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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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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叔,是我在这个工地上最喜欢交流的人。我们之间相差了32岁,但是这阻止不了我们成为朋友。
王叔原名叫王德发,德是排行,发是那个发财的发,他自己说名字都是弥补遗憾的,所以他这半辈子都没有发过财。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正用一次性的筷子掏着他的板牙,里面卡着今天盒饭的韭菜。说完他还自己忍不住的笑了起来,然后朝着地上吐了口口水,瞧了瞧我碗里的鸡腿,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带着一丝谄媚说道:“丫头,最近减肥不?”
我朝着他翻了个白眼,将自己的盒饭朝他那边推了推:“别,叔,想吃就吃,说些有的没的干啥?”
“嘿嘿,这不是曲线救国嘛?哪能太直白?”王叔就着我的盒饭扒拉着那个鸡腿,顺带将我没吃完的一些配菜都吞下了肚。
我觉着好笑,问他:“叔,挺时髦啊!这骚话都会啊!”
他端着那个白瓷缸子,猛灌一大口廉价茶叶泡出来的水,然后就用那双指甲里都是黑泥的手抹了抹嘴巴,可能是刚刚吃了鸡腿,嘴角油水太多,觉得用手不过瘾,又就着工作服擦了擦,做完这一切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红塔山,叼着烟斜睨着看我,咧嘴笑道:“那是!跟大学生讲话得有点文化!我们也得与时俱进!”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吸了口烟,朝我挥挥手:“丫头,你先去,我抽根烟,你别杵着吸二手烟!下午的力气活我替你干了,感谢你的大鸡腿!”
我收拾好桌面,跟他挥了挥手:“叔,我先去了啊!你也快来!今天上面有人来检查!”
他低头弹烟灰,没有回话,朝我摆摆手,我看他是听进去了,转身先去了工地。
我和王叔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很有意思,那时我刚刚来这里实习,漫天的黄土让我这个穿着牛仔裤白衬衫的外来人显得格格不入,我站在这个施工的地方,一时间不知道要干什么,是先去带安全帽换衣服还是先打招呼?这时候,王叔在我后面拍了拍我,我转头的时候,他拿着一个杂牌的智能手机,问我:“哎!丫头!你看看我这信息,这样的是不是就发出去了?”那是一个微信的界面,没有头像也没有备注,就一张工地的照片,对方也没有回复。我说:“恩,这样就可以了,已经发出去了!”
王叔用袖子擦了擦手机的屏幕,然后指着那张已经发送的照片说:“嘿嘿,家里那边有了网,我也给自己配了个手机,就是还不太会用,丫头你看这照片拍的还可以不?你能不能给我拍一张,就拍我站在工地上的照片,我好告诉他们我安全到了。”说完就把手机放在衣摆上面擦了擦然后才给了我,解释道:“啊哈,都是工地上面的灰,我给你擦一擦,丫头感谢啊!”
“叔,没事没事。”我替他拍了照片给他看了一下,顺便帮他发了过去,想了想还是问道:“叔,你有什么话要说吗?这个键您按着对着说话,说完松手就发过去了。”王叔抹了一把脸,盯着屏幕看了老半天,朝我笑道:“年轻人就是不一样啊,你这照片拍的真不错,我自己看都觉得好看!比我本人好看多了!”然后就按着语音键,抬头问我:“这样就能说话了?”我点点头,他把脸都快贴着手机屏幕了,然后嗯嗯啊啊的,也说不出什么话,自己就先笑了,一松手看见语音就已经发出去了,他一直在笑,然后有些拘谨的擦了擦眼睛,关了手机说:“哈哈,还有点不好意思的,也不知道要说啥。大老粗也说不出啥话来。哎,丫头,你这是来这里上班啊?”
我尴尬的笑着,点点头。王叔眯着眼,说:“嗨,这鬼地方你也来啊!喏,那边那个带着安全帽穿黑裤子的那个胖子就是工头,你问问他你要干啥!叔先去上班了,哈哈哈哈,丫头,走了啊!”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找到了上级老板,还没说啥感谢的话,王叔已经叼着一根烟走了。
所以等我正式在这里上班的时候,对王叔就比较亲近。
说实话,王叔是一个很神奇的人,整天乐呵呵的,别的工友还在抱怨条件艰苦工资特少的时候,王叔已经坐在树荫下,闭着眼,摇头晃脑的唱着他那首《十八摸》:“十摸啊,摸到啊,大姐的屁股上边啊,两个屁股圆又圆,好像两个大木锨,哎哎哟,好像两个大木锨……”我跑过去递给他一瓶水,讨好的问道:“哎呀,叔,啥事啊,这么开心?小曲都哼上了。”王叔依旧闭着眼靠在树边,嘴角荡起一个笑:“这过日子啊,就是哭也是一天,乐也是一天,你瞧那些王八犊子,在那边骂的起劲,还不是只能嘴上骂骂?还不如省省力气,唱唱小曲,心情还跟着乐呵点。你说是不是啊,丫头?”
“叔,瞧不出您还看得挺开啊!你这精神不错,得宣扬出去!敞亮人!”
王叔笑出了声,“你这个丫头一样!精神不错!我们互相宣扬!”说完又哼起了曲,这次哼的是西河大鼓《姜太公卖面》:“姜太公牛羊一起来卖,殷纣王传旨意他断了杀生。这位姜太公,处在了万般,无计可奈,卖白面肩呐担八股绳!”王叔时高时低,就在我听了快要靠着树睡着的时候,他突然睁开眼提高了音量,指着我哼哼道:“我家的孙儿特意的淘气,淘气他刮坏那张纸窗棂,掌柜的卖给我这一个钱的面,打一点糨子我要糊窗棂。”一开始我还没反应过来,听完词看见王叔促狭的笑,我才明白他称我孙子!我一巴掌打在王叔的肩膀上:“叔!你咋占我便宜!”王叔笑得更欢了:“你这个闺女啥都好,就是脾气太暴躁!嫁不出去的!”我还没来得及说啥,王叔先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下巴朝着远处指了指:“丫头!开工了!哈哈哈哈哈,叔先走一步啊!”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啐了一声,老不正经!随后赶紧赶了上去。
王叔突然请假回去的时候我正好轮休,没能赶上问他咋回事,听工友说走的挺急的,还预支了两个月的工资。我有些担心,问了工头出啥事了,那个胖胖的工头大汗淋漓的搬着水泥,气喘吁吁的不经意的说道:“这谁家还没个急事啊?我也是看他平时干活勤快才预支给他钱,你看最近忙的要死,要不是他从来没请过假我也不会给他批假的!”说完,摆摆手让我走,意思是他忙着呢!
我心里还挺着急,拿出手机想问问王叔咋回事,却发现我竟然没有王叔的号码,好像王叔那个手机就第一次见他拿出来过就再也没有看见过。没有办法,我就只能等。
我以为王叔会走的时间比较长,没想到四天后他就来了,没什么变化,除了有些旅途的疲劳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我稍微有些放心。他来就跟工头商量着事情,我一直也没有时间找他问问情况,好不容易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打了两份鸡腿,凑到王叔面前,将鸡腿都给了他,小心翼翼的问道:“王叔,您没事吧?家里情况还好啊?”
王叔看着两个鸡腿,抬头朝我嘿嘿一笑,声音却有些低沉:“嗨,还是丫头好,还想着叔!”他低下头啃着鸡腿,我一时间说不出啥话,等他两三口快啃完一个鸡腿后,放下了筷子,从口袋里拿出红塔山,叼在嘴里,也没有点着,说:“也没什么大事,家里小二子走了。回家奔丧去的。”
我知道王叔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今年十三岁,二儿子才六岁。听到这个消息我还有些懵,“咋弄的?这么……突然?”我斟酌着词句,不知道怎么开口,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小事。
“嗨,他妈有尿毒症,每个月都要去那个城里的医院换血,还好是社会福利,没花什么钱。就是每次回家之后特别没力气要躺着,那个胳膊上面啊要贴着那个土豆片,那天她回到家就躺着了,让我们家老二去煮个饭。嘿,你别看我们家老二才六岁,但是啥都会,特别能干。”说到这里王叔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问我:“丫头,我抽根烟啊!你别介意。”点上火猛吸了一口,王叔才接着说:“也怪我不好,走之前没把家里的电路查好,电路都老化的严重,那个插头突然就冒火了,小二子年纪小也害怕,一害怕就把插口弄手上了,他才刚刚给他妈洗了药碗,手上的水还没擦干,等他妈下床找他的时候,整个人都电焦了。你说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你说这是不是就是命?你说这特么老天是怎么长眼睛的?”他一连问了几个问题,我都没办法回答,我默默的看着他抽烟,苍白的安慰道:“叔,你可以晚点来,婶子一时间也接受不了吧,肯定有很多事情还等你处理呢。叔,没关系这几天我的工资算你的,你回去吧。”
王叔抹了一把脸,又拿起一根烟,点燃,突然笑了:“丫头,你也是个心好的!”笑着笑着,嘴角就扬不起来了,“丫头,你还太年轻啦!这个年头,哭也是一天,乐也是一天,小二子走了,可是我还有老婆和大儿子啊!这个走了的就走了,留下了的人还要继续生活啊!我在家呆了四天,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了,这个你说伤心肯定是也有的,我一直以为我会睡不着,但是来的路上我在火车上,我旁边坐着一个跟我家小二子差不多大的孩子,我就听他在那边哼哼唧唧我还真睡着了。你说我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做给谁看?我还有一家子要养啊!”说完,一根烟也到了尽头,他捻了捻手指,拿起筷子将刚刚没吃完的饭大口大口的吃了。
吃完之后,他朝我咧嘴一笑,说:“丫头!你也快点吃!要开工了,今天上头有人要来检查啊!”
说完,喝了一口白瓷缸子里的水,转身走了。
走了好几步,突然传来他响亮的歌声:
“十二摸,摸到呀,大姐的咪咪边,两个咪咪圆又圆,好像出笼的包子鲜,哎哎哟,好像出笼的包子鲜!”
文/市井朱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