢至安如何看出我喜怒,又如何寻来工匠帮我拓字,可那字到了白纸上无数遍都无法看得清楚,像是被那夜雨水冲刷过,模糊得不见原迹。
那人说的对,我不该靠近那石头的。
当我从颠簸马车中醒来,什么青砖蓝天,金红大殿,俱不见踪影。
晦
果然人心随着时光变,我还记得我离开时跟先生说“再也不回来”,如今却又回来了。
离乡多年,再回来时那些刻板的老先生们早已身在黄泉,而我代替他们成为了小孩口中的老古板。惊奇儿时玩伴还能认得出我,一阵唏嘘,便被领着逛逛这我熟悉又陌生的乡中。老乡带着我边走边说,我这才知道,先生在我中举消息传回不久就一觉不醒。这么多年与家中的书信中竟也从未提及先生如何,不免叹气。
“哎哟,说起来先生走后他的房子便一直没有人动,到现在还好好的哩。也真是怪事……”当我们经过小巷转角,看见先生小院一隅时,老乡忽然说道,“想必你该很想念先生的,我孙子还在家里等着我呢,就不打扰了。”说罢,慢慢悠悠拄着拐杖与我道别,转身离去。
年纪大了,谁看谁眼神就知道谁在想什么。而我确实也想在此独处一番。
推开院门,跨过丛生杂草,来到先生屋前。推开屋门的一瞬,一股灰尘扑面而来,把我这把老骨头呛了几呛。
我走近几步,抬眼扫视屋里,手上不知不觉沿着旁边先生的书桌面抚过,忽而碰落了一杆手感着实不好的棍子。我俯身捡起,仔仔细细地瞧,才看出这是一枝中间裹了东西才没断成两截的毛笔。
又看向先生桌上一打厚厚的折叠着的纸,我想许是先生后来的学生,便轻轻蹭去了上边的灰尘。这些纸放久了,有些拿起来就散了,更多的则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霉斑在上边。我隐隐约约分辨出上面稚嫩的字迹,心下有些熟悉,却又感觉不真切。直至看见年少时反反复复写过的那几句话出现在纸上,我才幡然醒悟:这是我的字。
原来先生早就明了我心意。
先生啊……
恍恍惚惚间又似幼时般穿过那青石小路,进了酒家提了壶酒。想到先生也这般走去走来,我不禁冒出个荒谬的念头,我是否和先生近了些?是否能理解先生所想了呢……
与乡人打听到了先生的墓,一个外乡人的墓入不了董氏墓群,只得孤零零的立在龙湖西侧那山包上。不知是他人随意为之,还是先生生前故意告之。先生的墓所立之处,也是埋葬了我童年的地方。
我垂眸洒下半壶清酒在先生墓上,半壶被我饮进了肚。
烂醉如泥不省人事之时,见先生向我伸出手,我只一把抓住不再放开。
呢喃耳语,遂不为人所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