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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经 朔 ...

  •   朔

      都道今日五三桌上堆,不知前朝书卷亦充栋。无论几番更迭,原来都是一样的。

      垂髫小儿都来齐了,先生却迟迟未来。一时间,檐下有些吵闹:谁斗了蛐蛐、谁放了风筝、谁闹腾挨打,谁又读了几卷诗书……
      忽自门外传来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刹那间又鸦雀无声。见先生缓步走来,俱小儿皆下意识挺了脊梁,正了桌上爬满字迹的作业纸。
      先生背着手,悠悠掠过众多作业,只在我面前停下了。
      我知道,东风既到,我自昨晚便深谋远虑的计划终于拉开序幕,谁知夜里臆想得简单,真到这关头胸中似擂鼓,眼神打飘,说话都结巴:“先先…先生,昨夜弟子不慎小心,把墨弄泼…泼了,家中地上还是一大块黑斑洗不去呢……作业……便没做成……”
      不知是我演技着实差劲还是那群狐朋狗友们有意拆台,原本只在耳尖的热度在那些按捺不住的低低笑声中窜上脸颊。
      余光瞟见先生抬起了手,我心下一慌,什么少年脸皮都不顾了,抱了先生大腿,告别了我一世英名,闷声说道:“……先生最好了,定会原谅弟子的。”
      不消几时,只闻头顶上传来先生一阵叹气。我抬起头,恰好对上先生垂眸,先生摸了摸我的头,平日有些木然的脸终是漏出些许笑意。
      “季文,今日你多抄几遍经书,以后万不可再将文房宝这般对待了。”先生拉开我环绕着他的手,搁下鸿毛一句话和呆愣的我。

      待我恍恍惚惚被灌了满耳的之乎者也,我才终于从先生的话语中揣摩出点异样的味道。微微抬头望向不远处念着书的先生,我这才发现先生今天换去了那常穿的发白蓝衫,披了身青袍。
      如此一来,便是坐立不安的一天。每每遇上先生淡然的眸子,就像被密密麻麻的小虫爬过背部一般,一阵鸡皮疙瘩。
      总算是熬到了日落黄昏之时,我急不可耐地顶着先生的目光奔出书院,路过谁家门引起黄犬吠声连连,转过青石巷惊了鸟儿扑棱而起,我喘着气经过乡中龙湖江畔时,先生的小院已出现在不远处。
      停下脚步,稍作歇息,不料无心一瞧真给我瞧出了原因——与我所想不差。

      乡里祖先修了贯通全乡的水渠以方便乡人们用水,而水自是从东边的乌江引来,从乡中南面流入,流经全乡后从乡北汇入龙湖,再回到乌江。当然这专供水的水渠只得供人取水,不然水渠下游人家岂不是尽用上游脏水?
      而先生家坐落乡北,与我家隔了一巷恰在下游,而我昨夜偷偷将砚扔进渠里,该是鬼迷心窍间错扔到了供水渠,那些黑黢黢的墨汁就到了先生家告状去了。
      忽然间感觉脸上阵冷阵热,不知作何感想之时,耳边又传来那布鞋踏着青石不紧不慢的声音,手足无措之间仓皇逃窜而去。

      说来,乡中教书者皆是功名路上失利的中年人,或是老态龙钟的死板老头儿。只有先生不过束冠几年,年纪尚轻,举手头足间都是一股书香门第气,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乡里无人不佩服其才华,想来这等人物又怎不能蟾宫折桂?倒还真有这等怪事。
      先生不是本地人,他也不曾隐瞒。但是先生姓甚名谁,乡人一概不知,唯一知其名者——我舅舅,却也带着其名被埋在青泥之下。如此不知来路的陌生人物能被流坑村人尊敬,只因其诗书才华的确出众。
      乡中素以读书为重,几年前全乡反抗元军使得乡中失了好大一批教书匠,而乡外改朝换代,蛮族称帝后百般打压中原民族,南人想通过其改革后的科举入仕,更是难事。于是这些年来,乡中竟无人中举,乡中老人每每面对先人匾额,一边痛哭流涕,一边手持竹板教育未来“文曲星”。
      先生的突然到来,解了燃眉之急,乡人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在意谁来自何方?
      只是先生来的时间之巧,不禁也会有先生也是仕途失意而漂泊至此的传闻。不过空穴来风,先生一旦开始叮嘱我们读书,那架势可是跟那些老古板们一模一样,而他自己也多数时候沉浸在书卷中,二门不迈。只是先生眉目间少了那落魄书生的恹气,却多了更多令人看不清楚的东西,令人不觉他仅仅一书生。

      尽管乡里人用尽十八般手段,也不能抑制孩童贪玩天性。我亦如那无数小儿,即使被家里人追过打过,只要玩瘾上来,抛开书卷、丢了笔墨,就可以消失得无影无踪,唯在龙湖西边起伏山包上才能寻见我放飞的身影。
      又是晴朗一日,我已到了书院门口,霎时被一阵何处来的清风拂面,吹开我心中无限惆怅,显出其底下的浩荡玩心——旋风般卷回了家,趁着家里人外出之时抓了床下偷藏着的孔方兄,又卷去了卖风筝的老头儿那买了风筝,踏着朗朗书声,告辞枯燥经书,迎接白云蓝天。
      正是草长莺飞二月时,满山坡都长满了高高矮矮、深深浅浅的花丛杂草。时侯尚早,山坡上已有些许孩童嬉笑打闹,或是伴着风筝仰望、奔跑,哪处还传来激动或失望的叫喊声……这该是我过的日子,单纯有趣,一身泥泞,而不该被埋没书中,琢磨那些绕绕弯弯。
      我大叫一声,像是要喊散心中多日阴霾,扬起稚气笑容,兴奋地去和那些高手们切磋琢磨去了……

      不知不觉已是午时,太阳正烈,而我也在兴头上,拽着新抓的蛐蛐,拉起邻村来的孩童,正准备叫喊着再斗一场,却听见远处似乎有谁在呼喊我的字。我从草丛中探出头,看见一身青衫的先生,顿时一惊,顾不上可惜刚抓的蛐蛐,爬起来踉跄一下,转身便跑,身后随即也响起先生追来的窸窣声。
      本以为先生那副单薄身板抓不着我这身经百炼的灵活童躯,却不想直到我被先生从草丛中拽出,也不过一盏茶的时候。
      我本被打搅了好心情,想着即使是冒着挨打的危险,也要把着一肚子火气狠狠发泄在先生身上。
      可我怒气冲冲的一瞪化在了先生深邃眼中,先生再一开口又令我将即将脱口而出的难听字句生生吞咽回喉,只憋出眼中豆大泪珠与幼稚哭喊:“我不要那孔圣人、孟夫子!也不要高官俸禄、青云直上!我只想要清溪、小鱼,风筝、蛐蛐……为甚么要读书………”
      泪眼婆娑之间,好像瞧见先生胸前青衫几片深色有些惹眼,该是我无意间弄到先生身上的。

      想来那日也没受多少委屈,可面对着先生,我似乎总是难以控制自己。

      先生领着红肿了眼睛的我回了我家,我破罐子破摔地想,先生打我没打成,估计在家得闹腾了。不料先生不但没有抖露我疯了半天的事,反而替我找了理由,一时间家人的关心目光令我心中阵阵发虚。

      次日去了书院,倒也与先生相安无事,平平常常地塞了满肚书香气息。但之后几日,先生眼下青影愈来愈重,终是有一天没来书院。
      我走街窜巷才知道先生这几日破天荒进了乡中酒家,而先生院中也是这不时响起奇怪人声。乡人多有疑惑,先生这般举动也似风扬尘沙扬起消停已久的流言蜚语。
      我询问了大半个乡,却竟无一人前去探望过先生。
      回家途中,我无意经过先生院前,只有一片清净。

      也不知是受什么鬼魔驱使,本已安稳入睡,我竟在半夜三更睁开了眼睛,脑袋清醒,掂着脚尖悄无声息的披上衣裳,摸出里屋,挑起门口尚明亮的小灯笼,顶着夜里有些刺骨的巷风,又来到先生院前。
      先生院里仍是一片寂静,屋里也没点灯。我心下舒了口气,先生神仙般的人儿,屋里能有什么怪事?
      当我转身之际,却听见院中传来沉闷声响,像是谁摔倒在地。我当即调转步子翻入先生院中,在逐渐微弱的灯笼暖光发现先生烂泥般卧倒在地。
      “先生!”我不禁呼出声,低下身子将欲扶起先生。只听先生沉沉笑声,翻了个身不拘的躺在地上,也不理会我伸出的手,径自说道:“莫叫我先生……我哪是…嗝…哪是什么先生……敬兄哈哈……敬兄真是会开玩笑……”
      头顶明月不知何时已被埋在厚重云层中,四周响起雨落之声,不消时已是瓢泼大雨。
      先生却兴致昂扬,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举起手中早已空了的酒壶,对着苍天,满灌一壶雨水,朗声笑道:“敬苍天,我本……”刹那震耳欲聋的雷声炸开,淹没了先生话语,好似连苍天都不允许先生说些什么。
      雷声逐渐远去,我还沉浸在方才轰鸣声中,见先生饮尽壶中雨露,面容已恢复了木然,只那双眼眸仍然空洞昏沉。
      我怕先生着凉,便开口又唤了一声:“先生……”
      先生浑身一颤,缓缓转过身,摸了摸我湿漉漉的头发,道:“季文,早些回家吧,莫要担心先生了。”于是送我出了院子、穿过小巷直至我家。
      我目送先生与往日无差的背影远去,抬头又见那轮静静明月。
      像是一切都未曾发生。

      待我慢慢回味起来,这才想起,我那黄泉之下的舅舅,其字正是单字的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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