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五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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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復出之後不久，天宇之人四處奔走，將舉辦花事競賽的邀請函送達至每一位有資格參與盛會之人的手中。
雷絹緩緩撫摸著送到手裡的四時花箋，微微沉吟。“這麼說，他們已經知曉我的身份了。”
她的侍女如錦哆哆嗦嗦地將香橙蜜飲放在桌上，有一眼沒一眼地看著屏風，好像那後面是吃人老虎。主子問話，她不敢不答，又不知該如何回答。雷絹瞟她一眼，嘆口氣，“算了，妳出去吧。”
躺在屏風後面小榻上的夙烈緩緩坐起來。“天宇這幫人，有兩下子。”咳嗽了兩聲，“只怕他們掌握的，不止大陵星的信息，連微塵天其他各宗也都了如指掌。”
雷絹大怒，一拍桌子，一陣香風繞到屏風後，“你給我躺下！”脈流亂得差點內傷，還敢亂動！
夙烈被纖纖玉指一指，嚇得往後一仰，後腦勺“咚”地撞到牆上。“姑奶奶啊！”不是妳要問的麼！
“終於來了。”雷絹捏緊手中請帖，擔憂地看了一眼夙烈。“我若去天宇，誰來照顧你呢？”離開了牡丹花間，萬一又發作怎麼辦？“嗯，不如……”
“妳別管我，另外，妳去參賽，還是跟司徒遠說一聲吧。”夙烈知道她的盤算，一口拒絕。開玩笑，這種時候讓司徒遠回來守著自己，估計三個人都要瘋。“妳也別怪他，戰場上的事，誰說得準？”
雷絹轉過身去，眼睛有些熱。小念在她身邊軟軟糯糯的樣子還在眼前，轉眼間竟連個念想都沒了。夙烈就是為的此事才發病，現在還反而來勸自己。“不要提他。你安心休養，我一定會拿到花神令！”
“萬一傳言只是傳言……妳也不可太當真，聽聽就得了。”歷經多次失望，夙烈對花神令可以讓人復活一事，始終存疑。
“我要的，豈止是有形之物。”雷絹語氣堅定，“何況我畢生所追求的，盡在此刻了。”
“也不知道天宇是否掌握了花神令的下落。”夙烈輕噱，“說不定也是以此為餌，讓妳們自相殘殺。”
雷絹“哈”了一聲。“那他們可得準備同時與星河各宗為敵，豈有這麼傻？”
“嗯，天宇除了千少一，有什麼可能出現的裁判和主持麼？”夙烈想了想，“妳說花神令不在他身上，說不定他也會代表天宇出賽。”
“這上面說，是紅粉盟主花紗。”雷絹舉著花箋，語氣中有微微的嚮往。“也不知天宇花了多少工夫，才勸動她出山。”能請到這麼有份量的裁判，天宇也是不易。
花紗原本已經淡出武道多年，卻因為在太虛異地種植暗夜玫瑰，再度得到眾人關注。當年因為一場變故，讓她落拓江湖，從此隱匿身份，四處飄零。而以她的資歷，她的身份，她的本事，確實足以作為天宇境內花界第一人舉辦這場盛事。夙烈沉思了片刻，認為她對牡丹構不成威脅，其他的就懶得多想了。就讓司徒遠去操心吧。
失去了牡丹花氣的安養，夙烈只好再度閉關修煉，調整功體。而雷絹心繫花界盛會，雖知這是天宇方面可能的陰謀，卻依舊義無反顧再度踏上天宇的土地。
隆冬時節，廣袤大地上卻是群芳薈萃，香氣瀰漫。昔日紅粉聯盟的聖地凝華臺已經修飾一新，琉璃亭子，白玉欄杆，青碧色石磚地面。雷絹緩步踏近前來，注視著臺下的玫瑰花床。
“很遠就聽見你的歌聲了。”
千少一淺笑。“高雅之花香，空靈之仙境，令人心情愉悅。”言畢，放下煙管，指了指亭間石桌。“妳是第一個前來上名之人。”
雷絹踏上台階看了看，石桌上是一摞各色紙箋，花紋樣式都與自己收到的邀請信同出一系。“署名之後呢？是交給你麼？”
“懸掛於亭間。”千少一言簡意賅，緩緩吐出花煙，似在慨嘆。“惜英王上名之後，只怕會嚇退不少有意爭芳者啊。”
“怎麼你不參與麼？”雷絹訝異，這可是花界中人苦等多少年才有的揚名機會！
千少一沉默許久，才在縈繞花間的煙霧中緩緩吐息。“爭何？讓美麗的花朵自由開放不好嗎？”
“既然如此，我願意將首位上名的機會，讓給其他人。”雷絹輕輕提起寬大的裙擺，轉身步下凝華臺。感覺到對方的淡淡愕然，她回頭嫣然一笑。“我還會再來。”
遙遙遠山一帶，冬日晨間，雲霧暈染。此地人有早起飲茶的習慣，一座體面的二層小茶樓早早就開門營業。
寒涼夜露多濕絲履，一群打扮平常的年輕女子圍在一桌旁，且不入座，只是嘻嘻哈哈地互嘲對方沾濕的裙擺與鞋子。有個女子帶了幼弟前來，小孩子東張西望間看見雷絹走進來，眼睛一亮。
“姐姐妳看，她的鞋子！”
初冬時節，雷絹依舊只是赤足木屐，珠玉綴成的小小花朵盛開在白嫩纖麗的腳上，不能不令人驚嘆。
“這麼冷的天，打扮成這樣算什麼！”一名女子咕噥著露出羨慕又嫉妒的神色，不防身邊的同伴推推她。
“這是江湖人，妳沒看見她體態輕盈、衣不沾塵？”
“坐啦坐啦，喝完茶早點回去，今天太陽好，我還要去曬曬被褥。”
雷絹不和這些平民女子計較，徑自走到樓上入座，放下一摞銅錢，叫了一壺茶，兩樣細點。她的五感極為敏銳，那是身為花經王者特有的修為。樓下那桌女子的嬌聲細語，一句一句傳到她耳側。
“最近的花開得真盛啊。”就連不應季的花草都很繁茂，奇怪。
“我爹說，不應時而發，必有妖孽。天宇這是逢妖了。”
女子們笑成一團。“天宇什麼時候太平過啊？妳爹這是廢話。”
“妳們懂什麼。”鄰桌一名男子道，“天宇即將舉辦花界盛會，屆時所有練有花經武功的人都會參加，他們所經之處，常會留下花草蹤跡，但除了特殊狀況，一般不會持久。”
“什麼是特殊狀況？”一個細嫩的嗓音似在猶豫，“我前天在延平西南的崇光園看見那裡牡丹盛開，今天路過依然如此，是你所指的這種嗎？”
一時間，樓下突然靜默無聲。雷絹放下茶杯，靜靜傾聽。牡丹？
男子嘆了口氣。“我聽園主說，自從他半個月前招待過一位客人之後，園中就突然長出牡丹，一直盛放至今。我想，那位過客，恐怕也是花經中人。”
“哇，你認識崇光園的主人，那可是本地的大戶人家，你真了不起啊！”眾女子喧嘩起來，立刻圍著他問東問西。只是男子還沒來得及作答，就被突然閃至身前的人影震懾得恍然失神。
雷絹推開兩名女子，傲立在男子面前。“那位客人叫什麼名字，形容相貌如何？”
男子見獵物上鉤，心內暗喜，勉強壓抑住內心不堪的渴望，緩緩說道：“在下只是聽友人提及，並未親見其人，如何知曉？姑娘倘若有興趣，不妨親自去看看那些花——”
雷絹剛邁步，突然想到自己並不知崇光園在何處，只得又將腳步收回來。“那什麼園子，怎麼走？”
旁邊的女子又笑成一團。“這位姐姐不是本地人啊，大名鼎鼎的崇光園都不知道。”於是七嘴八舌向茶樓夥計要來紙筆，給她畫了一張簡單的路觀圖。
直到雷絹的身影消失在茶樓外許久，一名女子才深深嘆了口氣。“真香啊，比你辛苦種的那些花兒香多了。”
男子莞爾，佳人一面難得，也僅止一面，於是笑容中又多了幾分惋嘆。“誰能比得上牡丹花王呢？”
“你說這話，玥姐姐可是會宰了你哦。”一名女子溫婉提醒，“事辦完了，還杵在這作甚？都回去了。”
夥計不解地看著空空的大門口，今早來的客人怎麼都不喝茶就跑了？平日裡的那些常客呢？怎麼一個都不來光顧？
他疑惑地繞到茶點依舊的桌旁，幾塊零碎銀子隨便散在桌上，旁邊還有一朵帶露的鮮嫩海棠花。
☆ ☆ ☆ ☆ ☆ ☆
紅雲獨自一人來到孔孟學院。如他所料，越三乘以及他的勢力在流沙原一戰之中受到重挫，連帶倚天航外圍的警戒都鬆了不少。
行至學院門口，他還是停住了腳步。陶泓曾經詳細告訴過他儒教內部人員的情況，見守門的這幾個是司徒遠的手下，他無奈笑笑。
“請通報一聲，天宇紅雲求見第一儒聖。”
司徒遠正坐在偏廳裡拘着二師弟對奕，聞言微笑。“先拿下再说。”
杜鳳兒放下手中棋子，蹙眉道：“雖然越三乘閉關，但眼下不宜同天宇聯盟打壞了關係。師兄允我見見他吧。”
“此人屢次暗算我，師弟你竟然胳膊肘往外拐，真令師兄我傷心。”司徒遠的語氣，讓人捉摸不定。“你且坐著別動，既然他要見的是我，想必是有些話不便告訴你。”
等司徒遠出去了片刻，杜鳳兒依舊感覺不妥，於是站起身來。伺候在門側的兩個儒生嚇得立刻跪下。“院主！”
杜鳳兒苦笑。自己這個見不得血的弱點被師兄捏在手裡，可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我不出去，你們起來吧。”
意料之外，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他就看見紅雲獨自一人走了進來。“杜儒聖無恙乎？”
嗯？師兄沒有一起過來麼？杜鳳兒一邊還禮，一邊望向來人身後，口裡還不忘招呼，“鳳兒一切安好，紅雲驕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看著杜鳳兒的眼睛裡全是疑惑，紅雲笑了。“你我就不必客套了，找司徒遠嗎？”
“我師兄去哪裡了？”他沒道理放紅雲一個人進來啊。
“有要事離開了。”紅雲用四周眾人都能聽見的聲音，不急不躁緩緩道，“凝華臺群芳留名，第一儒聖也甚是關注呢。”
杜鳳兒心裡一驚，微微嘆了一口氣，疲憊地看著他。“紅雲，師兄是我最後一個親人了。”求你別動他！
紅雲怔了片刻，微微冷嗤，親人？但他看見對方咬牙忍痛卻慢慢蒼白的臉，很快調整了表情，恢復了平日裡凝重憂慮的神色。
“對不住，我不是那個意思。”他垂眸，“但大陵星的微塵秀座確實面臨殺劫，我來通知與她切身相關者也是情理之中吧？”
“原來如此。”杜鳳兒揮手讓門口的人先退下。“是鳳兒多心了，最近西亞勢力一直與天宇針鋒相對……”他歉疚地看著紅雲，“聽好友說，是紅雲驕子逆天改命救了鳳兒，尚未道謝反生責問，我……”
紅雲趕緊攙住他要行大禮的勢子，“萬萬不可，并無此事，秋高人想必看錯了。”
杜鳳兒擡頭。“可是你的劫數……”
“紅雲一切安好。”紅雲微笑，不欲再討論此事。“許久不見秋高人了，他依舊滯留在白色世界嗎？”
杜鳳兒露出一個溫柔而懷念的笑容。“一直想通知你與天宇眾人，好友決意退隱江湖離開天宇，前日已經帶著馡雲、雲瀟灑走了。”
紅雲被這個消息震得半晌無法回神。“為什麼？”
“大概是對血腥的天命倦怠了吧。”杜鳳兒請他入座，親手倒了一杯茶奉上。“他說，今後天宇就有勞紅雲驕子多費心了。”
紅雲喝了一大口茶，勉強壓住沖到喉嚨口的血。是天宇虧欠秋八月良多，無論如何也只得尊重他的選擇。只是……他看看面前之人，暗嘆。如此人品如此智慧的人都留不住秋高人那顆涼薄的心啊。
夫復何言。
轉念一想，秋八月何嘗不是對杜鳳兒堅持站在司徒遠這一邊感到灰心，他又是個順勢而為之人，感情這種事，自己怎麼也比不過人家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又何必強求。
不如趁著雙方還沒殺紅眼的時候迴避一下，免得杜鳳兒為難。
紅雲都快愁死了。瞅瞅那些黑白縱橫的棋子，自己在倚天航排的一大片棋，已經漸入死局了。
“有件事，倒想請教一下身為龍族的紅雲。”杜鳳兒懷疑他又在琢磨對付師兄的事，適時岔開話頭。“關於玄武絕式，你了解多少？”
紅雲沉默片刻。“如杜儒聖所想，這的確是龍族秘式。”猶疑了一會兒，“你知道玄武絕式？”
杜鳳兒點點頭。“我在一本古籍上見過相關記載，也確定倚天三殿之一的典武殿墻壁上刻有這種武功。”
難怪龍族長老要毀掉三殿。紅雲嘆息，僅止如此嗎？一轉念，“我聽聞越三乘閉關修煉，身為真主，自然有隨意進出三殿的權力。”只是，越三乘並非龍族中人啊！
再望向杜副真主，卻在他臉上看見了一片平靜。啊！
“紅雲，我這麼做，讓身為龍族首領的你為難了麼？”杜鳳兒垂眸凝望手中微微抖出波光的茶水，語調略微乾澀。“我知道天宇現在重要花事，倚天航之內的事，由我來解決吧。”
“杜儒聖言重了，我不是什麼龍族首領。”紅雲嘆，“其實，我們長老之前也提過，早年間倚天航有些人事，與龍族有關。只是時隔多年，這些都成了傳聞。”
杜鳳兒不語，只是微微欠身，而後從懷裡拿出絳星鏡，遞給紅雲。
紅雲苦笑著看著鏡子，輕輕搖了搖頭。“既然杜儒聖主意已定，還請收好此物。三殿同啟之時，切記將此鏡安置在典武殿北面墻上的壁格上，然後敞開殿門。”
杜鳳兒不解，小聲道：“我在等越三乘出關。”
“正當如此。”紅雲何等聰慧，聞弦歌而知雅意。“事成之後，可將鏡送到清白湖。”
這可是意外之助。杜鳳兒感激之餘，心內更是酸楚。“陶泓之事，是鳳兒對不住他，也對不住天宇……”
紅雲心裡一緊，不動聲色地擡頭。“令師兄是怎麼說的？”難道他把什麼都告訴杜鳳兒了？不可能啊，倘如此，杜鳳兒還能對他像對親哥哥一樣？
結果就看見杜鳳兒眼中再度泛起黯然與疲憊。良久，“我問他，院裡那幾個人哪去了，他說，私相傳遞，走漏消息，打了一頓，逐出學院了。”
紅雲肚裡冷笑一聲。看起來這位第一儒聖還有用得著杜鳳兒的地方，暫時還沒撕破臉皮。“是嗎。”
“你見過他？”杜鳳兒看到他面上一閃而過的諷刺，頓時驚疑起來。“他在哪裡？他還好嗎？”
紅雲低下頭去，盡量平緩吐息，慢慢將喉嚨裡的哽咽壓下去才開口。“令師兄打得有點重，我將他遷去太虛療傷，恐怕以後不能再入江湖了。”
太虛啊，非龍族之人不能入，此生幾無見面之機了。杜鳳兒黯然垂眸，露出淒然之色。陶泓想必是被廢了功體，所幸還活著。他稍微放下心來，又突然想起一事，“請紅雲驕子稍等。”
言罷起身，轉入後院去了。紅雲這才長長嘆了口氣，擡起臉來，睜大眼睛，讓滿盈眼眶的淚水晾乾，不至於流在臉頰上被人發覺。
不多時，杜鳳兒捧著一個長形檀木盒子出來了。“麻煩紅雲驕子將此物帶給他吧。”一邊說，一邊打開盒蓋，一一展示。“上次他說想要秋八月的書法，因為事情太多，一直沒機會。幸好這兒有一卷好友之前寫的《千字文》，原本是給小念臨摹用的，就送給他吧。”
紅雲點頭，秋八月這筆字真是舉世無雙。
“裡面還有兩塊我用過一次的墨錠，兩隻新筆，都是我親自選的，也一併送給他吧。”杜鳳兒將東西放進盒子，蓋嚴扣好。“有勞紅雲了。”
“杜儒聖客氣了。”紅雲接過盒子，緩緩起身欲告辭，踟躕了半晌，才低聲道：“還請儒聖節哀。保重。”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五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