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能眠之夜》时泽生花

10、第〇一〇夜

　　从外面买了些食材和药物，吴稔回到今之夜的家。

　　床上的女生没有醒来过的迹象，始终一动不动地躺在平平整整的被子里，就连呼吸也轻得难以察觉。唯有眉间微微皱着，透出了几许忧愁与哀伤。
　　这一刻的她，就像是一个处于人与人偶之间的存在。
　　作为人偶，她过于栩栩如生；作为人，她又缺了一份活着的气息。

　　吴稔用电子体温计给今之夜量了体温。
　　三十八点一度。
　　不算特别高，他尚能应付得了。

　　吴稔稍微放下心来，拿着买回来的东西进了厨房。

　　意料之中，厨房里同样一派萧条，架子上、柜子里都没有放东西，只有煤气灶上架着一口小锅，看来就是这家里唯一的一件厨具。
　　吴稔在自家处理了一下买回来的食材，用小锅熬下粥。

　　走出客厅，吴稔在书桌前坐下，打开卢鑫铭送来的早餐，尝了一口。
　　果然吃出了满嘴的味精味。

　　吴稔无奈地摇头。
　　还是自己做的早餐才能安心给她吃。

　　咽下粥，吴稔抬起眼，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面前的屏幕上，却再也挪不开。
　　几个念头飞快地划过。
　　今之夜在睡觉。家里没有其他人。屏幕就在面前。而PS4还开着，游戏也仍运行着。
　　也就是说，此时他只要打开面前的屏幕，就能知道今之夜的游戏账号名，且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看？还是不看？

　　吴稔大脑狂转，心脏怦怦直跳，手机械地一勺一勺往自己嘴里送粥，视线却在屏幕、房门和桌面之间来回逡巡，一如左右摇摆的思绪。

　　这机会很可能仅此一次。

　　想及此，吴稔下定决心豁出去，果断地放下勺子，按开了显示器的开关。
　　屏幕很快亮了起来，游戏的主界面显示在吴稔眼前。
　　今之夜的人物立在界面中央，皮肤是不起眼的初始皮肤，在人物的头顶，写着人物名字。

　　——tonight。

　　吴稔只瞄了一眼，便又匆匆关掉屏幕。

　　原来是叫tonight。确实是很适合她的名字。
　　吴稔暗自思忖，不由得轻笑了一下。

　　可下一瞬间，他的笑容忽地僵在了脸上。

　　……等一下。
　　tonight？！

　　吴稔一个激灵，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开了手机浏览器。

　　但没等他打开想去的页面，就听房里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前几秒还在干坏事的吴稔被吓了一跳，立马抬头望进睡房。

　　今之夜仍躺在床上，不像是已经醒来了的样子，但薄而苍白嘴唇在翕动。
　　吴稔立马起身，压着脚步声，疾步走到床边。

　　今之夜确实还没醒，只是像在做噩梦，额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汗，眉头皱得死紧，口中念念有词。
　　吴稔好奇，凑近去听。
　　但还没等他听清，女生就已经停止了呢喃。

　　看她睡得不安稳，吴稔忧心地叹了一口气，去洗手间里拧了一条毛巾，打算帮她擦下汗，好让她能睡得舒服些。

　　吴稔在床头边弯着腰，用凉毛巾一下一下印着她白皙光洁的额头。
　　小心翼翼，一有丁点动静，他就会马上停下手上的动作，生怕吵醒难得入眠的她。

　　谁知，就在这时，本来双眼紧闭的今之夜却突然间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
　　吴稔微愣片刻，张了张嘴想要道歉，又发觉不太对劲。

　　只见今之夜眯着眸，睫毛快速抖动着，目光涣散地望着天花板，并不像是清醒了的样子。
　　一颗泪珠挂在了她的左眼眼角上，圆滚滚的，晶莹通透。
　　它的下方，是那颗不易察觉的泪痣，使她的模样又平添了一分忧郁与脆弱。

　　吴稔心中微动，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安抚般地摸了摸她的头。大拇指在她的眼角上轻刮了一下，为她揩掉泪水。

　　也许是感觉到了他的触碰，今之夜把视线缓缓移到了吴稔脸上。
　　盯了他片晌，女生从被子里抽出手，抓住了男人的手掌，然后将它拉到脸颊边，眷恋地蹭了蹭。
　　紧接着，她的嘴角慢慢地浮起了一抹笑意。

　　刹那间，吴稔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笑。
　　不管是六年前那一天，还是这一个多星期里，今之夜都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一丝笑容。
　　而此时此刻，今之夜却凝视着他，笑了。

　　意识到这一点，吴稔宛如被闪电劈中般，只觉浑身一阵酥麻，一道战栗从头顶一路窜到了脚底。

　　看着她唇角上的两个小酒窝，吴稔再也忍不住，宽大的手掌轻柔地抚上了今之夜的脸。
　　女生的肌肤又薄又软，仿佛一按就会破碎，一碰就会融化。
　　吴稔不敢再进一步，只敢用掌心最柔软的地方若即若离地贴着她的面颊，紧张慎重得如同捧着一样易碎的宝物，珍而重之，时刻担心自己会一不小心弄坏她。

　　喜爱带来了无止境地患得患失。
　　但这份患得患失却令喜爱更浓。

　　意识中有些东西飞了。
　　吴稔在床边蹲下，轻触着脸颊的掌心反转过来，牵住了今之夜的手。

　　今之夜当即安心地闭上了眼，喃喃：“……爸、爸……”

　　……？
　　爸爸？

　　就像被人从后面狠力地敲了一棍子，吴稔一下子清醒过来。
　　意思是……今之夜把他看成她的爸爸了吗？

　　吴稔一时心情复杂，又是打击，又是尴尬。
　　他颓然地将脸埋在床铺上，总感觉有口血梗在了胸腔，不上不下。

　　他究竟在妄想些什么呢？！

　　心绪凌乱间，有一滴温热的液体蓦然落在了吴稔的手背上。
　　他惊疑地抬起头，一看。
　　原本还笑着的今之夜，转眼已无声地哭了起来，眼泪一滴接一滴地从她的眼角滚滚而下。

　　泪水滑过吴稔的手背，钻进了两人相合的手心。
　　她紧抓着他的手，抽噎：“对不起，爸爸，是我害死你和妈妈的……对不起……对不起……”

　　吴稔瞪着眼，望着在睡梦中痛哭的女生，震惊得回不过神来。
　　这是什么意思？她父母是她害死的？

　　可很快，今之夜又陷入了沉睡。

　　***

　　今之夜从梦里转醒。

　　她记得很清楚，她在梦里见到了爸爸。
　　他和她小时候一样，在她生病时守在她的床边，用粗糙却又温暖有力的手抚摸她的头，哄她睡觉。而她也像过去那样，牵住他的手，让他一直陪在自己身旁。
　　只可惜幸福并没有持续多久。
　　她想起来，她的爸爸妈妈已经因为她，去世了。

　　今之夜睁开眸，两颗眼珠干涩得像有冷风在她的眼睛里不断地吹。
　　她用力闭了闭眼，动了一下身体。

　　“醒了？”声音从床头边传来。

　　没想到旁边有人在，今之夜吃了一惊，循声望去。
　　吴稔坐在她床边的地上，正垂眼望着她。

　　今之夜的心突地跳了一下，问道：“你、你怎么在这？”
　　吴稔不语，只抬了抬放在枕边的手。
　　她的手正抓着他的。
　　今之夜见了，第一时间撒开，讪讪道：“不好意思……”
　　“没关系。”吴稔站起来，表面看上去倒是很平静，“我先去看看炉上的粥。”

　　男人话音未落便已急急走出了房间。
　　今之夜从床上坐起来。

　　所以说……方才梦里见到的爸爸，是他？
　　一想到自己刚刚很有可能混淆了梦境和现实，今之夜心里头就满是忐忑。
　　要真发生了这种事，那她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才好了。

　　在床上坐了一会，房门外又响起了吴稔的声音：“今小姐你饿不饿？粥刚煮好。”
　　今之夜霎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懂呆望着站在门口他，讷讷无言。
　　“不饿也要吃点，不然吃不了药。”
　　吴稔的态度莫名带着强硬，说完不一会儿，就见他拿着一个碗走进来。
　　今之夜连忙说：“我在客厅里吃。”
　　“那好，我放书桌上。”

　　今之夜掀开被子，下了床。
　　腿上发软，她慢吞吞地走出房间，在书桌前坐下。
　　下一秒吴稔就向她递来了一瓶水。

　　“你家里好像没有杯子，所以我就用矿泉水瓶了。里面是温水，多喝点。”

　　今之夜迟疑须臾，还是默默地接下了。
　　略高于体温的温度透过瓶身烘暖了手心。明明有些热，却出乎意料地没有令她产生任何不适感。

　　今之夜仰头喝了两大口。

　　吴稔满意，转而催促：“粥也快趁热吃了吧。”

　　今之夜闻言低头看碗里的粥。
　　普普通通的生菜粥，混着少许的肉末，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虽然胃里不太舒服，但这碗粥似乎也并不是完全吃不下去。

　　而此时对方又在身旁不放心地提醒：“不，还是慢慢吃吧，别烫到嘴了。”

　　那到底是要快还是要慢？
　　今之夜在心里暗暗“投诉”，一股暖意却在胸中蔓延开来。
　　只是与此同时，罪恶感也油然而生，并迅速占了上风。

　　今之夜垂下头，攥紧衣摆，犹疑地开口：“我昨天说的……”
　　没等她说完，吴稔便打断道：“我都记得。”
　　“那……为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让我照顾你？”吴稔反问。
　　“……”今之夜咽了咽口水，试图缓解喉间梗着的硬痛。
　　“嗯？”吴稔追问。
　　她轻声说出实话：“因为我不值得……”
　　“你值得。”

　　他答得毫不犹豫。
　　今之夜蓦地顿住。

　　吴稔也默了半晌。
　　接着他又解释道：“当然，我绝不是在强迫你接受，毕竟如果让你难受的话，那就本末倒置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我随时都在。”他在她身旁说着，语气平缓而坚定，“需要我的时候，只要你叫我一声，我就会立刻赶到你的身边。”

　　他的话语在耳边回响，温柔却有力，一字一字敲击着她的耳膜，也似敲在了她的心上。
　　就连那头时常在她心里张牙舞爪的猛兽也被打得落花流水，节节败退。

　　今之夜埋着头，双眼紧紧地盯着桌面上的粥。
　　竟有点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面去。

作者有话说

　　应该有点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