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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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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九月的清晨,浓浓秋雾笼罩整座抚州城,草木枝叶还凝着露水,地面上结了晶莹的霜花。
而这样清冷的节气中,城北的早集已是熙熙攘攘,叫卖声马车声络绎不绝,间杂着推搡怒骂声和家禽起哄般尖锐的叫声,热闹非凡。
临近城北的甜水巷口,陈幼清仓促疾走了一段路,这会子实在是撑不住了,手臂抵着墙壁将呼吸调匀,才忍住蹲下身歇息片刻的念头,站直身体往前走。
“小姐……小姐,哎你歇会儿……呼……”还没走两步就让后头追上来的丫头容玉拦住了,小姑娘气都没喘匀,将手中的纸伞一合,硬是挡在陈幼清面前,哀声求饶道:“小姐,玉儿求你了,慢一些,慢一些。”
容玉说着伸手往陈幼清身后一指,转了脸色喜道:“小姐你瞧,过了甜水巷就是城北了,你且歇一歇不打紧的,这日头还没起来呢。”
陈幼清闻言整了整衣饰,姿态端庄地撑开容玉手中勾描着墨菊出乱石的纸伞,缓步往集市行去,口中却是催促道:“好了好了,如今是歇够了吧?还不快跟上,万一那沉香桂又没了,可就过了花期了。”
容止叹口气摇了摇头,心道她哪里就需要歇息了,这点路程还没有以前从村里到城里赶集的路程远,就是走的急了些,气没喘上才显得劳累。何况她只是一个粗苯丫头,该忧心的是自家小姐的身子,也不知路走的那么急,是不是太过幸苦了。
思及此,容玉两步并一步追上陈幼清,把伞替她撑好,非闹着陈幼清走走停停,颇废了一番时候才到集市上。
索性今日来的刚好,正买下最后一篮子枝叶沾水的桂花,陈幼清一错眼就瞧见隔壁摊子的白玉簪,雪魄冰姿俗不可侵,当即掏银子一并买了家去。
倒是秋海棠不必再买了,家中父亲独爱这娇艳的颜色,在院子里栽种了不少,每年这个时候花都开的正好。
将花买完陈幼清心中大石落下一半,并不着急回去,带着容玉四处逛了逛,也不往人多的地方凑,尽捡清静的地方走。恰好路过一家门庭冷落的茶楼,大堂内才坐了三四人,其中方台之上有位说书人在讲故事。
陈幼清驻足在门口听了片刻,方知讲得是江湖上盛传的幽定璧日教,不由得了趣味,走进茶楼要了个雅座,听说书先生慢慢悠悠地说着。
许是时辰太早茶楼生意不好,说书先生只是过来开开嗓,慢吞吞讲了两节璧日教攻入武林盟据点,魔教贼人大开杀戒,谢大侠力挽狂澜,魔教护法负伤败走。
要不是陈幼清看过私底下流传的江湖话本,根本弄不清这两节讲的是甚么。
“小姐!”容玉甚少进茶馆听书,纵是听得云里雾里也不免听得心神激荡,睜圆了眼扯着陈幼清的衣袖问,“幽定璧日教跟魔教什么关系哇?谢大侠又是什么人?居然一人一剑平了魔教!”
好英勇!
陈幼清蹙着细细的眉,迟疑道:“书上写魔教就叫幽定璧日教,大约是幽定璧日教是魔教的别称。那位谢大侠,我倒是不知道,可能是江湖新秀吧。”不然话本上不可能不写的。
“噗嗤——”突然,上方传来一声难以自抑的笑声,如钟罄相击、檐雨滴石般清透悦耳。
陈幼清白玉似的面皮霎时透出绯红,恼羞成怒地站起来把雅间的窗户合上,坐回桌边捏着玉簪花。不多时,又忍不住走过去打开窗户,跟窗外举着手正打算敲的男子恰好一对眼。
看着那双盛满笑意的瑞凤眼,陈幼清扶住窗棂的手指扣了扣木框,忍住把窗户拍到他脸上的冲动,板着脸让开身子,对齐怀信说:“还不进来?”
容玉看了半晌才收回目瞪口呆的表情,连忙倒了两杯新茶,小心翼翼地递给齐怀信:“齐公子……请喝茶。”
说完,立在陈幼清身后,默不作声低头看着裙摆,手指将衣袖绞成一团。
谁知茶都凉了,仍是没人讲话,这一室的寂静让人心发慌。
容玉偷偷看了眼暗自生气的陈幼清,只得小声开口,问道:“齐公子何日回的?怎么没听到消息?”
齐怀信随手将空了的茶杯搁在桌上,细细打量着陈幼清,见她面上红霞乱飞,连玲珑剔透的耳垂都泛着绯色,眸中笑意更显,口中却是正经道:“今日才到,方才见到你们进了茶楼,就过来打声招呼。”
骗人!容玉将头垂得更低,心中暗骂:骗人,哪有人刚回来不先回家的?
齐怀信看也不看鹌鹑似的容玉,捻了枝白玉簪,“这是早上买的花?再不拿回去可不新鲜了。”又一一看过那蓝子桂花,对容玉吩咐道:“你先把这些东西送回去,顺便帮我同伯父说声,我带幼娘去衙门寻正则有些事,待会送她回来。府上旧盆冷灶,中午少不得要去叨扰了。”
陈幼清听齐怀信这样说,也拧回了身子,对容玉交待了几句,让她带着东西先回去了。
待容玉走后,齐怀信去付了茶钱,带着陈幼清往衙门走去。
此时旭日东升,天光大亮,倾洒了两人一身金屑。
看着日头下熠熠生辉的陈幼清,齐怀信只觉胸中柔软莫名酸疼,待到陈幼清因避让行人不自觉凑到齐怀信身边,揪着他的衣袖时,又觉所思所想皆似岩浆,正欲喷薄而出。
“舒绿……”
似是听到齐怀信叫她小字,陈幼清惊疑地抬起头,正好撞进他满目隐忍的浓烈情绪中去,一时看呆了去,脚下一滑恰好跌进齐怀信怀里。
待齐怀信半拥着她走到一旁时,陈幼清再细看,又只能看见他双目含笑的模样,侧脸俊美,神情温柔地查看她是否伤到哪里。
陈幼清突然心一慌,觉得有些受不住齐怀信的关照,催着他赶紧办正事,一马当先要为齐怀信带路。
“等等!幼娘!”
齐怀信伸长手臂一拦,将陈幼清捞了回来,微微眯着眼盯着她,不断地凑近那张绯红的脸颊,在陈幼清推开他之前,将她粉面上沾着得一缕发丝拿下,把伞递过去:“伞打上,脸都晒红了。”
陈幼清气地想锤他两下,又碍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只能气呼呼地撑开伞往衙门走去。
“呵~”齐怀信勾着唇角,眸中流光溢彩,不紧不慢跟了上去。
他背在身后的左手不自觉捻了捻,似是在回味方才陈幼清脸上的触感。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衙门,请人通传一声,就到了县衙后院的会客厅,陈幼清自去内院拜会县太爷的夫人,齐怀信在此等陈灵均。
抚州府抚州县的县太爷李越歌是陈灵均的同门师兄,当年落榜后陈灵均就随他入了衙门做幕僚,而陈幼清作为陈灵均的妹妹,自是与李夫人关系亲密。
在自小失恃的陈幼清心目中,未尝没有把李夫人当作母亲的意思,才会时常出入衙门,与李夫人撒娇扮痴,亦填补了李夫人膝下空虚的遗憾。
只近些年李越歌父母相继去世,将一儿一女自京城接到抚州后,才来往得少些。只因头几次打扰到她们一家人共聚天伦,更逞论目睹李夫人对一双儿女的拳拳爱意,不免心中酸涩,便更不敢来了。
只是逢年过节的心意还是备足了,实打实的用心,不肯有丝毫怠慢,概因多年来李夫人对陈幼清视如己出。
这不,后院才传来消息,李夫人就带人守在月门等着,等陈幼清来了自是一番嘘寒问暖,亲密非常。
惹得李夫人家小女芳姐儿呷醋,才将陈幼清放开仔细瞧着,每瞧一眼就觉她瘦了,叫人摆上各色果子鲜果点心。
陈幼清十分给面子,每样都试过称好吃,还是李夫人胆战心惊喊她打住,“不能吃了,仔细积食了。”
“哎呀,这不是夫人这儿好东西多嘛,幼娘便忍不住贪嘴了。”陈幼清娇嗔道,嫩脸白净,容姿秀美。
待到李夫人笑骂道:“平日里也不见你这般不知数阿。”陈幼清才讪讪住嘴,而芳姐儿则偷偷捂着嘴笑她,看到亲娘扫过来的眼风,赶忙摆好身子正襟危坐。
李夫人又差人去请了县衙内有名的老大夫,给陈幼清把了平安脉,还是老一套的说辞,没甚新意,陈幼清自个儿都听厌烦了。
只是怕陈幼清吃多了积食,给开了些酸枣片消食。
陈幼清在李夫人处玩到将近晌午才被陈灵均接走,出来才知自家大哥问李夫人借了辆马车送她回家,不由有些不服:“那我上午不也走过来了吗?怎么现下非得坐马车啊!”
不提这还好,一提陈灵均就想骂她:“你……”
齐怀信冲陈灵均摆摆手,截住他的话头道:“这不是快晌午了,日头这么大,你那把伞能遮多少?不如坐马车快些回去,还能早些赶上晌午饭。”
见陈灵均满脸不认同,齐怀信走到陈幼清面前,遮住陈灵均的视线,将她扶上马车。
“还不让人说……”陈灵均低声嘟囔道,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说幼娘能不能爱惜一下自己,走回去?想到她怎么来的我就想打你一顿。”
齐怀信皱了皱眉,示意他打住话题,“幼娘还不够懂事吗?这不出来走走,天天窝在家里,没病也窝出病了。”
“我这不是忧心她身子吗?”陈灵均自知理亏,声音愈发小了。
“正则,你上回说的那个游医,到底有没有消息?”齐怀信想到陈幼清的病,也是颇为忧心。
陈灵均还没回答,就见陈幼清掀开车帘问道:“哥,还走不走啦?我还等着回家做桂花团子呢。”
“来了,马上走。”陈灵均拍了拍齐怀信的肩膀,说:“别担心,有消息了。我回去同你讲。”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