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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愤怒·中 茶……茶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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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对。”博物学者摆弄着自己的单片眼镜,“按你的描述,在满月之外的时间里,奈娅应当撑不起那么大的领域。”
蓝蔻泄愤似的将刀子捅进牛排里锯起来:“所以我得等到下个月才能进去?我甚至不知道这个故事有多长,我进行到了哪一步。看在诺拉的份上,”他叼着大块没有分割开到牛肉抬头,呜呜噜噜的抱怨道,“我们好歹也算是同事……虽然她跟我老板才是同级。”
“我必须得纠正你,奈娅没有代行者。通常认为这是因为她发自内心觉得祂们是低等的。”爱特纳露出一个堪称慈祥的微笑,“所以说,早点睡吧,梦里啥都有。”
“我又不做梦!——最近没什么需要向祂汇报的,我才不想回去对着祂那张臭脸。”
“你这么说话,诺拉一定很想打你。”爱特纳耸耸肩。
蓝蔻一门心思对付牛排,没再理他。
在盘子又一次消失后,盗贼稍微坐的端庄了一些。
“谈正事吧。能呼唤满月的法术,我知道一个‘满月虚影’,你清楚详细情况吗?”
爱特纳·银月了然的点头:“很清楚。你知道,我这种——”他顿了顿,“我年轻时也想过用这个法术造就永夜之地,就在这里。”
“看来行不通?”
“不完全。”血族把眼镜架回鼻梁上,“这是个仪式魔法。姑且不论仪式前长达数月的素食净身与我族相悖,法术效果也不尽如人意。
“满月虚影,本质上并非‘唤来满月’,而是让施法者与月神的领域‘月海’相连。这种连接最长可以持续一年,期间施术者随时可以凭借神眷祈求奈娅显化,唤来最大覆盖整个位面的满月与群星之相。根据我对奈娅的了解,她会相当乐意——甚至不顾施法者原本的意愿,让这种异象笼罩整个位面。”
“最长持续一年。”蓝蔻重复道。
“是。法术效果结束后,受异象影响的地方会迎来长达一年的极昼。而施术者将承受一年的无眠。”
“这个法术是在搞笑吗?”
“对我来说,是的。”博物学者看着他的眼睛,表情认真。
蓝蔻不说话了。
他以吟游诗人的身份游走四方,见过通宵达旦的狂欢,见过日光之下的熙攘。类人生物多半有集群特性,纵使他本质上并非其中的一员,这样的环境也让他愉悦。
但爱特纳不行。日光不属于他,熙攘也就不属于他;流水会伤害他,半个海歌也就在排斥自己的守护者。这座由被歌鹰引领而来的流浪者们建立的城市,无人不知爱特纳·银月之名,真正面见他的人却鲜少。他名下的庄园里流出糖浆、烟草与新鲜的小牛犊肉,这些也轮不到他来享受。蓝蔻曾参加过海歌的庆典,海牙沙滩上燃起足有三人高的巨大篝火,架起百张餐桌。那一天是海歌的建城日,水生节肢动物“蓝萤”繁殖季中的某一天。这种美丽的动物追随环绕这片海域的暖流“月长石”回到出生地,为求偶而亮起的冷光为整片海域染上明明灭灭的荧蓝,正如很多年以前,追随着奥古斯都歌鹰来到这里的流浪者们看见的那样。
几乎整座城市的居民都会参加这一年一度的盛事,年年如此。
守护者爱特纳·银月不会参加这一年一度的盛事,年年如此。蓝蔻有幸参加庆典的那年,他从学者的府邸前往沙滩,在通往镜崖底部的蜿蜒道路上回头,看见银月在屋顶露台上朝他挥手。
他不知道博物学者是何时成为血族的,也没有想过。爱特纳·银月在他认识的时候已经是现在的样子,所以学者的过去对他无关紧要——除非哪一天诺拉对他提出要求:讲一讲这只老蝙蝠的故事吧。
而对爱特纳而言,那是他过去的一部分。他亲口确认过自己是由类人生物转化的,那么他现在习惯了不死生物的孤寂吗?又或者,生者的残余依旧鼓动着他去向同类靠拢呢?
“老实说,我不太想知道一个突然失神的吟游诗人会想些什么。”有什么东西忽然从盗贼眼前一闪而过——是学者的手,“更别提这诗人还是个贼。”
蓝蔻心虚的沉默了片刻:“信我,我什么都没想。”
“呵呵。”爱特纳说,“……对我来说,‘满月虚影’是个恶劣的玩笑,但对你来说,也许恰到好处。”
“难说,这个法术本身难度很高,代价也太大。”盗贼活动着手指,在桌子上敲出紧凑的节奏,“现世有资格的施法者不多,何况无眠意味着无法恢复法术位和精神衰竭,谁会愿意放弃接下来一年的施法能力,为一个陌生人使用这个魔法?”
“真让人难过,你居然绝口不提一年的极昼。海歌可是我的地方。”
“无话可说。”蓝蔻叹了口气,“这种方式对主物质位面的影响太大,如果没有别的办法,那我还是慢慢耗着吧,耗他个几十年几百年。”他扯起一个幸灾乐祸的笑,“想想好的,每个月只上一天班!诺拉一定会气的秃掉!”
“哦!”爱特纳眨眨眼睛,“可是,我刚刚已经通知了合适的人选。他说他现在就过来。”
“哈?”
“和你梦想中的长假告别吧,朋友。”博物学者起身往旁边让开,给自己重新召来一把椅子。
“斑秃!”
安缇斯·利亚顿从自己的卧室踏入爱特纳·银月家的露台时,迎面而来就是这样一句话。
他兴高采烈的接上去:“什么?老蝙蝠终于秃了吗?”
“不存在的。指望我秃顶还不如指望诺拉会笑。”学者耸耸肩,“介绍。这位是历史与玩笑之神诺拉·人的代行者,现用名艾吉·蓝蔻。”他转向盗贼,“这位是变化系专精法师,榕树之子,‘太阳舞者’安缇斯·利亚顿。”
“哦!”蓝蔻的目光投向法师,“你跳舞吗?”
安缇斯对视回去,表情诚恳:“我还唱诗呐!”
三人重新落座,蓝蔻这才得以仔细观察对方。他有标准的尖耳,浅灰蓝的头发束在较高的位置,眼睛是橄榄绿。榕树之子的面容比蓝蔻所用的这张要更年轻些,但考虑种族漫长的寿命,他当然可以是一个足够强大的法师。
“‘太阳舞者’,或者难听点儿,‘日光投诚者’。被这么喊是因为他为了专精变化学派,对立了预言、附魔和死灵。”爱特纳抬手召来茶具为他们砌上茶,然后抬了抬眉毛,“据我所知,靠着这一手,他成功气跑了自己的未婚妻,一位深受月光眷顾的红树之女。”
“嘿!”法师的语气里并没有恼怒——甚至有几分得意,“然后转手她就换了三四个男伴不是吗?小凯蒂可不缺追求者,何必强迫自己跟我这个气场不合的混蛋绑在一起呢。”
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没有法师职阶的人,蓝蔻花了点时间理解他们的意思。榕树之子,是指由黎明之榕树的枝条化成的男性精灵;榕树的孩子们,如果他们成为了法师,在日光四学派塑能、咒法、防护与变化上会更加得心应手。相对的,那位未婚妻……
“看来红树与榕树的对立远弱于主要几项对立概念?”盗贼说,“听起来你们不觉得这种行为是严重侮辱。”
“确实如此。”法师点点头,“只是拒婚而已。”
“我还是好奇,为什么是舞者?”
“可能是因为我用变形万物把自己变成丰满女性献舞一事给他们的印象太深?我记得当时有不少找我搭讪的伙计。”
“哦……等等?啥!”
爱特纳拍手打断他们:“暂停,暂停。如果我的估计无误,你们接下来会同行很久,这些话到那时再慢慢说吧。”他等待两个人安静下来,然后继续说道,“安是唯一一位我认识且有能力施展大型仪式魔法的日光专精者,同时也是变化师。由于日光的对立性,以及变化师对相关法术的更精致的把握,奈娅对法术的控制会被削弱,‘满月虚影’的影响范围将变得可控——简而言之,我不必忍受长达一年的极昼了。”他冲精灵点点头,“非常感谢。”
“不要谢谢,糖浆和小牛犊肉加两成可以吗?还是直接送去我哥哥那。”安缇斯笑得并不那么认真,可以判断不过是嘴上占便宜。
“不加两成,我给你表演一个现场秃头要不要?”博物学者斜了他一眼,“我一直觉得你对艾欧斯特的态度太过头了,他才是继承了王位的那个——言归正传,奈娅在时点上并没有为难你们,我猜测她确实在暗示这种方法。根据我以前记录的月相,最适合的时点就在下个月的月圆之夜。
“因此,你们要做的是,在下个月圆之前做好仪式准备,也许还有冒险准备……法师和盗贼的组合是不是太单薄了?而且与月海链接之后日光四学派恐怕会遭到干扰,最差的情况下完全无法使用。有办法找些能挡在前面的人吗?”
“找到也未必能一同进入领域。只能确定法术效果和‘持有心脏’都能赋予进入领域的权限,但后者人数限制不好判断。”
“喊上卡米洛就行,固化的法术总不至于失效。”法师满不在乎的摇摇头,“我用刀的技巧也没生疏,打不过总能跑掉。”
爱特纳蹙眉:“作为一个法师,这么说未免太傲慢。”
“我总不能在这种时候喊兄长帮忙。西面沙漠里的精类又开始集结了,三个月内外围防线就被吞了大半。”安缇斯的表情有点阴郁,“还有人类通报说在沙漠里看见了龙,要求我们探查。你知道,不管怎么说,面子上还是要有表示。人手有些吃紧。”
“我开始怀疑这个时点劳烦你帮忙的适当性了。”
“我留下来也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只要不出意外,精类生物是无法突破的,不过是打散它们的耗时问题。”
“龙呢?”蓝蔻插嘴,“我以为它们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乱飞了。”
“少了很多,但并不是没有。塔里已经确认它们在向北方迁徙。这一头应该只是路过。”精灵答道。
“总觉得要发生什么。”博物学者喃喃着,“对了,你之前跟我提过占卜?”
安缇斯微微颔首:“也是我答应帮忙的原因之一。‘秩序’,占卜的反馈是这样。”
爱特纳念叨了两遍:“秩序,秩序……确实是我们需要的。”他将视线投向露台外。在不举行庆典的日子里,海歌的夜晚笼罩于潮声与风。
“成熟的政体始终无法出现。一切社会的集合在达到某个标准之后必然解体。 ”他复述着尚且罕为人知的事实,“无论是由神明亲自引领的榕树与红树,还是由我这个老东西看守的贸易之城,都不能再扩张一步。”
蓝蔻很困惑的盯着他:“是这样吗?我还以为主物质界的生灵就该如此。”
“我不清楚。我出生时蛇神已经将丛林稳定下来了。但掌管榕树的阿德莱德确实说过,在更早以前,地上有伟大的国。”
“诺拉似乎也抱怨过现在的故事不够恢宏。我还以为他是在挑剔。”
博物学者思索着:“祂们仿佛在暗示历史之前的历史,但什么历史竟连诺拉的代行者都不知道?”
“当然是他出生之前的事。”安缇斯嬉笑着,接着笑容突然凝固,“……那么,代行者真的是神之后的第一批意识吗?”
爱特纳像是猛然惊醒:“不知道。”他扶着头思忖片刻,“我们所谓的‘神的第一批造物’,严格来说,其实是‘在我们之前的、现世仅存的造物’。”
“对法师而言真是难以容忍的错误,我们居然妄自把这两个概念等价。”
“等等等等,”蓝蔻好不容易插上嘴,“你们在说什么?”
爱特纳看向他,神色中有一丝微妙的怜悯:“我们在说,你可能是诺拉的二胎。”
“别说二胎了,前头保不准有十几几十个兄弟姐妹呐!”精灵毫不留情的补充。
“真令人窒息……历史之前还有历史?”
“用那句话说,超乎你最狂野的想象。”
“很贴切,但我一直觉得这句话格外滑稽,一本正经的幼稚。”
“用通用语来说就会这样。”
蓝蔻紧紧地贴在椅背上,只觉得头皮发麻:“所以,在听完奈娅的故事之后,会有十几几十个兄弟姐妹出现,走过来拥抱我,然后告诉我‘我们一起回家看爸爸’吗?”
“如果诺拉是男性神祗……”
“那也未必,你的十几几十个兄弟姐妹可能在你出生之前已经死透了。”
“好了严肃点。”博物学者叹了口气,“好了……我们猜测很大可能上不会。鉴于‘历史之前的历史’消失的干净到我们误以为自己是第一批凡物,不管你曾经有过十几几十个还是成百上千个兄弟姐妹,他们应该都和上一段历史一起被斩断了。”
“怎么说,打败了成百上千个兄弟姐妹……抱歉,你们继续。”精灵法师在学者谴责的目光中笑嘻嘻的举起双手。
蓝蔻从袖子里滑出匕首:“爱特纳你继续,我有些问题想和这位先生私下讨论。”
“近距离对法师提出决斗邀请是不是太无耻了——”
爆破的声音。
博物学者收回施法的那只手,维持着慈祥的微笑冲他们挤了挤眼睛:“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研究过医学。动手解剖过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吧。”
两个某种意义上的年轻人嘶嘶抽气。
“那么,回归正题。”血族轻轻咳嗽,清了清嗓子,“假定‘历史之前的历史’因为某种原因被斩断了,而在那段时间发生的某件事,导致‘秩序’缺位,以至于现在的社会集合在达到一定规模后必然内乱解体。
“以此为前提,占卜提到奈娅的故事里有‘秩序’存在;那么,我们是否可以推测,奈娅是希望你们把它带出来归位,让历史可以正常发展?”
“如果地上行走的造物被禁锢,神想来也会无聊。”安缇斯拨弄着自己的头发,“谁养仓鼠是希望只看它们日复一日跑轮子呢?”
他们看向蓝蔻。盗贼沉默了一会,说:“无论如何,先做好仪式的准备。……有关问题我想问问诺拉。”
爱特纳点点头:“你知道客房在哪。”
“顺便问一句。”蓝蔻在进屋之前忽然想起来,“海歌的居民大部分是人类吧?人类似乎不太适应极夜。”
“啊,所以呢?”博物学者很轻松的应道,“海歌是我的东西。”
艾吉·蓝蔻躺在客房的床上,阖上眼睛。
睡眠。他想。
这是一个天赋能力的“钥匙”。当他刻意想到这个概念时,代行者的灵魂离开身体,向上穿越闪烁着辉光的迷雾,最后在一间书房内稳定下来。
书房和他离开时没有太大不同,阳光从天窗洒下,透过玻璃墙壁可以看见外面的繁茂的绿植。巨大的黑色书架依旧安静分立两侧,空缺看上去还是那么多。在书房正中央的地毯上,亚麻色头发的女人跪坐在桌前,正在解剖一头獾。伴随着结构组织的剥离,纤细的金线从獾身体里飘出,在一旁摊开书封内集结,织就淡黄的书页。
脱离了人类的躯体,代行者便不再拥有属于蓝蔻的感情。他安安静静的在女人身旁侍立,直到那头獾的血肉骨骼全部化作金线被编织进书里。
历史与玩笑之神放下工具。
“她的效率一向惊人。”有着孔雀羽翎发色的男人说。
“而你的记录更加温情。”诺拉回答,“你想问的东西,我不会全部告诉你。”
“理由呢?”
“断点之后的躯体,无法留存被告知的过去。”
“我可以知道什么?”
“你们将从遗迹中窥伺,你们将释放凡人的秩序。”
“明白,阁下。”
于是诺拉站起来,代行者在迷雾中下坠,最后的画面是女人将新填充完的书放回书架里。
艾吉·蓝蔻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摔下了床,一双橄榄绿的眼睛从上方看着他。
“你的睡相真微妙啊,伙计。”
“发现有男人趁自己睡觉摸进了房间也很微妙啊,哥们儿。”盗贼咬牙切齿的笑着从地上爬起来。
“我是听见响之后才进来的,老蝙蝠说这就是你醒了。”
“算是吧。我问过了,诺拉的意思是,去。”
“好勒。”
准备的过程四平八稳。下一个月圆之夜,蓝蔻目睹了价值无法估计的材料在法师的吟诵中化作湮粉。月光开始追随精灵,那双橄榄绿的眼睛被染成银色。
“你感觉如何?”他有些担心。
“呃,说实话,不太好。”法师动了动耳朵,“日光被压制的厉害,我又不是很习惯月光的感觉。”
“会影响战斗吗?”
“只影响一个法师。”安缇斯咋着嘴,“走吧。去沙滩。——卡米洛?卡米洛,过来。”
被他点名的同伴欢快的奔过去。说真的,蓝蔻在亲眼见到她之前完全没想过精灵口中的卡米洛是……一头雌性巨獾。这漂亮的动物头部皮毛黑白相间,缩起来是毛绒绒暖呼呼的一大团。她负担了两个冒险者的大部分行李。
作为动物伙伴而言,巨獾的智力已经足够高。但作为一名法师的动物伙伴而言,这还不够。安缇斯为她制作了一枚恒定“狐之狡黠”的耳环,法术加持下这头动物勉强能说出几个通用语词组来。
合适的仪式地点离海牙沙滩不远,法师也就没浪费法术位去唤门。他们徒步过去,巨獾快活的咕噜声伴随了一路。
“那么?”到达指定地点后蓝蔻向法师确认。
“可以。我能感受到月神的领域,也确定自己能进去。”
于是盗贼取出心脏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铺天盖地的白色淹没海洋,在他身边,法师将手搭上卡米洛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