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痞》清野博物馆

2、2 很多年以前

　　很多年以前，我走出这座城市的时候是想着，总要衣锦还乡的。谁知多年后真的回来了，竟是一事无成。
　　我依旧住在老房子里，和爸妈呆在一起。
　　毕竟唯有的一点积蓄被拿去开了店，即使是在房价不高的四线城市，短时间内，我也仍旧无法拥有一所独立公寓。
　　幸好是没有老婆，不然怕是要离了。
　　虽然我并没有什么立场对这件事表示“幸运”。
　　除去邻居旧友不时地快言快语，问候着这家老大不小的儿子关于工作、收入、家庭的尴尬问题之外，我还是蛮享受回家的感觉的。
　　时隔多年，这座发展中的城市里很多地方都变了样。就连这个小家，也几乎所有的房间都被翻修过，新套家具一派大气跟成熟，只有一个小房间还是旧模样。
　　那是我从小待到大的秘密空间。
　　自我大学考走了以后，妈妈就不停地说要趁我不在赶紧把我的屋子占上再把家里翻修一遍。他们似乎觉得儿子考了一所学费不贵的公立大学，这件最急的事解决了之后，就完全可以少存一份钱。人活一辈子就是要对自己好一些，不能亏待此生。于是在家居装修方面，是毫无顾忌，完全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弄的。时尚的厨卫，光亮的落地窗，有着嵌入式座椅格局的书房。甚至打掉了一面墙，把客房的空间并到主卧……哦，毕竟我们这边那时候管的还没有那么严。
　　妈妈搬来了跟她童年记忆里姥姥家沙发款式相近的大件家具；爸爸修好了他们那个年代的古董唱片机……还有等我回到家才注意到的双层窗帘。是照搬妈妈不知道从哪里看过来的小说情节——家里要安两层窗帘，一层你喜欢的，一层我喜欢的……
　　唯有我自己的那间，硬是被我拦着，没成。
　　但总之，整个普通的住宅楼焕然一新。

　　我看得出爸妈真的很开心。

　　要是以前，我总会不管不顾的回上他们几句，但自从离家之后，人似乎不可避免的突然长大了一些。
　　那时候还只是有一些，但也足够懂事了。
　　“太好了，你们开心就好。”记得当时我是这样回复的，并外加一个微笑的表情。

　　其实我回来以后一直是住在书房的。自己的那间屋子当初不让父母改装，是因为那里承载了我太多的想法跟回忆。
　　我是个又懒又不愿丢东西的人，自己还是很清楚的。比如说一个草稿本，如果里面记着一条我突然想到的点子，那么即使已经记不清到底写在了哪页纸上，我也不会扔。
　　老想着总有一天自己会看的！但其实很多念头与冲动就这样流失了。

　　刚失业那会儿，我的情绪很不稳定，常常想起那还会突然蹦出念头跟冲动的日子。然后反问自己，为什么没抓住呢？
　　多年看书得来的表面修养与心理建设毁之一旦，又或者是那段时间看了太多没营养又三观不正投映社会的审核稿。总之，暴躁和嫉妒充斥着我的生活。
　　常常想砸些东西，却并没有什么真正属于自己，而小市民的生活迫使我几乎看到了什么就立刻条件反射的估算它的价格。最终还是靠理智勉强一次次把荒唐无果的念头压下去，然后碌碌度日。
　　平静的时候会想自己的生活，为什么会暴躁跟嫉妒？
　　其实如果是差距较大的两方，弱者只会产生羡慕与向往。因为没有人会认真的把你们放在一起做比较，毕竟拿你们来做比较的人，也与上位圈里的人差了太多。他们虽然优秀，却对你没什么威胁，太遥远的距离某种意义上也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而大多数的情况，总是同类可比却比不过，或者就差一点的时候最容易嫉妒。
　　我与那些无所谓人生的人划清界限，甚至曾抓住过、记录过一闪而去的飞花雪蝶，但……我没有最终实现，我被迫的，被现实，重新推回那群碌碌无为的平凡人中去。

　　说实话，奔着四十去的我是愧对那个十几岁时神采飞扬的自己的。
　　但我舍不得忘。

　　所以这便是我死活没让妈妈改动那间屋子，却又独自住在书房的理由。

　　那天看完女孩给我的故事，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激动。由语言幻化出来的场景和心里的某些地方起了重影，产生共鸣，然后随着血液流淌全身。尽管已经很晚了，我悄悄回到家的时候全小区都熄了灯，但我想我还是难以入睡。
　　并且心里有个声音叫嚣着——很想去看看那间、我一直没好意思再进去过的熟悉房间。

　　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却还是不出意外的惊起一片灰来。我拍拍鼻子，继续往前走。
　　不常用，又舍不得丢掉的东西，几乎都是有些年代了的小时候的回忆。玩具，童话书，大一点时买来没写完的中学习题，还有朋友送的明信片……它们整齐地排列着，听话的样子，配着飞不出去的细灰，带上了一种反抗失败了的悲伤，在世界上的这个灰暗角落里安静的呆着。
　　真的是很久不见了啊……

　　男孩拨开一群无畏地，跳跃在阳光里的灰尘，随意脱下急急跑来而汗湿了的校服，舒服的歪在小窗台边，就着黄昏前灿烂的天空，描写着今天突然发现的点子——
　　如果说，一方的神仙，保佑着一方的人民……那么国与国之间打仗的时候……宙斯也会跟天帝发怒吧……
　　语言不通怕是个大问题，不知道第一个会双语的神是有了哪种奇遇？
　　……
　　太阳下山了，窗台的大理石边有点凉，男孩拉灯的时候顺手拿过校服外套随意的垫在上面，继续固执的靠在窗边。

　　哒哒哒。
　　是脚步声。
　　其实也没有细细分辨过，但是频率，轻重……听多了都形成直觉。
　　他就是知道。
　　那意味着大人回来了。
　　还来得及。
　　男孩利落地把笔跟本子塞在床下，开灯，摊开作业，拔开笔帽，先随便填上几道选择题。
　　然后等敲门声响起两遍之后，才跑出去，乖巧的开门说：
　　“你们回来了。”
　　……

　　夜晚。
　　等听到隔壁大人们的呼吸声均匀平稳后，男孩在黑暗中眨巴眨巴眼睛，小心翼翼地爬起来。从床底下摸出来下午藏的本子、笔还有放在抽屉里的手电筒，接着筑建他的世界。
　　……
　　那是最开心的时候，前途啊，命运啊，不是没细细想过。但他偏就没什么紧张的感觉。高中差生间世界末日般完蛋的氛围都不能掩盖他小本子里零零碎碎会发光的希望。
　　但是在乎的人可以。
　　……
　　“你在干什么？”
　　男孩手一抖，手电筒被倒按在地上。
　　脑袋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心却平静的往下沉，整个人开始颤抖。仿佛被他甩的老远的完蛋氛围一瞬间包围住了他。
　　裹紧，再碾压。
　　又是毫无逻辑的想法，外星人，穿越，重生的念头在零点零几秒内破破碎碎的突然闪过他的头脑中。他想确认……不会……是真的吧？
　　可是他不敢。
　　那人似乎也在等他。
　　到底是写的太入迷了没有听到大人起床的声音。
　　但其实隐隐也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你在干什么！”没有得到回应的大人，失去耐心又问了一遍。终于气急败坏的走过来抢走男孩手里捧着的东西。
　　手电筒被推翻，小小的卧室里一下子变得黑白分明。
　　……
　　“你先给我睡觉，咱两明天再说。”最后，大人丢下这一句摔门离开。

　　被爸妈批斗了一周，等到周末，又在爷爷奶奶的家里，不出意外的听着他们善意的假装不经意把话题引向人生正路——学习。
　　“能写出来文学作品当然是好的。”
　　“可是有多少人写得出小说，又有多少人写的是垃圾呢？”
　　“你爸妈也不求你大富大贵，但总要有一条安稳的出路好日子不是？”
　　“学习真的是最简单的事了。”
　　“时间不多了，在苦个一年就出头了，好不好？”
　　……
　　对于那人世间幸运的，能出头的千万分之一，人们总是一面真心向往着，一面鄙夷的不信。
　　……

　　我挣扎着起身，抹了一把脸。
　　昨天在书房的桌子上不小心趴着睡着了。腰酸背痛的，但头脑却异常清晰，激动的情绪不增反减。

　　我提早关了店，特意赶到了二中去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女孩记录的果然就是这个地方发生的事。
　　拿着小说边走边对照，没注意走进一个没什么人气的小巷子。
　　天黑的一瞬，巷子亮了。我眯着眼适应光亮的时候好像有个男孩一闪而过。他用荧光颜料收好墙上翅膀的最后一笔。弯腰涮笔时，头也没抬的陈述道：“大人什么都不懂。”然后瞥了我一眼，拿着自己的东西走了。
　　男孩很快就消失在灯光中，我无法看清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