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恋歌》司马葵

8、舰长驾到

　　“副……副副副副官？”身形虚胖的中尉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看一眼被自己揪着领子的柳瞳。后者不愿与他对视，刻意移开视线。

　　周遭所有人的目光犹如一把把刀子，直豁得霍夫曼中尉冷汗涔涔，手指脱力放开。

　　柳瞳落地站稳，马上向中校立正敬礼。

　　到了这个时候，霍夫曼中尉才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什么，慌忙之间也跟着立正敬礼，但那举止却只能让他的行为看上去更像是一个跳梁小丑。

　　“回答问题，中尉。”方铭丝毫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你对我的副官有什么不满？”

　　“她……她……她怎么会是……”曾经的趾高气昂此刻已经全无踪影，灰发的男人颤抖着惊叹，“她只是个生化人！”言外之意，生化人怎么可能有军职？

　　“我任命什么人当副官，难道还要经过你的允许？”舰长阁下目光冰冷，语气仿佛在责怪惹事的人不可理喻，“长官问话两次，你都有没回答。眼中还有军纪吗？”

　　中尉眼里只剩下绝望，距离崩溃仿佛也只有一步之遥：“报、报告长官……我……没、没什么不满……”

　　方铭不再理他，目光转而投向抱着便携式电脑的女机修师：“这个中尉叫什么名字？”

　　机修师把电脑夹在左胳膊下面，右手五指并拢行至眉尾，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报告舰长阁下，他是弗里兹.霍夫曼中尉。”

　　中校颌首，朗声宣布处罚：“弗里兹.霍夫曼中尉在舰内滋事私斗，关禁闭一周。”

　　言罢他便穿过人群，朝停机舱另一侧的出口走去。路过柳瞳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跟我来。”

　　一切又回到刚刚登上加拉哈德时的状态。经历了模拟战的小插曲，这一次在背后对柳瞳指指点点的人变得更多了。

　　“就是那个生化人，在模拟战里赢了卡戎标配的辅助驾驶系统！而且她居然还是舰长阁下的副官！”消息不胫而走，迅速在舰内蔓延。

　　离开战斗机停机舱，方铭刻意放慢脚步，示意柳瞳到舰舱内一个人少的角落停下来说话。

　　“是他让你打模拟战的？”中校问道。

　　“对。”

　　“你为什么听他的？”

　　“他军阶比我高。”

　　方铭摇了摇头：“这艘船上有上百个中尉。每个人的话都听，你今天就不用干别的了。”

　　柳瞳哑口无言。她没有工作经验，对于工作上的汇报流程，实在没概念。

　　舰长阁下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好像凶过头了，表情放缓下来：“我不是故意找茬。只是刚才那种情况，我要是没去找你的话，你打算怎么脱身？”

　　“这个……他骂累了，自然会住口吧？”

　　“还好你没跟我说用武力解决问题。”方铭笑道。

　　柳瞳低了低头，语气闷闷的：“军中不许私斗，这个我知道。”

　　“下次再遇到类似情况，不管对方是什么军衔，你都可以跟他说——你不是我的直属上司，无权下命令。对此有任何问题，请你去找舰长。”

　　柳瞳听到他说这样的话，心中忍不住有点感动——上辈子看了太多吐槽老板、吐槽工作和加班的前辈朋友圈，本已经对“上司”这种生物不抱任何期望。然而她人生中的第一个上司，却与那些糟糕的传闻截然相反。不仅当着所有人的面袒护她，而且还细致入微地教她以后该如何应对类似状况……

　　正想着该说点什么感谢一下，就见方铭忽然弯下身子，声音紧贴着耳廓传来：“我这儿有个任务给你。”

　　根本还来不及羞涩，下一秒，触感微冷的数据盘被推入脑后接口。

　　“这些是本次作战的相关资料。”中校的声音并无暧昧之类的情绪，是公事公办的口吻，“还有本舰——加拉哈德搭载的战斗人员资料……”

　　大量数据涌入脑中，不过这种感觉对于柳瞳来说已经不再陌生。她很快就反应过来，接着上司的话继续说道：“共计3219人，需要把这些信息整理到系统数据库里么？”

　　“不错。”方铭取出数据盘，嘉许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要去忙点别的，这种琐事就拜托你了。”

　　“明白。”柳瞳用力点头，在脑中简单阅览了几个中级军官的资料，眼中忽然露出疑惑的神情，“可是，舰长阁下。这些档案里……”

　　“嗯？”

　　“是不是有什么需要留意的？”

　　“喔？”方铭看上去有点意外，“你指什么？”

　　柳瞳暗自琢磨了一下，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不，没什么。”她立正敬礼后说道，“我会尽快整理好的，请阁下放心。”

　　和副官分开之后，方铭回到舰桥。合金浇筑的金属滑门在身后合上，半球形的显示屏前聚集了几张陌生脸孔。众人簇拥之下，站在指挥官位置的，是一个年迈的身影。

　　舰桥屏蔽门的声响引起了操作席那边几位军人的注意。他们纷纷转身，看清是舰长阁下驾临，均照惯例致以军礼。随后，屏幕前的老将也转过身来——这位正是第三舰队的指挥官阁下，亚历山大.莫雷中将。

　　戎马半生的莫雷中将是军中少有的中立人士。他出身军武世家，为人沉稳。熟识战法、身经百战。岁月在他脸上留下斑驳的刻印，却未留下衰弱的痕迹。他的面色依然红润，精神矍铄。与这位指挥官一比，站在他两侧的幕僚们反倒显得气色欠佳。

　　“司令官阁下。”方铭在敬礼之后率先汇报，“本舰已整备完毕，随时可以启航。请指示！”

　　“行军计划照B5方案执行。”莫雷中将掷地有声地命令着，随后看一眼投影屏上的时间，语调放缓下来，“本次出征虽然算不上是什么远征，但航行时间也有17天之久。敌我双方大概会趁这段时间展开一定程度的情报战吧……”

　　“……是。”按惯例来讲，应是如此。

　　“总之直到抵达战场之前，信息都不会太准确，我也不会刻意去开那种徒劳无功的形式会议。”指挥官挥手说道，“你尽到舰长的职责就可以。等到接近战场的时候，我再组织作战会议。”

　　“明白。”

　　加拉哈德舰内的的另一处，与上司分开之后的柳瞳收到军需官通知——她的正式军服及肩章在辗转之后终于送到舱房。回房间更换了合身的军服，佩戴好少尉肩章，随后感觉到舰体一震，舰队起航了。

　　既然身为舰长阁下的副官，那工作地点自然就是舰长办公室。柳瞳从舱房出发，顺着记忆里的舰舱地图往工作区走。又路过了那个战斗机的停机舱，这才猛然想起这儿原来是条捷径，可以避免去休息区绕个一大圈子，所以才会两次路过。

　　经过之前模拟战使用的那台卡戎的起落架，她不经意之间又看到那个栗色头发的女机修师，在不远处拿小榔头敲打着什么东西。

　　对方似乎是从机身的反光涂层上看到她路过，也站起来转身招呼道：“柳少尉！”机修师的声音轻灵活泼，像小鸟一样雀跃的感觉：“你又来检查工作啦？”

　　“别乱说话……”柳瞳汗颜了一下，“检查工作是舰长阁下的职责，我只是他的副官，没那种权限。”

　　“嘿嘿……开玩笑的，别上纲上线嘛。”机修师用袖子摸一把额角的汗水，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拉过她的右手握了一下，自报家门道，“卡米拉.雪莱，军阶和你一样是上尉。请多指教啊！”

　　柳瞳有点困惑地看着她的手，嘟囔了一句：“不是该敬礼的么？”

　　“啊……”卡米拉瞪了一下眼睛，“我给忘了！”

　　“……”

　　“抱歉抱歉，我之前是在研究所打工的。最近前线战事吃紧，舰队机修师缺得厉害，所以才被下了征兵令。军装穿了都没多久，好多规矩不习惯。老是忘了敬礼什么的……你可别跟舰长阁下打小报告啊……”

　　在民间机构打工的平民，入伍之后直接给少尉军衔吗？柳瞳心里奇怪，回忆了一下方铭转给她的舰载人员资料——卡米拉.雪莱少尉，入伍前在“帝国中央科技研究所”任职高级科研员，主研方向是电子工程及精密仪器整备。

　　“高材生啊你……怪不得一入伍就是军官。”

　　“没有没有，你过奖了。”卡米拉连连摆手，“我在研究所打工那会儿，比我厉害的同僚前辈们比比皆是。只是这边舰队败在无人机手上，特别重视电子工程这方面的从业人员，所以才会给我尉官的军衔。”

　　“无人机……很厉害吧？”柳瞳有点好奇地问道，“听说四年前的战争拐点，以及这次的紧急动员都和无人机群的胜败有关？”

　　“厉害的不是机器，而是同盟的科研和电子战系统。”一提到本行，机修师眼中马上亮起兴奋的光点，“其实在四年前，宇宙战争本没有涉及到电子战这一部分。都是三皇子殿下强烈主张‘以科技战胜对手’的军事反击策略，才硬要求我们所里的电子工程分院研发了‘无人机舰组模型’。同盟那边相当于是被咱们军方的科研成果强行拉进电子战……啊……我是不是话说太多了？”

　　柳瞳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哪里是机修师？分明是大学校园里侃侃而谈的学霸。

　　卡米拉以为自己被嘲笑了，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这性格果然不适合当兵……”

　　“我可没这么说。”柳瞳赶紧澄清，“我只是觉得，你说话风格还挺亲切的。”

　　“亲切……？”

　　看着对方疑惑的目光，柳瞳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感觉亲切是因为读大学的时候，周围有不少人都是这种风格的学霸……但她总不能把自己死后重生的事情跟卡米拉复述一遍，于是想了想，决定让方铭来背这个锅。

　　“对啊。”既然想好了，回答就很淡定，“舰长阁下在谈论历史的时候也是你这个样子。”

　　“不是吧！”卡米拉惊讶地捂住嘴，“舰、舰长阁下！？”

　　“嘿嘿……很意外吧？你可不要到处乱说哦。”

　　“那、那肯定是不会说的！”机修师在嘴上比划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不管是谈吐还是举止，她都俨然是一副大学生的模样。柳瞳觉得自己跟这姑娘实在太合拍，忍不住问道：“你今年二十几了？”

　　“二十二。”

　　“呜哇！”和我同龄！柳瞳睁大双眼，心里生出一个略有些大胆的想法，“真好啊……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嗯？”

　　“那、那个……”她往卡米拉那边靠了靠，“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你能不能别管我叫少尉什么的？”

　　“啊……？”女机修师以为自己听错了，歪着脑袋。

　　“其实吧，我也刚参军不久，跟你一样不太适应。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以后就叫你卡米拉，行么？”柳瞳有点不好意思地用两根手指捻着额前的刘海，“之前那个军痞逼我打模拟战，你还帮我说话来着，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

　　卡米拉越听越惊讶，眼睛瞪得滚圆：“你……你说真的？”

　　“嗯！”

　　“这……这实在是……”

　　“……让你为难了吗？”

　　“不，不是的！”卡米拉一把抱住她，“我——太——高——兴——啦！”

　　“……”柳瞳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掐得气息一滞。

　　“高兴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真的！”卡米拉激动了半天才放开她，“那我也可以叫你柳瞳……啊，不、不对，东方人的姓是在名字前面，那么就是瞳……嗯……小瞳？可以吗？”

　　柳瞳笑道：“随你高兴。”

　　“雪莱少尉！”远处起落架上，一个年长的机修师朝这边大喊，“3号机位，卡戎的雷达系统出问题了，快过来调整一下！”

　　“收到！”卡米拉大喊着答应，然后转回头来，“那个……小瞳，你一会忙完了还会再过来吗？”

　　“不确定……怎么了？”

　　“我想请你帮忙试驾卡戎调整之后的机子。”

　　“雪莱少尉，快点儿啊！”远处的催促声又响起来。

　　柳瞳有点局促：“可我不是驾驶员……”

　　“没关系，我帮你申请试驾权限。”卡米拉把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恳切地说道，“拜托了，你可一定要过来啊！”

　　言罢，她没给对方任何拒绝的时间，转身朝大叫的同僚那边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