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立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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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三店开业，地点是在临江广场，也就是之前夏择曾散步到过的那个广场。这次是副店长顾欣蕾去帮忙，但夏择觉得自己并没有轻松多少。正巧碰到放假，生意很好，夏择忙得脚不沾地，张靖和郑奕宁两个平时打打闹闹的人都没有时间来插科打诨。何况，或许是出于对三店的信任，督导在三店呆的时间并不多，更多的是对一店进行检查和指导。张靖和郑奕宁都被这个短发女人给教训了一番，私底下俩人对夏择抱怨说督导好凶。
“我有点怕她。”
夏择只能找两句话来安慰他们，事实上，他自己也很怕啊。本以为这次可以躲过，没想到中招的还是自己。
现在和顾欣蕾换还来得及吗？
督导从里到外的对店长提出了整改意见，夏择拿东西刚好从他俩身边经过，就被督导叫住了。
“小夏，你也算是店里的前辈了，很多时候也要拿出你前辈的气势，不对的地方及时指正。不能老是埋头干工作，也要顾全大局，帮着店长他们好好把店经营。”一如既往的严肃冷厉。
“好的好的。”夏择连连点头。除此之外，他也没办法说其他的啊。
被放行之后，夏择连忙回到吧台，手脚不停的做起了饮料。
我爱客人，我爱做饮料，谁也别想把我从吧台这里赶走，夏择心里如此想到。
只要不面对督导，一切都好。
顾欣蕾从三店回来那天，夏择简直感激涕零。
总算是熬过那几天了，督导回总部了，小蕾姐也回来了，店里不至于人手不够了。
顾欣蕾不在的那几天，因为生意很好，老板高昱也罕见的来帮忙。虽然刚开业那会儿所有人都上阵过，但生意稳定下来后，高昱就很少亲自动手了，多半都是在店里闲着，或者去忙其他的事。猛地要他做饮料，配方也记不全，在试了几次发现比他没帮忙之前更慢之后，店长让他只负责点单就好了。
高昱表示自己被嫌弃了很伤心。
然而大家都没时间理他。
顾欣蕾回来后，店里的人员配置齐了，虽然很忙碌，但总算是把假期给顺利度过了。
店里在招聘新人，之前来了好几个，但都没有碰见合适的。夏择在擦桌子，玻璃门被推开，有人进来，夏择以为是客人，发现是来应聘的人。夏择把店长叫出来，让店长和对方沟通，自己则跑回后台去了。
在休假回来上班的第一天，夏择就跟老板表示自己要辞职，希望老板再招个人来。
“为什么忽然想要辞职？”高昱问。
为什么呢？
夏择在心里问过自己很多次，自己到底想要走什么样的路。不想按照家里人和亲戚安排的那样，考个公务员这类稳定的工作，就这样稳当顺遂的度过自己一生。他对那个没有任何兴趣，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想要做什么。于是就这样一直拖着，一直问自己，也一直被家人问。他很累，有时候甚至想就这样顺从父母的意思好了，反正一直以来他都是听他们的。因为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只要按照大人们说的做，讨好他们，自己就会得到对方的赞扬和一定程度上的放养。至于自己喜欢与否，这些都不重要。时间一长，夏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
如果和以往一样选择顺从，是不是就不会被这样无休止的折磨了？
摇摆不定。
到底是要听话，还是要反抗，夏择一直烦恼着。
然后，他来了一场一个人的旅行。最后，终于做出了决定。虽然很幼稚，但却是他认真思考过后的结果。
“因为，我想要去做自己以前一直想做而没做的事。”
他想，自己还是更想要按自己的方式活一次，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
高昱本想挽留，但和赵钊平谈了次话后，还是放行了，只说需要夏泽等到新的员工培养的差不多了再离职。
赵钊平对他说：“小夏一直都不是属于这里的人，现在他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想要去的地方，我们应该支持才是。”他吸了一口烟，继续说道：“就像刚开始的我们。”
这次这个人似乎还不错，实习的三天表现得很好，做事也很认真，夏择也很用心的教她。因为有了新的人来而且还是个女生，平时比较聒噪的张靖和郑奕宁稍微克制了点，矜持了些。但夏择总觉得这都是假象，等他们混熟了之后，估计就会旧态复萌吧。
五月五日，立夏。
夏择晚班，目送新店员被男朋友接走后，夏择检查了一遍店里设备，把桌椅摆整齐，然后关灯关门。锁好门后，夏择悠闲的往回走。
今夜月色很好，夏择难得的劳累了一天后不是那么想快点回家，于是打算慢慢走回去。
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人，貌似在等人的模样。夏择没太在意，把耳机从包里掏出来塞进耳朵，拿着手机选了首歌，按下开始，双手插进兜里，悠悠的走着。
经过那人旁边时，树下的人似乎开口说了什么，夏择没听清，只隐约感觉有说话声。他不自觉的望了过去，只见那人从树影下走出，等走到他面前，又说了一句话。
这回夏择听清楚了。
“夏择。”
对方是在叫他。
从树下离开，路灯的光就落在了那人身上，看清楚是谁之后，夏择觉得有点意外，又觉得似乎在情理之中。
自那天过后过去了两个周，期间店里很少接到陆笠的单，就算接到，夏择不是缩在后台让别人出单，就是沉默着不看对方一眼安静的把东西递给对方。即使感受到了对方的欲言又止，夏择也视而不见。
他还没想清楚，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不知道要如何与对方相处。
不过，这次，似乎躲不过了。
夏择摘下耳机放回包里，站在原地望着对方。
陆笠只定定的看着他，然后语气试探的说：“我送你回家吧？”
夏择想，看来今晚想散步回家是不可能了。
他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
得到首肯后，陆笠把放在旁边的机车启动，然后把头盔递给夏择，示意他上车。
车开得不是很快，似乎是主人有意让它感受下慢行的速度。但不管有多慢，本就距离不是很远的夏择的家还是很快就到了。
陆笠在小区门口停下，夏择从车上下来，把头盔还给他，又道了声谢。
陆笠没离开，夏择也没走，沉默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许久，陆笠哑着嗓子开口了：“小夏……上次我……”
“介意一起走走吗？”夏择打断了他的话，“车可以放在旁边的停车场里。”
夏择不喜欢不清不楚的关系，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含含糊糊的只能让人无法把握好态度，这很麻烦。而夏择，不喜欢麻烦。两个星期已经过去了，夏择觉得自己应该想清楚了，这段关系也应该理清楚了。
陆笠当然是答应了。
他把车停好，然后快速的跑到了夏择身边。
两人大半夜的沿着马路漫无目的的走着。
“夏择，我喜欢你，你可以和我交往吗？”走了一段路，似乎做好心理建设的陆笠终于说了出来。“啊，如果你要是觉得很反感不愿意也没关系，毕竟……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样喜欢……男人……这我知道的……”
“我可以问一下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吗？”夏择没回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就是……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恋爱中似乎经常会被问到的问题。
夏择也不催他，慢慢的走着，等待着他的回答。
似乎是思索好了该如何阐述，陆笠舔了舔嘴唇，慢慢的回答道：“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这个的话，我也不知道，等回过神来以后就喜欢上了。如果非要说个时间的话，应该是，嗯，你们二店开业那天吧。那天到你们总店拿外卖的时候没见到你就随口问了下，那个小男生说二店开业你去那里帮忙了，把地址跟我说了，还说欢迎我去给二店捧场。然后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完成订单后，不知不觉中就开到那里了。
“人很多，我排了很久的队才轮到我。在排队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如果想喝饮料的话，刚在总店也可以买来喝。我觉得队伍长得遥遥无期，担心一会儿会错过订单，甚至想就这样走了算了。但是，脚却一点都移不动，总觉得有什么在队伍的尽头的等着我。
然后终于到我了。看到你的微笑，听到你喊我，问我要喝什么，我忽然就觉得心里很满足，之前的那些烦躁瞬间就没了，疑惑顿时解开了。为什么我要去那里？为什么我要排那么长的队？原来只不过是因为我想要见你。那一刻，我意识到我是喜欢上你了。或许之前我就喜欢上你了，只是我一直都没察觉到。
至于为什么会喜欢上你，你善良真诚，对人很好，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和我也挺聊得来，这些都是我喜欢你的理由。可是，在我意识到我喜欢你之后，我觉得这些并不是我喜欢你的根本理由。该怎么说呢？我觉得我喜欢你，就是那种从心底冒出来的：啊，就是这个人了！我等的就是这个人！是你，而不是别的什么人。或许别人也有你这些优点，可是如果那个人不是你的话，我觉得即使对方再好再优秀，我也不会喜欢上他，他也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人。嗯，是那种，此生唯一的那种感觉，那种喜欢。你明白吗？”
夏择觉得自己的脸热起来了，耳朵也是。从未听过如此直白的情话，夏择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不受控制。
似乎是打开了话匣子，也似乎是因为心中有无限的话语想要告诉夏择，陆笠看了看夏择继续说道：“其实，最开始发现自己喜欢你的时候，我很迷茫。我没想到过自己会喜欢一个男的，虽然我之前也没恋过爱，但从小到大，有过好感的人也是有的，但基本上都是女生，所以猛的知道自己喜欢男生，心里很惊讶也很惶恐。”
陆笠回忆起当初那段时间，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夏择，而对方竟然是个男生，这让他不知所措。想着是不是自己会错意了，只是把友情和爱情给弄混淆了，或许冷静段时间就好了也说不定。于是他尽量不接“Ｂｌｕｅ”的订单，想借减少接触来让自己弄清楚。可是，那段时间他却非常想见夏择，特别想见，见不到他就觉得很痛苦，很难受。每次经过“Ｂｌｕｅ”的时候，总会下意识的朝那边望过去，希望能够瞥见夏择，有时候做梦也会梦到夏择，大多都是以前两人相处的片段。陆笠想，自己怕是没有弄错，自己真的喜欢上了一个男生。
“那时候我想，这就是爱情了吧。即使之前有对很多人产生好感，但涌出了‘要一辈子在一起’的念头的人只有你一个，所以，我承认了，我喜欢上了你，喜欢上了一个男生。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对自己说。因为我觉得我以后的人生再也遇不到另一个让我如此喜欢的人了，所以喜欢就喜欢上了吧。人生那么短，能够碰到唯一的机会又能有多少呢？
也不是没考虑过家庭和社会的问题，也不是没有过犹豫，但我觉得喜欢一个人是自己的事，我没有违法，没有违背道德，也没有伤害别人，为什么我不能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呢？能够和自己喜欢的、爱的人在一起，不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吗？而人这一生追求的，不就是幸福吗？也许我改变不了社会对我的看法，但是我能改变家庭对我的看法。我不需要去讨得社会所有人的认同，我只要家里人能够接受我、接受我的爱人就够了。世界上人那么多，我无法堵住悠悠众口，但至少我能说服我的爸妈，那样就够了。在我认清了对你的感情之后，我就跟我父母说了这件事。虽然如预料中的一样没有被接受，但我相信总有一天可以说服他们的。”
“什么？！”夏择惊讶的看着他。
陆笠朝他笑了笑，示意他不用担心。
“虽然不一定能够和你在一起，但我觉得我得把这件事处理好，就算是不为了你，也要为了以后的人。我不想爸妈伤心，但也不想他们费劲心力为我的婚姻操心，到最后却发现自己的儿子是个骗婚的败类。也许我以后还是会喜欢上一个男生，也许会是个女生，可是这些事都是说不定的，我不能为我以后的伴侣留下隐患，也不能对我和对方的人生不负责任。所以，你不用有压力，这是我自己的选择，需要对我的选择承担后果的只有我。你只需要考虑自己的真实心情就好了。”
夏择心里五味杂陈。
陆笠把自己剖开给他看，用最真诚的态度对待这段感情，这个人毫无疑问是值得人托付和信任的。
可是，感情这种东西能够相信吗？而自己，是一个能够信任的人吗？
夏择打心底向往着那些温暖的情感和温暖的人，但又从根本上对人持有不信任感。所有美好的承诺他相信都是真的，至少在它们被说出口的那瞬间是真的，但期限又有多久呢？再美好的承诺承受得起时间的折腾吗？夏择想起了当初洋溢着幸福气息步入婚姻殿堂的表姐，到最后她所感到幸福的那段婚姻只不过维持了四年就魂飞烟灭了。人们的情感是如此的不可靠，现在的海誓山盟转瞬就能变成生死不见，他又怎么能放心的相信呢？
他对自己没有信心，因为他觉得自己并不能给予陆笠同等的爱。一个人如果全部付出了却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报，时间久了，总是会疲倦和失望的吧。自卑一直伴随着夏择，他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好，足够配得上陆笠这样优秀的人，也不认为自己能够给陆笠相同的回报。如果喜欢上一个人，他肯定也是会付出的，可是，他付出的真的能达到对方渴望的标准吗？又或者，对方付出的能达到自己期待的标准吗？自己会不会因为不满足而心生怨怼呢？爱情里的人都是贪婪的，总是在竭尽全力的索取着温暖和美好，那些温暖和美好真的能够维持住彼此的平衡吗？
夏择不知道。
所以，想了这么多天，夏择弄清楚了自己的心意，也不敢轻易的让自己陷进这种没有保证的感情里。
他今天，本来是想要拒绝的。
可是，陆笠却让他的心动摇了。
见他一直低着头，陆笠也没太在意，他知道夏择需要思考，而自己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把自己的想法传递给他。
如果能传递到就好了。
“事实上，那天我还是鲁莽了。”陆笠有点懊悔，“还没弄清楚你的性取向，就因为一时激动告白了。”
因为夏择莫名其妙的就消失了一段时间，好不容易看到他，陆笠心里的激动无法言说。那些天他一直都在想夏择，想见夏择，想自己是不是表现出了什么吓到对方了，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惹他生气了……胡思乱想了一大堆，却在见到夏择的那一刻全都消失不见，眼里只剩下了对方。
终于见到了，真好。他想。
和夏择如往常一样散步，陆笠想说的话想问的事有很多，但却不知道如何说起，总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吓到他，总觉得自己得找个更好的时机好好准备过后跟夏择告白。他压抑了一路，却在最后破了功，看到夕阳下夏择那熠熠生辉的脸庞，他终究还是没控制住了自己，将郁结已久的话说出了口。
“但是我不后悔。”陆笠怕他误会，肯定的说，“虽然时机不完美，但我不后悔自己的表白。我喜欢你这件事，毋庸置疑。无论是做好了万全准备，还是猝不及防，我都是喜欢你的。好的时机只是让表白成功的几率高一些，而我喜欢你这件事却是百分之百的。”
啊……这个人可真是……
夏择觉得自己掉进了滚烫的热水里，全身沸腾的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眼前的路也弯弯曲曲的不成线，被陆笠一大堆剖白给砸得头晕晕的快走不动道了。
“如果……”夏择艰难的开口，声音哑哑的，“如果我答应和你在一起，那……以后你觉得我们不合适……怎么办？”
这个问题没多大意义。人都会捡着好听的话说，真的有那么一天，人们做的和自己当初说的可能根本就是南辕北辙。可是，夏择就是想问，就是想要听到他的回答。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
陆笠思考了一会儿，低吟道：“如果你和我在一起了，我肯定是会万分认真对待这份感情。人总是不完美的，可能我和你相处之后会发现有些地方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甚至可能有些地方我们之间不能够调和。但是就像你问的一样，如果我和你在一起后发现我们不合适你会担心我最后的选择，我也一样会担心，担心你会不会就这样放弃我，担心我们会不会就这样分手。这种心情我们都是一样的，因为未知，所以恐惧。
“但是，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这样相互了解相互磨合的吗？你慢慢了解我，我慢慢懂得你，我们之间不符合对方想象的地方可以说出来，能改的就改，不能改的就当成探险，挖掘自己爱的人的不同的一面不也是很有趣吗？即使遇到实在无法调和的问题，我们可以狠狠吵一架，把自己的不满发泄出来，但是冷静下来后我们也应该坐下来好好讨论，商量出一个能使彼此接受的解决办法。
“我们不能因为恐惧以后可能会有的分离而放弃我们追求幸福的权利，再说那个分离可能永远都不会存在。
“我只能说，只要你不放弃，那我就不会放手。”
啊……话说得可真是漂亮啊……
夏择觉得从没听陆笠说过这么多的话，可他今天晚上费尽心思想的拒绝理由都被这些话给反驳了。陆笠都这么说了，他能怎么办呢？
算了算了，那些都不重要了。
“那你……”夏择听到自己说，语气里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可要握紧啊。”
千万不要放手。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立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