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愤怒·上 您好，您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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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起来。
那完美到不真实的月亮终于彻底离开了海洋。银色辉光倾泻而下，它如此的耀眼，以至于沙滩与海面一起被它晕染成浑然一体的灰白。蓝蔻忍不住眯起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现在他可以确定这不是错觉了。
确实是浑然一体的灰白。沙滩和海面的分界线消失了，或者说，沙滩和海面一并消失了。蓝蔻弯下腰，用没有龙皮包裹的手指在地上捻了捻，入手是粗糙且干燥的沙砾质感。盗贼重又直起身回顾，镜崖不见了，他身后同样是灰白的无边际的地面，稀稀疏疏点缀着一蓬一蓬的干枯灌木。没有风，空间决绝的静默着，恍若一并锁住了时间。
他来到了白色的荒原。
蓝蔻伸手覆上匕首，环顾四周。下一刻他就发现了，自己是被等待被迎接的那一个。
一头大猫安静的坐在在他身后。更远一些的地方，它的六名同伴正试图降临这个位面。雄狮的身躯从虚空中浮现，皮毛皎洁一如银月。蓝蔻试图去摸这来自兽野的天界生物，雄狮偏了偏脑袋，用舌头推开他的手。伴随着这个动作，它点缀着星光的烟雾般的鬃毛在空气中荡开，如同海藻在水中舒展。
盗贼耸了耸肩：“好吧。劳驾，我们去哪里？”
这句话惊动了狮群。它们自发的分散开，将蓝蔻拱卫在中间，由最初的那一头带路，背月光而行。
荒芜之地没有时间。
蓝蔻实在没办法判断他们走了多久。这片介乎幻境与古迹之间的原野过分荒芜了，入目只有铺天盖地的白沙，让人疑心其是否根本就是创世中的弃物。因而，在一段足以让最警觉的盗贼也心生倦怠的旅途后，当人类的造物终于出现在地平线尽头，蓝蔻觉得自己近乎可以跪下来亲吻脚下的土地。
当距离再拉近一些，近到遥遥可见城市入口的时候，狮群停下了。
领头的天界狮回头看着他。
“什么？”蓝蔻在那与人类无异的注视中不自在的扭了一下身体，“呃，我应该一个人去吗？”
它可能是摇了摇头，然后侧身让开一条通途。此前立在盗贼身侧的一头雄狮上前，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跟着自己走。盗贼跟上去，走出一段之后回头，狮群依旧呆在原地，天界狮们或立或卧，看起来是要等他们回来。于是盗贼小跑几步，牢牢跟上现在带路的那头。
一座相当宏伟的城。
雄狮在城门下停住脚步，示意蓝蔻上前。于是盗贼明白，接下来是由自己作为引领者。
他没有急着进城。这座城的宏伟震慑了他，刺激到他心里一些因无聊而萎蔫的东西。艾吉·蓝蔻在盗贼之外作为吟游诗人的部分被唤醒了。所以他在城门前驻足，仰视这伟大的艺术品。荒弃之地无损它的美貌，整座城市的外墙以白石砌筑，蕴含的微微灰色黯淡它的光辉，使它的光彩中多了几分温和。城门更偏向于乳白，蓝蔻上前以裸露的食指摩挲，传来干燥木头的质感。他蹙起眉头仔细打量着这扇门，发觉有不明显的、笔直的纹理贯穿它的表面。用在此处的木材似乎天然具有仅向上生长的特性。
他又后退了一些。城门上镶嵌着红石与琥珀，纤细的金色线条从块状底座伸出，蜿蜒交织，内里填以赤色晶块，铺出一个对称的、匀称的图案。因为太过巨大，蓝蔻难以分辨这图案究竟是什么。他还留意到图案下三分之一圈围绕着一条更细小的红石链，似乎写了什么，但受制于视角，同样是无法阅读。
他再度上前。同一根食指再次接触到木料，蓝蔻干脆而有力的敲门。
扣扣，扣扣，扣扣。
巨大而厚重的木门无声滑行，旋转着打开。
盗贼贴着它，从阴影里鱼一般流畅的游入。雄狮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信步前行。
迎面而来的是……枯骨填充的壕沟。
蓝蔻在壕沟边沿止步。雄狮在他身边坐下，侧过头等着他。盗贼无意识屏气，于是豁大的空间里只余下狮尾拍打积尘土地的声音。
“这是一场……战争？”盗贼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全副武装的类人生物因为某种原因在这壕沟里……应该是落入，视线所及没有上去的地方，所以这大概是个陷阱。然后他们死去了，致死的原因是——”他忽然发现天界狮不在原地了。蓝蔻转身，看见它正用吻部将一个倒地的木桶滚过来。这白色的动物将木桶滚到他身边，接着坐下来，看着他。
“油……火。”桶壁上还残留着一些东西，盗贼用龙皮包裹的手指捻了捻，太过滑腻的触感，“大猫，你下去叼根骨头上来我看看？”他冲狮子咧了咧嘴。
雄狮依旧甩着尾巴拍打地面，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甚至看起来流露出一丝鄙视。
蓝蔻耸耸肩。他开始翻找自己的外衣口袋，最后从中翻出一个远大于口袋的望远镜。黄铜外壳已经被磨出一层包浆，盗贼怜爱的搓了搓它，把它举到眼前。
这下他看清了。
确实是火烧的痕迹，散落在遗骨与盔甲上。这些骨头并不是单层铺开，而是层层叠叠，或许叠了三四层之多。他偏转视线往两侧观察，在一段不算长的距离之后，骸骨不再高密度分布，而是稀疏零落。
“都是往这个‘中心’倒的。”他拍拍狮子的头，“他们被驱赶过来，然后烧死。驱赶他们的是什么？和他们一样留在了这里吗？——哦，那根腿骨，好像断了？看起来像是……践踏。”
他往对岸的人造峭壁上看了看：“有大面积的抓痕。是的……想要叠上去。”
这里实在太过安静，空气早在他进入这个空间的时候就向他展示沉默，而在长久的注视遗骨之后，这种沉默与安静已经可以称作死寂。蓝蔻极不舒服的扭了扭脖子，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细小的咔吧声。
“我们走。”他对狮子说，“往他们来的方向找。”
他们沿着骸骨前来的方向走，并没有很久，视线里出现一座断裂的桥。
更准确的说法，一座作为桥而言，太过宽阔的，起连结作用的建筑。两端有箭塔状的结构，数十股缆绳从中拉伸绷紧，连上桥面。桥面下显然设置了什么，此刻它分为两半向下垂落，与壕沟两壁形成尖锐的角度。蓝蔻走近箭塔，绕着这高大的石质建筑转了一圈：没有门，离地三人以上的高度开始才有窗口。
入口在地下？他揣度着，把这个问题记下来。
石塔上以颜料绘制了显然和门上相似的图案，大约是一个徽记。从一而生，分出两支，接着两支又分出许多支，伸展出的线条蜿蜒交织——这次他得以完整的看清这个图案：像是地表以上，主干之上枝条虬曲；像是地表以下，倒置根须交错盘结。接着他去读那行小字，发现自己不认得。
“见鬼，这是什么史前遗迹？”蓝蔻懵了，他不是法师，不能说自己通晓现世所有文明的语言——事实上法师也未必就真的学习了所有的语言；但作为一个业余的吟游诗人，他敢说自己能从结构上分辨出现世所有的文字应该属于哪个体系。
但这个不是。用红色颜料细细勾勒出的形象闻所未闻。这种字体中相当普遍的结构是枣核形中间加一点，竖立着……仿佛是密密麻麻的眼睛。
蓝蔻看着这些文字的时候，文字也在看着他。
留下它们的生物，透过时间向他投来一瞥。
盗贼忍不住战栗，他不敢从文字上移开视线，生怕有什么东西会在他看向别处的那一刻从字迹里扑出来。有什么画面开始成形，火焰舔舐着包裹在盔甲里的人形，动物被烧焦的味道和哀嚎传遍四野。他就在壕沟中央，巨大的影子疾奔靠近遮蔽日光，巨力将他掀翻在地。
他看见黑色的眼睛与金色的角。
蓝蔻急促的喘息着，拍了拍摁在他胸口的爪子。白狮收回前肢，端坐在地，目光似乎在审视。
你行不行啊？它大概是想这么问。
“这地方有点……邪门。”而盗贼这么回答。
他看向“桥”，它已经升起来，拼的严丝合缝，一片坦途。对岸是数条指向不同方向的道路，颇有点像图案上两支之后的结构。
“我敢以老蝙蝠的名义担保，这座城市建造之初是有规划的。”他盗贼念叨着。
这是邀请。主人是认为他通过了什么考验，还是为他的失措取悦？祂是诚心邀请走到这里的人前往内城一探究竟，还是布下了陷阱要将来访者肃清？这里还有活物吗？亦或是全靠魔力驱动的遗迹？
——掌握这里的运作的，是邀请他来此的奈娅，还是历史所不曾记载的亡灵？
十几种假设在他心里成型。而最后他只是扯了扯雄狮的鬃毛：“走吧。不能让别人久等了。”
他几乎开始怨愤这里没有风，没有除了他和雄狮以外任何“活”的东西。他从现世来此时正值月上中天，而从荒原到内城，不知来源的光将此照作白昼，却一成不变，似乎被遗忘的也包括了时间。
他们面对的是位于入口右侧的通道，经过桥梁一般的结构后道路分出三支，蜿蜒着铺开，目光所及之处每一条都没有别的岔口——但盗贼知道会有的，在石塔上的那个徽记，三支在中段又生出细枝来。他也没忘记找石塔的入口，确实，就在地下：对岸的两座塔背后分别有一座向下的阶梯，想来在壕沟之下还有一条通路。
“现在往哪走？”蓝蔻挠了挠头。这很不好，盗贼擅长探查没错，但一无所知以至于光考虑“往哪走”都考虑了两次的冒险，未知的范围实在大到让人想打道回府——
等等，他要怎么打道回府？对着月亮大喊“我要回去”吗？
蓝蔻抬起头确认，天空由不知名不知源的白光照亮，没有月亮，也没有太阳。
他在心里默念了几次“我要回去”，没有变化。
我去你的弥散性斑秃！
盗贼把手指插进头发里：“诺拉啊！月神是把我撂在这就去睡了吗！”
很可惜，在这疑似月神领域的地方，连艺术与玩笑之神也不能回答他。
雄狮在他身边趴下，懒散的吐了吐舌头。出于心理作用，蓝蔻甚至觉得它是在表态：“问我也没用，我不会说话。”
也许他可以期待一下，伟大的艺术与玩笑之神，诺拉·人，在未来的某一刻，能屈尊从浩如烟海的故事里抬起头，关注一下自己的代行者？
这不好笑。他绝望的想，连他自己都不觉得好笑，这样的笑话当然不能逗乐诺拉。
“我还是期待月神能想起来她丢了什么东西在自己的领域里吧。”他扯着狮子的毛，“走吧走吧，探路去了。”
作为一个对“井井有条”很有好感的人，蓝蔻选择从右往左一条条找。
他再一次翻起了外衣口袋：“线团……线团……哦，在这儿呢。”
常规道具“路径记录者”，业界爱称“线团”，本质上也确实就是一个固定了法术的线团。固定的三个法术效果分别是针对非持有者的隐匿、针对线团本身的活化以及针对持有者的高光标记。蓝蔻把它抛在地上，这被活化的小东西在原地转了几圈，跟上了被指定的持有人，身后拖出一条荧绿的尾巴。
“可别折腾它。”盗贼留了点神提醒大猫，他也不是德鲁伊，不确定这种大型生物和家猫的爱好会不会在某些方面重合。
狮子嗡嗡的哼了一声。
近两百米之后开始出现建筑群。这座城市确实是被设计过的，由不止一个建造者自由发挥的建筑之间很难严丝合缝共用墙壁。这里也确实经过暴乱：玻璃被打碎，砖墙被砸出坑洼，围栏出现断骨似的的缺口，血迹干涸在它们表面上。
但没有“碎片”。碎玻璃、碎砖或者断下来的围栏，自然不吃这些，但它们不见了。蓝蔻甚至冒险把一扇破窗户的口子开大了些往里看——他是伸手进去往外敲的，可以确定屋内也没有玻璃碎片，而他敲落的那些却安安分分呆在他脚边。自然确实不吃这些，土地没有吞没它们。
“而且。”他喃喃给自己听，“而且，‘里面’也是如此。”
这里经过暴乱。有人死去了，城市被打破，但没有“碎片”,遗骸也仅仅只在外面。
谁会在逃亡或者暴动的时候还记得先把屋子打扫干净啊？更不用说扫大街。
难道奈娅把这里纳入领域的时候除去了“碎片”吗？可她并没有把壕沟里的骨头清理掉。蓝蔻怀疑墙上某一处痕迹除了血还有脑浆，他不觉得被糊在那里的人还能动。应该也不会有人闲到特意把死人拖去壕沟里。
盗贼忽然想起来，他还没找到驱赶外面那些人的东西。
“当时被幻境吓了一下，然后光顾着桥了。”他摸着狮子的毛自言自语——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鉴于这里实在太安静，唯一的同伴还是头不会说话的傻狮子，“黑色的眼睛和金色的角，远比人类高大。我不记得那附近有这样的骸骨。”
那东西还在这座城市里游荡吗？这里的“碎片”和理应存在的尸体是祂清理的吗？一头擅长打扫卫生的猛兽？真是滑稽又可怖的形象。
“我应该进屋看看吗？”他问自己唯一的同伴，理所当然没有得到回答。
“线团”突然蹦跶起来，一边蹦跶一边洒落绿色的荧粉，这说明它留下的部分被拖动了。
“带路！”盗贼霍的一声拔出匕首，给魔法道具下出指示。这个命令会使线团抽出新的部分来允许自己反向伸长，能保证在不丢失原先路径的前提下反向拓展新的路径。按理说能发现并主动拖动路径的东西如果不想被追踪会切断留下的线，但还是可以赌对方有意引导和无意拉扯——事实上，概率不低，毕竟线团就算活化了也只是一手拿二十个都不觉得重的线团。遗憾是前者致死率很高，能看破法术效果并有意引导的生物智力也不会低。
然后他从被敲破的窗子里伸手进去拔了插销。
“走咧兄弟！上去挡刀啊！”蓝蔻一巴掌拍在狮子身上。本来还担心雄狮不理他，好在大家伙这时候配合得很，很有气势的咆哮一声就纵身从大开的窗洞里跃进去。蓝蔻稍稍松了口气，心说还好这窗子够大。
倒不是他不仗义，盗贼也好吟游诗人也好这两个职阶根本不是带头冲锋的类型。
他跟着从窗户里进去。屋里还算宽敞，狮子呆在里面也能落下脚。空气里弥漫着久无人居的冷寂，蓝蔻蹭了蹭家具表面，没有灰尘。
这才是真正在月神将此地纳入领域时被排除的东西。
出于职业素养他不能不进来看一眼，他走到这里的时候线团被拖动了，更大的可能是巧合，但不能排除这里有什么的猜测。
路径记录者跟着一起进来了，一直到盗贼逛完了这间屋子，它都没有别的表示。
“看来是巧合？”蓝蔻皱着眉最后环顾了一圈地窖，确认没有遗漏也没有暗门之后冲狮子点了点头，“你要不留在这里守着？——不要？那走。”
缩小了不少的线团蹦蹦跳跳跑在前面，一路回收着自己留下的线。被附加了高光标记的细线缠成绿莹莹的一坨，相当好追。
蓝蔻和狮子一起跟着它在巷子里乱窜。他途中想过要不要让记录者别回收之前留下的记录，但看剩下的线似乎不足以让它跑个来回。拖动线头的生物有些灵巧的过分了，盗贼就看着那坨绿色上蹿下跳从窗台滚下地再从地面窜上屋顶，好在对方并没有干脆一路走屋顶横穿建筑群，不然根本没法追。
会是什么？路径上有直接从围栏最底下挤过去的地方，看这个大小……
好像是猫啊！
搞什么呢？
盗贼的脚步顿了一瞬。
线团滚进了某条巷道，到这里便不用追了，在整个城市破败无人空荡荡的建筑中，蓝蔻看见了一处独树一帜的门面，门前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盆栽。线头停在那里，线团一路回收过去，然后被一只扑出来的橘猫压在身下。
活化之后，它的智力水平并不比看到捕鼠夹上的奶酪就扑过去的老鼠高。
“还真是猫啊……”
盗贼故作轻松笑了笑，攥紧反藏在袖子里的匕首走过去。
出色的视力告诉他，盆栽的花丛里放了一架躺椅。
“您好？”不知名光源下阴影的浓度并不高，不适合隐藏。因此蓝蔻选择直接走过去，在隔着一段安全距离的地方停下，“这位——”
躺椅上的人站起来面向他。
“呃，先……生？”
看起来是个正常的人类，但在这座城市里，恰恰如此才显得不正常。
疑似花店店主的人长的相当平凡，棕色掺白的头发，三四十岁，腰腹微胖，戴着细黑框方形眼镜。他看向蓝蔻，表情说明他一点都不惊讶。
“哦，哦。”他笑呵呵的说，“奈娅告诉我有人会来——不过，你应该还没准备好……”
他后面还说了什么，但蓝蔻听不见了。这个世界就像和动力源接触不良的大型造物一样，光线闪烁着黯淡下去。蓝蔻在这个世界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店主和狮子一起朝他挥手告别。
盗贼甫一睁眼，就被尖锐的日光刺得泪水直流。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没有被龙皮包裹的手指触及沙砾的质感。耳边是海潮的声音，待到流泪停止，他低着头睁开眼睛。
一只潮行蟹匆匆从他手边爬过。
“斑秃。”蓝蔻低声咒骂了一句。
天亮了。
而且，这个月的月圆之夜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愤怒·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