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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篇 ...

  •   浩渺詩海,石筑平台如硯。這是天造地設的一處奇景,長年來卻鮮為人知。造天筆選了此處作為靜修之地,本以為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可得清淨,想不到這麼快便有人找上門來。
      “好友還是這般悠閒啊。”上官金鴒施施然踏入,環顧四周。“詩海石硯台,風水不錯,風景更是秀麗。”
      多年不見的至交好友這個時候前來,造天筆一驚,直覺一定是龍族出事了。上官金鴒是龍族九支排行第四的怒雨飛龍族年輕的一代,但就造天筆所知,他的任務範圍,並不包括天宇。
      龍族世居天外太虛,卻與天宇有著長久的聯繫。天內天外,藕斷絲連。近幾百年來,龍族生機漸失,曾經人口繁盛的九龍,到如今已經是數代單傳。
      武道人才輩出,不會因為你龍族人才凋零就少出幾個能人。何況新出生的一代均尚在繈褓,要成人至少十幾年。誰能擔保這十幾年之中,別的勢力都能充滿關愛地坐視等待他們長大?
      何況,龍族一直以來在天宇可不是默默無名。與上官金鴒平輩的九龍之首,玉龍族龍之尊,早就受太虛神龍殿指令,前來天宇扎根擴充勢力。這些年來,樹敵無數,平叛無數,總算得以佔據天宇的三成江山,與其他兩個勢力並稱三尊。
      只是,縱然鼎立之局已成,這三股力量也終有一戰。造天筆在心中已鋪排了無數未來局勢的估算,但暫時還不能出手。因為龍之尊不知搭錯了哪根筋,不但將太虛玉龍族的所有部屬悉數調來天宇,還將下一輩的小九龍統統帶過來,安置在幼龍島,交給他的二夫人蟠日龍妃照看。也許龍之尊以為龍族勢力已經足夠在天宇佔領一席之地,也足以讓後輩發展成長了。
      上官金鴒並不這樣看。一直以來,他都在暗中行動,為天宇龍族排除憂患與危機。他不讚同龍之尊的領導理念,卻也沒有公開反對。龍族內部已經夠混亂,他只能盡量援手。然而這次突發的危機,讓他再也無法忍耐下去。
      “造天筆,太虛龍族出事了。有人盜走五行游氣,潛入天宇。”
      造天筆大驚。“查出是誰了嗎?”
      “我不能說。此人傷害了數名龍族前輩,奪走他們的九龍武冊。倘若讓他練成絕世武功,乃龍族大患也!”
      一直以來,九名龍族九族的前輩者身負守護太虛的重任,以龍氣籠罩龍族根據地。而五行游氣,是龍族生機的源頭。一旦出事,這些在天宇幼龍島的九個嬰兒,就是龍族最後的血脈了。
      “你心裡有數就好。何時動手,需要我幫忙嗎?”造天筆對他的能力還是有一定信心,雖然聽起來此人連殺數名前輩高手,是個難纏的人物,但自己的好友向來不靠武功克敵制勝。
      上官金鴒卻愁眉深鎖。“我擔心的,是龍族危機將全面爆發。”
      造天筆了然。龍族前輩接二連三遇害,龍族根據地就有暴露在其他星系面前的危險。倘若龍之尊無法在天宇開疆擴土佔領一席之地,龍族將面臨進退失據的困境。一旦五行游氣再有失,龍族滅絕,簡直就是可以看見的未來。
      “雖如此,龍之尊既然是長老們選定的領導人物,應該有其能力吧。”
      “三尊嗎……”上官金鴒冷冷注視水面粼光。“比起昔日神仙魔如何?”
      在龍族歷史上,有一次不甚成功的開拓。九龍行二,靜海族的仙龍曾經前往天宇,與異流魔蝎、西亞神蝶鼎足而立,并在遊走銀河三千年的先天奇人銀河行裁判之下,驚天對決。可惜時運不佳,神仙魔俱隱江湖,遷延至今。
      造天筆嘆息。天宇先天條件優渥,卻資源有限,許多外來勢力皆企圖進駐甚至稱霸。相比之下,近期內頻頻出錯的龍之尊的確已走到危機邊緣。
      “那你打算怎樣做?需要我先出面嗎?”
      “不必。”上官金鴒瞇起眼睛,仿佛想透過水面,看穿內中玄機。“龍族若想在天宇扎根,領導必須換人。我已經決定,龍族的未來,由我一身守護。”
      造天筆愕然。“可是龍之尊是神龍殿長老團指定的領袖人選,你……”怎能說取代就取代?
      “因為我是太虛渡者算萬年,我能成為龍族的支柱。”
      造天筆對他這份堅決與自信搞得無可奈何,只得提醒他最後一句。“龍族傳承數千年,其興盛衰亡,你早已算盡,又何必違逆天數?”
      “天數豈是定數?”上官金鴒微嗤。“我總要一試,將來歸寂蒼冥之時,方得無憾!”
      “違逆天數,不祥也。”造天筆苦口婆心,“我為何避居此處,你不是也清楚嗎?”
      對面之人沉默了半晌。“值得也。”
      造天筆無奈輕笑。“你既這樣說,我又何需再言。金鴒,前途茫茫,一路保重。”
      “不會讓你久等。”上官金鴒露出成竹在胸的微笑,“很快,整個天宇都會知曉我的名字。”
      ☆☆☆☆☆☆
      天際破曉之前,秋八月悄悄返回了住處。雖然沒發出半點聲音,但還是被秉燭著書的師父逮個正著。
      “如何?這次又有什麼收穫?”歸海青陽眼皮都沒抬,就知道這個徒弟又去天宇了。
      秋八月愣了片刻,連忙分辯。“徒兒只是秉持師尊一向教導,揚善除惡……”
      “你給我閉嘴。我何時叫你揚善除惡?天之道,去餘補缺,用你多事?”
      “正因為天宇如今惡多過善,邪魔橫行,正義不伸,徒兒才會出手。”
      歸海青陽氣的將寫好的紙箋卷起來,用力敲著桌面。“你是‘應天風’,不是讓你代天行事!你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就隨便出手留名!”
      秋八月雖然心裡不服,但立刻認錯。“徒兒知錯了,今後會慎重。”
      果斷認錯,堅決不改。歸海青陽捏住紙卷指著他發抖,隨著此書寫成,他的大限也近了。自己瀟灑一生,唯一放不下的這個弟子,又是這副德行。
      “罷了。聽著,為師寫的這部書,名《通玄遺書》,為師好友那邊也有一本,名《天地奇鑒》,兩冊合閱,天下事盡在掌握,亦可窺得萬年天機。”
      見師尊如此鄭重,秋八月也嚴肅頷首。“徒兒明白,一定好好鑽研深究,不讓師尊苦心白費。”
      歸海青陽把紙卷一摔。“你是專門來氣死我的嗎?此書若現世,將引起何等腥風血雨,心裡沒譜?”
      那您又何必寫呢。秋八月唯唯,不敢再搭腔。
      “我們合著此書,也是為了防範天宇將來之劫。只是,為師希望,涉世主事者不是你。”
      秋八月愕然。“這是為何?”
      “窺天者不祥。”歸海青陽鄭重道,“為師此生,不會再涉足天宇。而你……恐怕做不到終生閒雲野鶴。既入紅塵,又干天聽,不得善終。”
      秋八月垂眸沉思,內心卻不以為然。
      看出了他的想法,歸海青陽只好再深入提點。“未來百年內,測算、預言之爭將席捲天宇。但如我先前所言,無論靈思測算或是窺視天機,皆將以折壽損命為代價。”
      秋八月瞭然。“難怪師尊從未授我測算之術。”害他只好從師尊書房裡的藏書中偷學。“如此說來,您已有交待此書的人選了?”
      歸海青陽聽得此問,整理書頁的動作頓了一下。“橫豎不是你。你違抗師命,當受處罰。此書既成,還缺一片書簽。你這就去後面那株千年楓樹下站著,等一葉落下,拿來給我。”
      秋八月這下目瞪口呆了。“師尊!”那棵楓樹傳說是上古神樹,幾千年來從來沒有枯落過一片葉子!
      “為師知道你,正在腹誹我大驚小怪。然而此事非同小可,你能向為師保證沒偷看過其中的一字一句嗎?”
      師尊連自己偷進書房之事都知道了……秋八月無可爭辯,只得低頭。
      “你既已知書中內容,為師希望你終生遠避天宇,以全天命。”歸海青陽和煦問道:“做得到嗎?”
      秋八月默然無語。不提天宇尚有許多好友,至親兄弟也在那邊啊。
      見他這副模樣,也知道自己之前的話都化作了過耳清風。歸海青陽長嘆一聲。“天意啊……”
      ☆☆☆☆☆☆
      日暮西山,廣陵道君抬頭看了看天色,向身側同遊的好友示意。“日期將近,我們該折返了。”
      站在他旁邊的杜鳳兒遙望漫山楓紅、天際彤霞流光景致,戀戀不捨低嘆。“難得出來一趟,卻不能盡興。不過這樣已屬難得,鳳兒應該知足了。”
      廣陵道君淺笑。“你在孔孟學院是最閒散之人,這樣的出遊機會還少?比不得我。”
      也是啊。身為無量門下大弟子,又是倚天航無極道觀此次百年文武大會的選手,哪有許多這般悠遊時光。杜鳳兒抿嘴一笑,“是鳳兒耽擱好友了。”
      廣陵道君卻不以為然。“以我觀之,你閒散的日子也不多了。”
      百年一輪,倚天航三教廣選人才,領航倚天。道教這次的參賽者是廣陵,儒教的人選卻遲遲未定。
      “師尊已經定下由三師弟參賽。”杜鳳兒微笑,“鳳兒當然可以繼續閒散度日。”
      “令師弟江南飛文才武功皆一時之選,這並無問題。只是,你想過令師伯的看法嗎?”
      杜鳳兒搖頭。“師伯以及師尊如何想法,卻不是我們做弟子的應當置喙。再說,我也認為江南飛至少可奪下文魁。”
      廣陵略驚。“你對他評價不低啊。”
      “總是同門師弟,當然要為他加碼。”杜鳳兒狡黠一笑,“何況好友你文武雙雄,不用鳳兒鼓勁也必然奪魁。”
      “你這張嘴,我看整個倚天三教,也沒第二個人了!”
      兩人一邊你來我往地說笑,一邊往回趕。儘管時間不急,但皆好奇這次參賽者都有誰,於是加快了腳步。
      “我先上穿雲巔看看外來的參賽名單,鳳兒你回孔孟學院吧。”廣陵道君始終感覺不安,倚天航百年一次領袖換屆,總有變故。外人說是改朝換代,和平交接之時不多,但只有倚天之人才會理解組織內部的複雜。
      比如倚天道教內部分為三個派門,分別由無量天官,離火天官與四象天官領導。平日里幾乎沒什麼來往,見面不過點頭。
      倚天儒教孔孟學院兩位主事的儒宗之間早有芥蒂,明爭暗鬥一直不斷。雖然當下三名儒圣都是函紘儒宗的弟子,可是第一儒圣司徒遠卻為文衡儒宗親子。
      佛教內部最為複雜,派門亦多,所幸修佛者所求無多,得以和穩居中。
      廣陵道君從來不問別教內部事,但看好友杜鳳兒似乎從來不曾為此擔憂,總是對師尊師伯同樣尊敬,提起師兄師弟也是一樣友愛。
      只是這次,杜鳳兒第一次露出了憂慮之態,躊躇片刻,點點頭。“既如此,你我稍後再見罷。請。”
      就算師尊與師伯有天大的矛盾,對倚天百年盛會這頭等大事,應該不會因小失大吧……
      哪知道才踏入孔孟學院外院門,就覺院中有異。侍立廊下的儒生雖然恭候如常,但在看見他之後,便迅速跑了過來,差點撞倒他。“您……您回來了,快,快……”
      杜鳳兒眼疾手快扶住他,“鎮靜!出什麼事了?”這些儒生平日里并不是這般毛躁的個性,何況在學院之內,誰敢橫衝直撞?
      “院主,他,他……不行了!”
      杜鳳兒立刻驚呆,聽見他的哭聲才回過神來,一把推開他,疾步往裡沖去。
      什麼叫不行了?不過短短數日而已,難道……
      沿途紛亂的人影,四周喧嘩的人聲,他視而不見,充耳不聞,一直來到師尊住駕的院落,才定了定神,整好衣冠,趨步而入。
      門口兩個儒生已是滿面淚痕,卻守在門口,不敢進入。“院主有令,只等您一人……”
      杜鳳兒進門,鏤刻梅花松葉的門扇便在身後緊緊關閉。寂靜幽暗的空間里,燃著濃重的蘇合香,卻掩蓋不住血腥味。他內心已是一團亂麻,但依舊放輕腳步,利落繞過山水繪屏,踏入里間,才看見師尊面朝里,勉強撐靠在小榻上。
      他不敢驚動,緩步上前,跪倒在榻前,低聲回報。“師尊,鳳兒來了。”
      函紘儒宗將擦拭嘴邊的絹帕掖在枕下,艱難回身。“好,好。天不亡我孔孟學院。請起。”
      杜鳳兒深深俯身,淚流滿面,語不成句。“何以敢當!究竟是誰……”誰將師尊傷成這樣?
      “不必問了。”函紘以目示意,“去……把桌上紅木匣子拿來。”
      杜鳳兒捧來木匣,內中的沉重幾乎使他邁不開步。函紘見他這副躊躇模樣,心下著急,猛咳出一灘血來。他定定凝視著強撐鎮定的二弟子,無聲嘆了口氣。
      這本不是他屬意的接班人。雖然對三名弟子的喜愛沒有分別,但天性真純的杜鳳兒只適合博覽群書,寄情山水,而非陷身風波詭譎的名利場中。
      然而此刻,他已別無選擇。
      “我時間不多……你也不用費神了。”揮開想為他傳續真氣的弟子的手,指著木匣。“我死後,你繼任孔孟學院之主,參加七天之後的文武盛會。”
      “為何……”杜鳳兒喃喃啜泣,手中印信立時重逾千鈞。“師尊何出此言,讓鳳兒設法……”
      “為師之言,你聽明白了?”函紘儒宗竭盡全力才艱難吐字,“鳳兒,人生皆有盡頭,切勿……悲傷……”
      杜鳳兒抬起迷離淚眼,想從師尊的傷處覷得一絲線索,卻被師尊伸手,蓋住了眼睛。
      “鳳兒……今後一個人,凡事要加倍小心……”函紘唇邊露出一抹苦笑,“還有……不必為我報仇……”
      杜鳳兒聞言,既悲且驚,幾乎摔了木匣,這麼說,果然是師伯他們……
      為……什麼?就因為師伯看中的人選是大師兄?即便如此,也不到這種地步啊。
      那么……三師弟江南飛呢?他人在哪裡?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杜鳳兒有太多問題,卻一句也問不出口。師尊昔日清朗明亮的眼眸漸漸暗淡下去,已經無力的手卻緊緊握住自己的手腕,傳遞著再不能言的擔憂與無奈。
      想不到,處心積慮半世,終於敵不過天意一劃。函紘儒宗回想好友昔日所言,也不得不感慨。朦朧之中,仿佛看見好友立於半天雲端,笑著向他指指點點。
      “你又贏了,等我過去,跟你沒完……”函紘輕囈,幾不可聞的笑嘆消散在愛徒的啜泣中,再不復聞。
      七天之後,倚天航百年大會拉開序幕。陡逢巨變的孔孟學院由新任掌院杜鳳兒出賽,不但輕鬆奪下秋山武決第二名,更在詩海文決中奪魁,將倚天副真主印信捧回孔孟學院。
      ☆☆☆☆☆☆
      新舊交替當夜,新任倚天真主廣陵道君造訪孔孟學院。
      “諸事繁瑣,未及前來致哀,望好友見諒。”看著杜鳳兒憔悴的面容,廣陵心有不忍。
      杜鳳兒連忙招呼他入座。“是我招待不周,失禮了。聽聞你我出遊之時,三殿禁地出事,波及道教,是真的嗎?”
      “這正是我來找你的原因。”廣陵嘆道,“師尊無量天官與離火天官同探蓬萊殿,卻就此失去蹤跡。我雖暫以院主之威壓服眾人,但阻止不了他們試圖進入三殿,更阻止不了謠言。如今已有不少人進入,但都是有去無返。唉……”
      “此事不能這樣繼續下去。”杜鳳兒蹙眉,“不如你我去仔細探查一番,再作安排。”
      然而,經過多日詳盡查看,消失在其中的人,再也尋不見。無奈之下,兩人只好聯手封鎖三殿,並派人在三殿入口顧守,以期有朝一日,奇跡能夠發生。
      “好友勿再憂慮,鳳兒會教引儒門眾人安分守己,不為流言所惑。好友想做什麼,我都會全力支持。”
      廣陵道君喟嘆。“所幸接下來一百年由你我二人領航倚天。我打算定下規程,讓倚天三教避居世局之外,休養生息。”
      “這與鳳兒所想相同,也是先師一直以來的願望……”杜鳳兒未及說完,已出悲音,連忙背過身去,掩住雙眼。“對不住……”
      廣陵無言,只能等他慢慢平復情緒。半晌,他突然想起一事。“對了,當日秋山之戰中,最後敗在你手下的龍鮶笑,怎會身帶五行游氣?莫非他是龍族之人?” 倘若龍族也覬覦權勢……
      杜鳳兒回憶了片刻。“倘若龍族有意佔領倚天航,恐怕不會單派他一個人前來,必定還有後續。如果沒有,也許就是他個人意願了。只是我聽聞五行游氣變幻莫測,威力強大,此人卻無法將之發揮到一成威力,除非……他原非五行游氣的擁有者。”接觸時間不長,才會無法領略其中奧妙。
      “好友分析得有理。只是見他瞬間落敗也未能窺得對手真容,懷恨而去,恐怕是個記仇的人啊。”廣陵疑惑,“好友此次參賽,全程光形護體,引來不少議論。”
      杜鳳兒無奈搖頭。“並非鳳兒自矜,只是參賽者有不少外來者,我不想讓他們得知孔孟學院之變。”畢竟孝服在身,外人一看就知道儒院高層新亡,不知道會不會起別的心思。
      廣陵再嘆。“好友思慮周全。”頓了片刻,“令師所託之人不會有錯,倚天航百年和平不易,你我從此要多費心了。”
      杜鳳兒凝重了神色,鄭重應諾。“鳳兒必當臨淵履薄,鞠躬盡瘁,維護三教和平,不負倚天真主厚望。”
      ☆☆☆☆☆☆
      漫長的夜晚終于過去,深秋清冷的曙光透過高大的樹木,零星灑在寒露遍佈的青石地上。杜鳳兒一夜未得安眠,隨手泡了一壺茶,閉目輕啜,卻始終無法靜心休息。依舊有許多人認為儒教之變也與三殿有關,但他近日來整理師尊遺物時,卻沒有任何線索。
      而且……倚天三殿之中也頗有古怪。藏經殿中遍佈濃密魔氣,在本是清聖正道立世的倚天航域中顯得格格不入;典武殿中四壁遍佈複雜繪紋,像是某種不屬於倚天航的武功。而充滿異空間氣息的蓬萊殿……更是透露著未知的詭譎。
      師尊臨終前囑咐他不准報仇,也阻止了他尋找師伯與師兄弟的意願。這又是為什麼?
      樁樁件件,噬咬著他的心神,似無終止。恰在此時,中庭傳來腳步聲與對話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請通報副真主,真主有請。”
      “何事如此匆忙?你也不是新人了,不知道副真主每天清晨此刻要納元調息,不見人的嗎?”
      “對不住,聽說是有位來頭不小的訪客。”
      “倚天航立於世局之外,不與紅塵為伍。又是什麼人,如此擺譜?”
      聽到此處,杜鳳兒走出房間,來到傳報者面前。“無妨,我就過去一趟。”也正好換換心緒。
      進入無極道觀大殿,只見廣陵道君與一名素冠白衣、氣度不凡之人對坐交談。見他來了,廣陵點頭對那人說:“你要見的人到了。”又與他一并起身迎接杜鳳兒道:“一早打擾副真主清修,見諒啊。”
      “真主此言,鳳兒何以敢當。不知是哪位高賢找我?”
      廣陵微笑。“這位是我多年未見的好友,應天風秋八月,現在是……三秋闈的二掌令。”
      聽到這個名號,秋八月無奈搖頭。“秋某早就離開三秋闈,這個名號還是不必提了。”
      杜鳳兒頷首為禮。“可是我與這位先生素昧平生,您尋我不知何事呢?”
      秋八月回禮。“雖然你我未曾謀面,先師與令師卻是至交。先師臨終前,有要事交託他老人家。”
      話及此,秋八月發現對方神色有異,抬眼細看時,才知道自己言語唐突了。杜鳳兒雖然身著常服來見他,里面卻是孝服。
      “對不住,請副真主節哀。”秋八月一時思及師尊所言,不免一驚,感慨愈深。就算知曉自己將遭遇的命運,也依舊無怨無悔嗎……
      “無妨,先師雖已辭世,倘若需要鳳兒做什麼以慰逝者,請閣下不必諱言。”杜鳳兒抬頭凝視對方,發現對方眼神深邃如潭,卻沉浸著不可名狀的感傷。“只怕鳳兒並非全知全能,幫不上忙。”
      廣陵道君淺笑著對秋八月道:“你不要被他騙了,這位新任的副真主文治武功都堪稱翹楚,只是自謙太過。”又回頭對杜鳳兒說:“你也不用擔心,我這好友人品能為絕對靠得住,偶爾開個玩笑也無傷大雅,你不必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秋八月苦笑。“好友對秋某這般評價,實在不敢當。”
      杜鳳兒也欠身。“道君過譽了。”
      “罷了,是你們之間的事,我就不便插手。副真主,就勞你招待這位秋高人,看在我的面上,能幫就幫他罷。”廣陵道君微笑,揮揮手,徑自離開了。
      杜鳳兒見他這樣,心下也一鬆,於是對秋八月道:“既然是真主所託,鳳兒豈能拒絕。請隨鳳兒到孔孟學院一談吧。”
      兩人漫步行至孔孟學院,杜鳳兒剛要請來客落座,就聽聞秋八月沉下語調道:“副真主不必客套,秋某只想問一句,《天地奇鑒》,可是在你手上?”
      杜鳳兒一怔。此為何物,自己也是第一次聽說。
      見他如此反應,秋八月立刻知道,自己這趟白來了。為求慎重,他還是繼續開口。“令師函紘儒宗,不曾將此書交給你?”
      “沒有。”杜鳳兒心頭一跳。能讓這人遠涉江湖,又是兩家先師聯繫彼此的重要之物……倘若被師伯或者師弟帶走,後果不堪設想。“我也曾整理師尊遺物,並沒有你所言之書。”
      難道他並非師尊口中的交託之人……秋八月閉目,仰天嘆息。果真是天意嗎?也罷,窺天以救世終究荒唐,不如一切順勢而為吧。
      不經意之中,他也能漸漸明白師尊的苦心。
      “鳳兒可以知道,閣下何來此問嗎?”
      秋八月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對方澄澈得沒有一絲雜質的清亮眼眸。不知為何,他本來繃得冷如冰霜的臉色漸漸緩和下來,下意識地從懷中拿出那本《通玄遺書》。
      “先師與令師曾經共同撰寫了兩本書冊,單獨觀閱大概只是遊記、雜談一類的記錄,但合在一起,就會悟出內中暗藏的天地玄機。”秋八月不想對面前這個人隱瞞,將書遞給他,任由他翻看。“先師的遺願,就是將他寫的這冊交到令師手中,幫助天宇正道眾人度過接下來的劫難。”
      杜鳳兒緩緩翻動書頁。“可是此書所載,自洪荒創世,天象地理……”似乎的確沒什麼,但……
      秋八月只是凝神注視著他蹙眉思索的模樣。他因為內心之好奇,才會專程走一趟倚天航,看看這位先代天宇神人囑託之人究竟有何能為,沒想到卻遇到了這樣令他興趣之人。
      見他凝住了翻頁的勢子,秋八月忍不住開口。“閣下是想起什麼了嗎?”
      杜鳳兒好像突然驚醒,額角竟然見汗了。“啊……對不住,是鳳兒一時走神了。”他突然憶起曾經在師尊書房中看見他信手所寫的幾句詩,與此書本頁的句子隔首字相嵌,正是——
      “金鴒飛天,戰鵬陷地,長勝飲恨,紅雲萬年!”
      不久之前,一場驚天動地的決戰在上官金鴒與大地戰鵬向天翔之間展開。預言頂的不敗神話柳長勝貼出戰鵬獲勝的預言,卻與太虛渡者算萬年的預言相背。算萬年的預言不但奇準,而且譏刺了柳長勝將因愧敗而自盡的結局,引得他果然攜女自盡。此事一出,轟動天宇,喟嘆柳長勝能力不足又不懂見好就收的有,不滿算萬年得勢不饒人也也有,也有人對區區預言之爭不以為然,覺得那不過是不敢真刀真槍對戰的懦夫的舉動,根本無法與決戰的英雄們比肩。
      秋八月也暗自驚嘆。師尊與函紘儒宗在多年前就已預知了此事,而且一語點出了此事關鍵者的多重身份,不愧先天人之名。
      “副真主見過令師所著之書?”
      “也沒有,只是偶爾見到先師寫過的隻言片語罷了。”杜鳳兒嘆道,“可惜,不然盡可以一窺天機,把握局勢。”
      “你希望能奪得先機,掌控天宇局勢嗎?”秋八月輕問,似乎也在詢問自己。
      杜鳳兒搖頭。“局勢瞬息萬變,盡信書不如無書,何況鳳兒相信事在人為。如果提早獲知結果,放棄了努力的方向,則無意義矣。”
      秋八月內心不禁讚嘆了一聲。比起窺天不詳,他還是相信這樣的想法,才是積極的處世態度。
      “所以,鳳兒要向秋高人說聲抱歉。”杜鳳兒合上書頁,斂容道:“孔孟學院並無閣下所尋之物,而閣下卻已讓鳳兒看過先師遺物……”
      “無妨。秋某想法與你相同,兩冊不能合一,乃天意使然。”秋八月好似無意般看了看窗外天色,“倘若副真主願意繼續觀閱此書,秋某就在此等候。”
      這才意識到已近黃昏,杜鳳兒連忙起身。“此書玄奇,竟至忘我。可惜倚天航夜不留外客,可否容杜某留下此書,明日必當親自奉還至閣下府上。”
      秋八月嘆了口氣,躊躇片刻,踱至門側。“難得副真主青眼,本不該拒絕。只是秋某從此將遠避江湖,誓言之累,不知是否尚有再見之日。此書又是先師所留之物,秋某實在不忍遠離……”
      “你要退隱?為何呢?”杜鳳兒心內大驚,如此高人,就此不問世事,天宇豈不少一助力?
      “曾在先師面前立下誓言,除非‘滄海開道,金雨隨行’,否則此生永不涉天宇。”秋八月沉重一嘆,隨即背過身去。
      這……分明已斷了自己徒弟的未來之路啊!杜鳳兒不解,但亦不便多問,只得怔立當場,不知所言。
      “副真主倘若真喜歡此書,秋某就在倚天航外面等你看完。”
      “這如何使得。”杜鳳兒斷然拒絕,別說儒門沒有這等失禮之事,就算看在廣陵道君的份上,也不能慢待這位難得的高人。“不如讓鳳兒帶你去橫云小築,不知閣下意下如何?”
      “橫云小築?”秋八月挑眉,雖然幾乎遍游天宇風景名勝,此處還是第一次聽聞。
      杜鳳兒微笑。“正是鳳兒的別居。”
      ☆☆☆☆☆☆
      兩人步出倚天航界域之時,已是日薄西山。這一帶都是山區,人跡罕至,樹木繁雜。秋雨過後,泥濘小陘濕滑,不甚好走。
      杜鳳兒一面前行,一面照看著身後跟隨的秋八月,見他步履不知為何慢了下來,只當是他走不慣山路,於是建議道:“此處亦有一條略平坦的路,只是需要繞遠些。不如我們去那條路如何?”
      “副真主誤會了,秋某只是發現有人朝這邊怒氣沖沖而來,於是正在猶豫是否要交涉一下。”
      杜鳳兒一驚。自己毫無感知的距離之外,秋八月竟然已經察覺多時。而且看他的模樣,似乎毫不在意。
      “此地距離倚天航不遠,或許鳳兒應該處理此事,請秋高人不必擔心。”
      “哦?”秋八月挑眉,“怎見得呢?據秋某所知,倚天航與三千門下用毒一脈並無交集啊。”
      這下子,杜鳳兒更加驚訝。“你……秋高人的修為,真是深不可測。”
      秋八月卻不好說出口,那是因為他記性不壞。只淡笑道:“副真主之能為亦是不凡,你我就莫要互相吹捧了。”
      “……所以你才是事主。”杜鳳兒咕噥著,看來此人果然不是一般人,很會招惹是非。
      “怎樣,副真主不像是怕事之人啊?”秋八月見他這般反應,覺得甚趣味。“或者,你也可以避在一旁,看秋某打發他們。”
      “秋高人還是直呼杜某的名字吧。”杜鳳兒瞪他一眼,“我不是怕事,只是擔心身份所系,為倚天航帶來麻煩。”
      “甚好。”秋八月笑道,“鳳兒也可以直呼秋某之名,如何?”
      “秋八月!”杜鳳兒又好氣又驚訝,這人未免太天然熟了!
      就在此時,追兵也到。“秋八月!”為首之人手中運氣,急欲發作。“你竟敢滅我毒三千一門,我不會放過你!”
      秋八月卻露出不解的神情。“毒三千一門?秋某似有印象,卻不甚清晰。你們首領是誰?”
      站在路邊一旁的杜鳳兒好容易才忍住沒當場笑出來,只得借一聲咳嗽背過身去。
      來人幾乎吐血。他竟然不記得了!滅門之仇,竟這般輕描淡寫,不可容忍!“我就是門主,你上個月突然殺入我們的血祭儀式,搗毀了祭壇,殺我幾百門人!”
      “對不住,你們的人頭血祭太過殘忍,秋某才會出手制止。”秋八月嘆了口氣,“可惜,門主不在現場,否則就能阻止你的門人如此倒行逆施,也能挽救他們的性命了。”
      “我……”毒三千怒火沖天,“秋八月,你儘管巧舌如簧,毒三千不會讓你活著離開這片山谷!”
      話語一落,他揮手,帶來的四五名手下一擁而上,企圖以多圍少。
      秋八月嘆氣,輕拂衣袖之間,將來人一一格開。“你們這些烏合之眾,幾百人都不是秋某對手,何必又來送死呢。”
      一旁的杜鳳兒卻眼尖地發現了毒三千的動作,搶先一步擋在他和秋八月中間。“小心!”
      下一刻,杜鳳兒卻覺得自己眼一花,整個人被秋八月拉至身後。因為靠得太近,他幾乎能聞到對方身上那種清冽又好聞的味道,不禁恍惚了瞬間。
      再回神,四周已是一片寂靜。曠野里一片晶瑩的雪白,細碎冰凌微微飛散在空中,隨即消失不見。無論是偷襲的人,圍攻的人還是灑出的毒藥,盡皆被極寒的冰霜之氣封殺在丈余地界之內。
      “秋八月,你真是……”杜鳳兒從未見過如此高妙絕倫的能為,一時怔立當場,不知說什麼才好。
      對方只是冷冷看著一地狼藉,“可怕?兇殘?絕情?”
      “你何必自責呢。”看出了他的不自在,杜鳳兒走到他面前,溫言相勸。“對方是邪毒之輩,又自己前來送死,你只是做了必行之事罷了。如果是我,我也會這樣做。”
      “天意如此,秋某不過順天行事罷了。”出乎意料之外地,秋八月並無附和他,“能在此時此地找到秋某,就是天意不容他們毒三千一門再留活口。”
      杜鳳兒無語,但內心隱約擔心。三千總門治下一共許多門派,秋八月滅了這一支,不知道總門會不會來找上他。
      “好友不必替我擔心。”轉頭看見杜鳳兒眼中流露出的緊張,秋八月褪去肅殺之氣,微微笑了起來。“三千總門天命尚在,將來自然有對付他們的人。”
      “好友。”杜鳳兒重複著這個稱呼,無奈一笑,算是默許。
      “你是第一個與秋某並肩作戰的人,稱呼好友不可以嗎?”秋八月口氣輕鬆,“天黑就看不清路了,我們快走吧。”
      並肩作戰……杜鳳兒心裡暗忖,以他這般高手,當真需要戰友嗎?廣陵道君是在哪裡遇見這個人的啊?
      兩人繼續前行,才過不久,秋八月一聲嘆息,再次停下了腳步。
      這一次,連杜鳳兒也發覺了,一道堪比風冷霜寒的劍氣浮游在空氣之中,以極快的速度向他們馳來。
      “好友勿慮。這是秋某的家務事。”
      杜鳳兒明瞭,體貼地避至數十步開外。
      “小弟。”秋八月迎上前去,“找我何事?”
      來人與秋八月長得有幾分相似,但疏冷的鋒者之氣更加濃烈。見他靠近前來,反而立刻停住腳步。
      “二哥。回來吧。”
      秋八月無奈淺笑。“我早已不屬於三秋闈,這可是大哥與我的共識。此刻要我回去,只是你一個人的意思嗎?”
      “可是你師父已經不在,你一人難免孤單,我才前來請你回去。”
      “這一聽就不是你的話。”秋八月冷下面容,“回去告訴大哥,多行善事,莫作惡,才能有長久的未來。”
      站在遠處的杜鳳兒雖然不欲旁聽他們自家的私事,卻在偶爾聽見這句之後,暗自心驚。
      不善言辭的秋九月見自己不能勸二哥回頭,神情多了一絲落寞,卻躊躇著不肯就此放棄。“大哥還說,如果勸不回你,就請你交出《通玄遺書》。”
      這回,秋八月和站在樹下的杜鳳兒同時一驚。杜鳳兒暗自攏住袖口,撫摸著內中的書冊。而秋八月則皺起眉頭。
      “此書現在不在我身上。”他看向秋九月的視線突然變得犀利,“你們是如何知曉我的事情?”《通玄遺書》此書,只是他師門的事,而他的行蹤,更應該是隱秘。
      而自從踏出倚天航,就接二連三有人前來尋他。是誰執意讓他成為武道的焦點?
      秋九月不答。他已經看見了不遠處的杜鳳兒,不禁移開了視線,疑惑地看著那個看似在等待之人。
      他是誰?和二哥有關嗎?
      “二哥,你執意與我們決裂,是因為那個人嗎?”
      秋八月一聲冷哼。“與他人無關。我再問你一次,是誰向你們通報我的行蹤?”
      “是……一封傳書,大哥看過之後就命我來尋你。”
      果然。“是誰?”
      “只有一字署名‘西’。”
      一時間,秋八月也找不到頭緒,只知道自己此行恐怕難了。眼下只能盡快打發小弟,以免招來旁人,惹上連環麻煩。
      “回去告訴大哥,時機若到,我們會再見面。”秋八月神色凝重,再三強調。“讓他切不可再提起那冊書,免得有心人覬覦。”
      秋九月哼了一聲。又如何,三秋闈何曾怕過什麼人。只是,看二哥今日的態度,這一趟只能無功而返了。
      待他離開之後,杜鳳兒才緩緩踱來。“對不住。我都聽到了。”
      “無妨。對傳書之人,你有想法嗎?”秋八月似乎對自己家門內的這些事毫不在意,“好友見多識廣,可曾知道這名‘西’的身份?”
      杜鳳兒愣了一下,也茫然搖頭。“的確是沖你而來的,可能是你得罪的人太多。”見秋八月無所謂地閉眼,只好又道:“只是何必騙你的兄弟呢?據你所言,只要兩書沒有合閱,單獨看一冊,應該也無礙吧?”
      秋八月只是搖頭,似乎不想再討論這個話題。
      兩人站在山道上,不約而同地仰望漸漸沉黯下來的夜幕。既然知道有人針對,不如乾脆面對。
      果然,不到一刻間,第三撥訪客到了。杜鳳兒無語地看著身邊之人,不明白他怎會與龍族扯上關係。
      來者是幾個白髮蒼髯的老者,態度倒是十分客氣。
      “我等千里迢迢趕來,沒想到打擾了秋高人閒遊。真是罪過。看在令師的份上,還請你不要計較。”
      杜鳳兒愕然。這些人究竟是來幹什麼的?找麻煩則過於客套,有求於人又太倨傲。
      “豈敢。龍族世居太虛,奔波天宇的確辛苦。諸位長老年齡大了,路途遙遠,要注意身體啊!”秋八月言辭也十分和氣,但眼中始終不見笑意。
      他比誰都明白,在龍族處處危機的當下,這些人還能撥冗見他,是為了什麼。
      “你與你師父真是不同,有禮有節,堪當大任。”長老之一露出讚許之意,“天也不早了,我等就開門見山。《通玄遺書》乃我族先龍首與令師合著而成,如今令師已經不在,此書應當交我龍族保管,不知你意下如何。”
      秋八月微微冷笑。“先師的確提過,龍族先龍首曾著有《神龍譜》,後來因為先師打算寫《通玄遺書》,才借他閱覽,並將部分內容收錄其中。諸位若對這部分有興趣,直接去看《神龍譜》即可,又何必捨近求遠呢。”
      杜鳳兒在一旁聽聞,越發心驚,也漸漸明瞭了自己袖中這本書的價值,不知道秋八月為何那般輕易就讓自己翻閱呢?
      只是這樣明顯的推諉之詞,卻激怒了這群自命不凡的長老。
      “秋八月!你以為自恃身份,我等就不敢動你?趕快交出《通玄遺書》,免得我們不給你面子!”
      秋八月毫無動容,只是淡然道:“龍族這些年在天宇的作為,哪還有什麼面子。自從你們先龍首去世,群龍無首,各據一方,內鬥不斷。而你們忝居太虛神龍殿,本當好好統籌規劃龍族事務,以求生存發展,卻成天不務正業,如今竟把主意打到我頭上來了。恕秋某直言,倘若龍族就是你們這般人執首領班,滅亡之日不遠矣!”
      看著這些長老一個個被氣得面紅耳赤,杜鳳兒突然插話。“好友這話也有不盡之處,龍族雖然大不如前,也還是有年少有為之士,縱橫江湖。比如不久前雕命參與倚天盛會的龍鮶笑,雖然鎩羽而歸,也總算是上過秋山的知名之人了。”
      果然,聽見龍鮶笑之名,其中一位長老突然面露赧色,隨即厲喝。“你是何人,你知曉龍鮶笑現在何處?”
      秋八月沒想到杜鳳兒會突然開口,無奈地看了他一眼,示意自己可以處理此事。
      然而杜鳳兒卻比在場之人預料中的更加不畏事。見對方無禮喝問,毫無退縮之態。“諸位不該將眼光放在一個只是安閒度日的讀書人身上,而當著眼於龍族大業不是嗎?”
      “你一個書生,怎會知道龍鮶笑的消息!”欺負他們老糊塗嗎?
      “這是秋某告知他的。”秋八月接過話來,“你們不是重要《通玄遺書》嗎?或者說,你們千里迢迢跑這一趟,更多的是因為龍鮶笑?”
      杜鳳兒明白了。之前與廣陵道君探討的猜測正確,龍鮶笑身負的五行游氣已經驚動了太虛神龍族,可見不是小事。
      “龍鮶笑自從武決敗戰,就不知所終了。諸位長老皆是年高德劭,為何這般痛恨一個年輕人?若讓人知道,不但失了先天風度,更讓人以為龍族本來就是毫無長幼尊卑之處呢。”
      秋八月讚嘆地看了一眼好友。這般口才,恐怕連自己都要甘拜下風。如此一來,這些長老想大張旗鼓地在天宇尋找他們重要的人,也變得不甚光明正大了。
      “你懂什麼!他……”其中一名長老幾乎就要說出龍鮶笑所犯大罪,所幸被同伴按住,才沒說漏了嘴。“秋八月,今天我等前來尋你,並非要討論龍族之事!”
      秋八月沉默了片刻。“《通玄遺書》並不在我這裡,而是放在先師故居。”他伸手止住對方企圖得寸進尺的要求,“今夜過後,秋某將隱退江湖,你們擔心此書帶來的戰禍,也絕不會發生。”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是不失禮數的最大寬容。得到圓場的龍族長老們,也可以借梯下樓了。杜鳳兒明白他的心思,於是接著道:“諸位長老可以放心,因為好友曾在他師父面前發誓,除非滄海開道,金雨前行,此生不再入天宇。”
      “什麼?”眾人一愣,隨即難掩喜色。這樣厲害的人物,又非龍族親善,當然是離得越遠越好。“令師總算做了件明白事,果真不負天宇神人之名啊。”
      看著這些人總算肯離開,杜鳳兒也忍不住對秋八月嘆息道:“你說得對,龍族這樣下去,滅亡是遲早之事。”
      秋八月卻搖頭。“未必。只要新任龍族首領有足夠眼界與能力,說不定尚可以力挽狂瀾,苟延殘喘。只是想在天宇稱霸,恐怕難矣。”
      “倘若龍族皆是這種人……”杜鳳兒蹙眉,“不過鳳兒對龍族並無十分了解,不如請見多識廣的秋高人講解一二?”
      “秋某即將遠避江湖,鳳兒竟然只關心外人,實在讓秋某傷心。”秋八月並不想將話題扯得太遠,於是笑著調侃他。“對了,不如聽你來講講龍鮶笑的事?”
      “你……唉。”杜鳳兒沒輒。“也沒什麼,只是在秋山對戰之時,發現他身攜五行遊氣,卻不能將其威力完全發揮,而且敗戰之後立刻遁得無影無蹤,才會猜測這五行遊氣大概是他不問而取的。倒是那些沉不住氣的龍族長老,證實了我的猜測。”
      “就是偷來的或者搶來的,鳳兒措辭果真文雅,不愧是學海文人。”秋八月一邊跟著他上山,一邊笑道,“秋某惹的麻煩不少,你難道不害怕會被連累嗎?”
      “只怕在別人眼裡,你才是最大的麻煩吧。”杜鳳兒將他引入小築,“看看那些人歡喜的眼神,和送走煞神頗為類似。”
      秋八月笑而不語,注視著對方為他一一安排飲食住宿,無一不周到。“鳳兒總是這般熱情招待寄宿之客嗎?”
      對方斜睨,頓了片刻才道:“大概只有契合之人,我才會上心吧。”
      秋八月沉吟。竟然不是因為“世交之後,身懷至寶”嗎?
      夜色已深。杜鳳兒披著半濕的頭髮,打開櫃門,捧出一個攢盒,打開蓋子,來到秋八月面前。
      “這是鳳兒收藏的香料,不知可有你喜歡的。”
      秋八月隨手揀了一個,放在書案的香爐裡。“多謝。你呢?”
      “你先休息吧,鳳兒在外間看這本書。”杜鳳兒笑著,替他攏好燈罩,“書閣裡有些古籍,不嫌棄的話就隨便看看吧。”
      秋八月靠在小榻上,隨便打開小幾上的一冊書,大概是野史傳說之類。有趣的是,讀者還在上面做了許多記號:各種圓圈圈。他好奇心起,又去書閣裡翻了幾本,上面都是圈圈符號。
      不到一刻鍾時間,杜鳳兒出現在房門口,將書交還給他。“我讀完了,怎麼你還沒休息嗎?這本書真是奇書,撇開預言的意義不說,單從內容與文字看來,也堪稱精品了。”
      秋八月卻是非常驚訝。“這麼快?莫非好友你也覺得秋某急著退隱離去嗎?”至少得過了這夜吧。
      杜鳳兒莞薾。“豈敢,不過鳳兒的確沒有著眼其中關節,只是先記住其中字句,待來日慢慢品味。”
      “不愧是書香傳世的孔孟學院之主。”秋八月讚嘆了一聲,隨即舉著手裡的書卷問道:“只不過你做的這些記號,我卻看不懂。”
      杜鳳兒笑著在他身側坐下,“不過是無聊時隨手畫的,哪有什麼含義。”
      “你這是欺負秋某不知書啊。”秋八月指著單圈的地方道,“這些應該是你覺得寫的精彩的地方。”
      杜鳳兒微笑頜首。“是。”
      “那這兩個並排的圈圈呢?”不會是特別精彩吧。
      “好友盡可以一猜。”
      秋八月略微轉頭,恰好看見他柔軟順滑的淡紫色長髮披落滿身,在燭火下微微閃爍著珍珠般動人的光澤。想不到這樣中正和雅的君子,也有這般有趣的時候啊。
      “好吧。這些就內容看來,應該是你不甚贊同的部分。只是為何是兩個圈?”
      “因為這形狀像個葫蘆。”
      秋八月絕倒。好友果然文雅,若是自己必會忍不住直抒胸臆,斥一句“胡說”了。
      “這些三個點的小圈呢?”
      杜鳳兒低頭,“點墨凝珠淚,懮喜古今同。”
      秋八月點頭不語。
      兩人又談了些天南地北的瑣事,秋八月見他精神尚好,於是起身。“讓秋某泡一壺茶來一起喝吧。”
      杜鳳兒也知曉今夜橫豎睡不成了,於是笑著去取茶葉,“那就有勞好友。”
      “真是好茶。”秋八月看到茶葉,誠心稱讚了一句。
      等到茶杯端到手中,杜鳳兒也略微驚訝了。“好友這手藝可不一般,比鳳兒強多了。”
      “還是你的茶葉好。”秋八月看著他品茶,“怎樣?味道如何?”
      杜鳳兒卻蹙眉不語,半晌方道:“有留戀紅塵之意。”
      秋八月無奈微笑。留戀的又豈止是紅塵。
      “滄海的另一端,遙不見岸的彼方,是一片奇妙的陸地。好友你聽說過那個世界嗎?”
      話題轉開,杜鳳兒顯然被勾起了興趣。“沒有。好友真是見聞多廣,想必去過那裡了?”
      “嗯。但那邊與天宇之間的連接,卻非單純的大海,而是異空間。時機若到,彼方海岸就會浮起一橋,名曰‘風火橋’,欲渡海者則可以通過此橋,來到天宇。”
      “如此說來,有心者將覬覦天宇,也不是不可能了?”
      秋八月搖頭。“放心吧。那片大陸比天宇更亂,不久前還發生了一件慘案,牽連十幾個派門幾千人,當事者無一不是受創慘重,百年之內應該無力遠征。”
      “究竟是為了何事?”杜鳳兒吃驚,須知派門之間私鬥或許尋常,但同時捲入十幾個組織的混戰……
      “為了一本書。”秋八月沉沉嘆息。“傳說那本書記載了這個世界上所有人的一生際遇,隨翻閱者可以浮現不同的內容。”
      “人之慾望,總是不足。”杜鳳兒敬畏地看了一眼面前擺放的《通玄遺書》,內心也沉重起來。
      “這本書落到了三個人手里,他們原本是至交好友,卻因為它而一夕反目。其中一人全家被好友滅門,另外兩人則豁盡畢生功力、資源與能為,拼得兩敗俱傷。”秋八月的眼神穿過軒窗,望向滄海的方向。“听聞禍世之書現世,十三派門蜂擁而至,卻在靈海岸邊悉數慘亡。這一輪變故過後,那片大陸上高手為之一空,江湖寥然矣。”
      杜鳳兒長嘆一聲。“為了一本書,就算能夠知曉未來,又何必呢。”
      對方卻並未回答他的感慨,只是緩緩道:“所以秋某必須離開天宇。”不逢時而作,必一事無成。“至於這本書,你也不必再向第三個人提起了,包括廣陵道君以及你的門人。”
      “好吧。既然你這樣說了,我答應你。”
      杜鳳兒知道終究無法挽留,“不知今日一別,來日可還有再見之機啊。”
      “天時若到,自然會。”秋八月笑著起身告辭。“好友不必遠送了,保重。”
      只是杜鳳兒也沒想到,這一別,竟然已過百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起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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