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能眠之夜》时泽生花

9、第〇〇九夜

　　吴稔缓缓睁开眼。
　　意识尚有些迷蒙，他一时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只知耳中全是咔啦咔啦、像是塑料碰撞的声音。

　　不甚清明的视线中，一名女生窝在转椅里，双腿蜷曲在身前，手臂环着腿，把自己卷成了小小的一团。乌黑柔顺的长发垂落在身周，发尾及腰，看着就像将一匹油亮的黑丝绸披在了身上。
　　从细密的发丝之间，吴稔隐约看见了女生的容貌。

　　是今之夜。

　　早上一睁眼，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她。
　　何等的好梦啊。

　　吴稔愉悦地勾起唇角，满足地喟叹一声。空气流动间，一抹清甜的香气绕上了他的鼻尖。
　　是沐浴露的味道。清新自然的柠檬味。
　　他垂眸看了一眼，香味似乎是从盖在他身上的毛巾被传来的。

　　好真实的梦境，还能闻到味道。
　　……不对。
　　这好像……不是梦？！

　　念头闪过，吴稔瞬间清醒不少，用手肘半支起身。
　　这时，“梦里”的今之夜察觉到他的动作，扭头望了过来。

　　这真不是梦！

　　吴稔猛地坐起来，与今之夜四目相对。睡着前的记忆霎时全都一涌而上，吴稔惊了个措手不及。
　　他自己说的话。今之夜说的话。还有她哭泣时的模样。
　　一切都令吴稔忐忑不已。
　　她还有没有在生气？有没有讨厌他？

　　吴稔满心踌躇，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故作平常地和她打了招呼：“早……上好。”
　　今之夜愣了片刻，接着撇过头，低低地回了一声：“早。”

　　简单又常见的一个字，却令吴稔心情激动得差点把持不住。

　　不仅早上一睁眼就见到她，而且还互道早安了。
　　这是何等美妙梦幻的剧本啊？？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挺想朝天大吼两嗓子“感谢苍天”。

　　为了不让今之夜看出他的不淡定，吴稔偏过头，眼睛瞄向窗户的方向，发现窗外天已大亮。
　　晨光透过窗帘，为屋内的事物铺上一层金粉。

　　吴稔被绚烂的光线刺得眯了眯眼，迟疑地问：“……请问现在几点了？”
　　今之夜看了眼桌上的屏幕：“快九点了。”
　　没想到竟睡到了这个时候，吴稔摸摸鼻尖，窘然道：“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

　　金黄色的光线下，今之夜脸颊绯红，眼皮耷拉着，面无表情，看上去确实没有介意，但显然不太精神。

　　估计又一晚上没睡了吧。
　　吴稔皱起眉头，暗暗叹了口气，忧心忡忡。

　　不经意间，他发现今之夜手里拿着一样黑色的东西。定睛一看，居然是只手柄。
　　吴稔眨眨眼。
　　刚才听见的塑料声就是手柄的声音？

　　“你在玩游戏吗？”这样说着，吴稔伸了伸脖子，将视线移到了今之夜面前的屏幕上。

　　万万没有想到，他竟在上面看到了一个万分熟悉的界面。
　　吴稔不由得怔住。

　　下一秒，今之夜匆忙伸手关掉了显示器。

　　屏幕一下转黑，可吴稔已经看清楚了。
　　他回过神来，迫不及待地问今之夜：“你也在玩堡垒之夜？!”

　　今之夜咬了咬微微泛白的唇瓣，头稍稍别向了另一边，紧抱着肩，身体每一处都表现出了抗拒。
　　明显是不想回答。

　　然而吴稔打心底里感到激动兴奋，没顾上这么多，继续对她说：“真巧，我也有在玩这个游戏。”他的语气因惊喜而高扬，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疯狂暗示道，“有考虑过和谁组组双排吗？”

　　“……”
　　不知是不是被他的兴奋所打动，今之夜只是僵持了一阵子便松开了肩膀上的力度。
　　她回过头，对吴稔说：“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是女生、PS4端、1000胜。”
　　吴稔：“……”

　　他果然是惹她讨厌了吧。

　　这三个条件，后两个还好说，但女生这一条……他得去变个性才能符合。
　　完全就是想让他知难而退的条件。

　　……只能怪自己昨晚一时冲动说了那些蠢话，她对他有所顾忌也是情有可原。
　　吴稔垂头，无语凝噎。

　　这时候，拍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吴稔闻声抬起头，却见今之夜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脸上满是不安，如临大敌似地绷着身子。
　　犹豫了十几秒，女生才慢慢站起身，踮着脚尖，战战兢兢地靠近大门。仅仅几步距离，她却走得摇摇晃晃，身形左右摆了两下。
　　吴稔注视着她，不禁心中生疑。

　　今之夜趴在门上，从猫眼里看门外的来访者。片刻后，她轻吁了一口气，打开门。

　　卢鑫铭精神奕奕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早上好啊小夜！”
　　今之夜点点头，眉眼比刚才柔和了些许：“早上好。”

　　虽然很没有意义，但吴稔仍然忍不住作比较。

　　对他说的是“早”，对卢鑫铭说的却是“早上好”。
　　比他多了两个字。
　　以及“小夜”是个什么称呼？
　　太亲昵了吧！

　　思索间，卢鑫铭走进门来。
　　看见吴稔，卢鑫铭先是一顿，随即粗眉微挑，嘴边扬起了一个窃笑。
　　吴稔心情有些闷，站起身，以不满的眼神睨着他。

　　卢鑫铭却没发现，反而语带调侃地对他说：“哟，昨晚真的待在这啦。”
　　吴稔没理他，淡淡道：“怎么这么早。”
　　“我是来给你送手机钱包的，送完我就要去搬砖了。啊，还是说我应该晚点来比较好？”卢鑫铭压低声音，在吴稔耳边偷偷说了句欠揍话。

　　说完，他又把手里一袋东西放在了桌上，转身对仍站在门边发呆的今之夜道：“小夜，我给你买了早餐。哎呀，粥好像撒了。不过只是一点点而已，不碍事的。”
　　“…………谢谢。”

　　不知怎的，今之夜的反应显得有些迟钝，愣了两秒才答话，而且唇色比刚才又白了几分。

　　吴稔拧紧眉，下意识朝她走了一步。

　　这边卢鑫铭从公文包里拿出吴稔的手机和钱包，递给他：“来，给你，不用谢。”

　　吴稔接过，随手塞进了裤袋里，眼睛由始至终都紧紧地盯着今之夜。

　　“那我先走了。”卢鑫铭抬脚走向大门，对女生说，“小夜，我明天放假，下午再来看你。”
　　“……”

　　今之夜张了张嘴，像是打算答话。
　　然而没等她把话说出口，她的身躯便大幅度地晃了一下，紧接着直直往前栽去。
　　早意识到不对劲的吴稔第一时间冲上前，伸长手臂接住了她单薄的身躯。

　　一股滚烫的触感立马从两人相贴的肌肤上传来。

　　吴稔一惊，手往她额上摸去。

　　卢鑫铭震惊地凑了过来：“怎么了怎么了？这怎么突然倒了？！”
　　吴稔面沉如墨：“她发烧了。”
　　“啊？”

　　此时，今之夜动了动，像是努力想要站稳。
　　然而她只维持住了半秒的时间，身体便又一次软了下去。

　　吴稔二话不说，弯腰抱起了她。

　　“放开……”今之夜喃喃着，在他怀里挣扎。
　　“别乱动。”吴稔按了按她的手臂，低头对上她漆黑的眸子，不容拒绝道，“我抱你到床上。”

　　今之夜怔然，立时停止了动作，没再作声。

　　吴稔朝卢鑫铭扬了扬下巴示意：“左边那扇门，帮忙开一下。”

　　卢鑫铭也醒目，马上会意，打开房门，又跑进去掀开了铺在床上的被子。
　　吴稔将今之夜放到床上，扯过被子，裹住了她。
　　身后的卢鑫铭打开房里的灯。
　　灯光下，吴稔发觉今之夜的脸比刚才更红了，眼神飘忽不定。

　　吴稔这才回过味来。
　　从昨晚到今早，她那根本不是脸色变好了，而是一直在发烧。

　　他竟然一直没发现！
　　吴稔咬了牙，心里顿时有种想要打自己一拳的冲动。

　　“怎么办？要不要送去医院？”卢鑫铭说，“我的车就在楼下。”
　　“不去医院……”躺在床上的今之夜立即提出了抗议。虚弱令她的声音变得软糯，像在撒娇。
　　吴稔凝望着她，考虑了一下，回头对卢鑫铭说：“你先去工作吧，我在这看着。”
　　“那有需要的话就给我电话，我工作结束之后也能来。”

　　赶着去见客户，卢鑫铭匆匆离开了。

　　送走卢鑫铭，吴稔一边帮今之夜掖好被子掖，一边问她：“你家里有没有药？”

　　女生平躺在双人床中央，只有一张小脸从被子里露出来，瘦小又脆弱，惹人生怜。
　　听了吴稔问话，今之夜摇摇头。

　　对这答案并不感到意外，吴稔暗暗叹息，对她说：“你躺着休息一下，我去热点水。”

　　吴稔走出房间，打开客厅里的冰箱。
　　不出所料，冰箱里几乎空空如也，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支矿泉水。
　　吴稔拿出水，拧开瓶盖，倒进桌上的热水壶里。

　　普通的矿泉水瓶，盖子比吴稔想象中要容易打开得多。
　　那为什么今之夜昨晚会开得如此艰辛？即使再怎样男女力量悬殊，也不应该差别这么大才对。
　　难道是，她的手？

　　吴稔边思考着边按下水壶开关，又找到遥控器，调高了空调的温度。
　　重新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床上的今之夜双眼紧闭，他走近了也不见反应。

　　已经睡着了。

　　不想吵醒她，吴稔于是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