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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话梅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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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我见过一个女人两面,我们交谈了一次,一共十分钟,她对我说了三次“你不懂”,在那个中二的年纪,她这样说话使我很不开心,所以我走了,直到现在我二十一岁,我再也没见过她。
我们那边商城对面有一家鞋店,叫“风暴”,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是跟着我姐,当时我站在鞋店外面等她,侧目看见鞋店旁的巷子口坐着一群女人,花里胡哨,千姿百态。
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穿着一件黄色的裙子,裙子的长度只到大腿根,胸口开的很大,还能看见里面紫色内衣的蕾丝边。她的腿很好看,又长又直,包裹着黑丝,连着下面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她就坐在巷子口,一群女人中间,皮肤很白,金黄色的头发,很厚重的刘海,大银圈耳环,指甲是鲜红色的,眼影是绿色带点亮片,此时她跟旁边的女人说笑着,鲜红的嘴唇大张着,显得牙齿很黄,可是阳光下我觉得她很好看。
我姐出来的时候,看了巷子深处一眼,告诉我那就是“红灯区”,我当时还不能理解那是什么意思,只看到那些女人聚集的门口,上面写着“XX足浴”。
后来我一个人又去了那家鞋店,我不是去买鞋,我就是想看看那个女人。我站在巷子口,小心翼翼的朝里面张望着,一眼就看见了她。这次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裙子的长度依旧没有改变,只是黑丝变成了肉色的。大银圈耳环还在,眼影的颜色却变成了深紫色。她的胸很大,被紧身裙的包裹着,呼之欲出。我猜那估计很软。她还是穿着那双黑色的高跟鞋,只是现在的她翘着二郎腿,一直脚勾着鞋,显得很轻佻。她就坐在那种蓝色塑料的凳子上,低着头看着手机,我认识那个手机,三星滑盖的手机。手机上还吊着一只红色的小狗,看起来又滑稽又廉价。
中二始时期的我太不会收敛自己的目光,她很快抬起头朝着我看来,她微微皱着眉,厚重的刘海挡着她的额头,却没有遮住她的眉毛,我看见她左边的眉尾处有一颗红色的小痣。我直直的看着她,觉得她的腰好细,马尾辫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微微垂在左肩,她真的很好看。
“娃!过来!”她朝我招招手,口音有些糯,不是本地人,她指了指旁边的一张凳子,笑着说:“来这边坐!玩一玩!”我走了过去,她递给我一颗糖,就是现在还能买到的那种马大姐话梅糖,她涂满鲜红指甲油的手将黑色的话梅糖轻轻的放在我的手心,我还能感受到她小拇指的指甲在我的手心轻轻勾了一下,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也不说话,我看着她也不说话。阳光洒在我们的身上,我看见她微微眯了眯眼,廉价睫毛膏刷出来的假睫毛卷翘着,上面还残留着不均匀的黑色固体,整个妆容我现在想起都觉得俗气至极,但是我依旧认为她很好看。
好一会儿,里面出来了另一个女人,她们的口音很重,听不清说的是“芳姐”还是“范姐”,另一个女人用方言和她调笑了几句,看了看我,眼底都是笑意。她也笑着,拍打了一下另一个女人,用着不地道的普通话说:“人家是小妹妹!哪像你这个骚货!”两个人之后又是一阵笑骂。
后来那个女人进屋搬了一张凳子跟我们坐在一起,她问我多大,是不是还在上初中,问我怎么会来这里。我支支吾吾的说着,女人也不在意,好像只是想说说话。突然,那个“芳姐”或者是“范姐”点起了一根烟,她两根惨白的手指夹着香烟,烟雾从那鲜红的指甲中间散出来,说不出的慵懒与萎靡。她将手搁在腿上,支着头问我“抽过烟吗?”我摇摇头,她兀自的笑了笑,说:“你太小了!你不懂的。”我受不得别人这样,说:“你可以给我一支,我试试。”她又笑了笑,大红唇下的牙齿越发的黄,她笑得时候整个胸脯都是颤抖的,我看见紫红的内衣随着她的笑声上下浮动。
她从身边深绿色的包里又拿出一颗话梅糖递给我,操着不标准的普通话:“娃娃哪能抽烟?喏,吃糖!”
她手伸过来的时候,我看见她胳膊上细弱的汗毛,呈现出金黄色,我接了过来,默默塞进嘴里。问她:“你多大?我不是娃娃,我十五岁。”
她朝着旁边的女人看了看,又笑了起来,问我:“你觉得我多大?”
“二十。”
她笑得很开心,摸了摸自己的脸,自言自语:“看来我保养的不错!”然后又捏了捏我的脸,说:“姐姐比你大十几岁呢!”
我低着头,觉得她的指间有些粗糙,我问她:“这是洗脚的地方吗?”
她愣了愣,然后弹了弹烟灰,第二次对我说:“你还小,你不懂!”
“我认识字。”我固执的看着她。她只是笑,卷翘的睫毛颤了颤,烟从她鼻孔出来的时候将她整张脸笼罩住,莫名有些沧桑。
我低着头玩着糖纸,问她:“你学了多久啊?”
“嗯?”她似乎不是很理解。
“捏脚。学了多久?”
“半个月吧!接受第一次就可以了。”
那一瞬间,我想到我姐说的“红灯区”,我心里莫名的难受,中二时期的感情总是没办法控制。
我瓮声瓮气的问她:“你为什么学这个啊?”
“来钱快啊!人生地不熟的,做这个没什么门槛。就是穷怕了!但是还挺累的。”她说的很轻松,语气轻轻往上挑。旁边的女人笑了一声,拍怕她:“你还累啊!你不有着落了吗?就昨晚那个,出手又大方,是不是给你买了一条金项链?咋?你看不上人家啊?”
她用方言笑骂了一句,说:“他不行!”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突然大笑了起来。笑够了她转向我,问我:“娃娃,你在学校有喜欢的男孩子吗?”
我回答没有。
她啧啧两声,说了第三次:“你太小了!还什么都不懂!”
我撇着嘴,问她:“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当然不会啦!挣够了就回家结婚生小孩啊!”她显得很诧异。
“在这里不能结婚吗?”
“这里就这么大,人来人往的都认识,怎么嫁?”
“你回家连人都不认识要怎么嫁?”
“就是不认识才好嫁啊!哈哈哈哈哈!”她朝着另一个女人笑,很刺耳很大声。
等她们笑够了,看了看手机,说:“时间不早了,要做准备啦!小妹妹快回去写作业吧!”
我站起身准备走,她叫住了我,第三次递给我一颗话梅糖。
我们连再见也没有说,她搬了凳子进去再也没出来过,这是我第二次见她,第一次跟她说话,也是最后一次。
知道很多年之后,我听见赵雷唱的《阿刁》,我突然想起了她。
阿刁是个有故事的姑娘,她比格桑花还顽强,但是她不是,她像一株菟丝草,美丽柔弱又勾人。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所谓的“风尘女子”,我在想不是所有的风尘女子都有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传奇,但是我觉得她们都有自己的故事。
我一直好奇,她包里为什么藏着那么多话梅糖。
我跟好多人说过这个故事,他们都说我想多了,也许那天话梅糖促销。
这个故事久到我差点就记不起来,今天看了《无名之辈》,我才发现,这个世界上太多的无名之辈在挣扎,在追求,在生存。
我又想起了她,想起她阳光下抽烟,笑着说:“你太小!你不懂!”
文/市井朱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