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里的我们》四时栖

6、第二年-余跃

　　列车上的偶遇，看起来像是把宋昭若和张行思之间往更近地推了一把，但实际上，宋昭若却因为这次偶遇前所未有地冷静下来。
　　暗恋本来就不是一件顶让人开心的事，尤其喜欢的还是一个被很多人喜欢，他自己还相当不自觉地要去和别人互动的人，这就更加让人开心不起来了。
　　既然这样，还不如就喜欢着自己最初管中窥豹式地去了解到的那个他，别再继续从各处接收关于他的信息了——了解得越多，恐怕只会加速他在她心目中形象的崩盘。
　　正好元旦过去再半个月就进行了期末考试，高二年级不用在寒假里补课，而张行思家又不在本地。于是在寒假的这一个月时间里，宋昭若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几乎都没有再与张行思接触的可能，而戴宇航也同样没有了再向她传递那些花边新闻的机会。
　　于是宋昭若的心境难得得平静了一整个寒假，甚至在和胡自欣约会时，还说出了“我感觉我已经不喜欢张行思了”这种话。
　　只是一到第二学期开学，宋昭若和胡自欣站在四楼阳台等着拿钥匙的同学来开门，无聊时朝楼下一望，看见张行思一个人抱着一大捆牛皮纸包着的教材从体育馆出来往教学楼健步如飞地走时，她原本平静的内心还是平地风起，继而狂风大作，把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副自以为刀枪不入的装甲给吹个七零八碎。
　　宋昭若不由感叹起来：“有些人啊，他往那儿一站，你想不看到他都很难。”
　　明明没有提到任何人名，但两人交流起来并无障碍。胡自欣几乎是立刻明白，“有些人”、“他”，在这个语境里全部等于“张行思”。
　　听宋昭若没头没脑的这么一句，胡自欣也朝楼下看了看。张行思无疑是显眼的，她很容易地就看到他，继而转头问宋昭若：“你不是说你不喜欢他了吗？”
　　这话要圆起来其实不难，毕竟宋昭若表达的意思也只是张行思足够打眼。
　　但宋昭若却完全没有打算去圆，她轻轻地笑了起来，半晌才柔声说：“你就当我没说过吧。”
　　胡自欣啧啧几声，转过身倚着阳台的围栏，面朝着楼梯的方向专心等着那个掌握着班级钥匙的同学。她实在是受不了宋昭若此时此刻向外散发的那股精分气场，她性格豪爽的好姐妹、雷厉风行的班长宋昭若，喜欢起一个人来，竟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不过喜欢归喜欢，宋昭若仍然秉持着放假前树立的信念，自己悄悄喜欢，再不去他跟前晃悠，也不找戴宇航打探消息。偶尔戴宇航习惯成自然地来跟她打小报告，还要收获一顿捶打。
　　下了晚自习回家的路上，戴宇航从后面追上宋昭若和胡自欣，气还没喘匀，就着急忙慌开口说：“若姐，我们班这学期新来那个留级的姐们儿，我感觉她喜欢张行思。”
　　“带鱼，闭嘴。”宋昭若提醒道。
　　戴宇航却不听话，继续说道：“说是生病才留级的嘛，在家休养了一年跟不上了，每天都让张行思给她补课。而且她家也不在源城住，两个人都是住校生，她就还每天给张行思带早饭。我观察了半个月了。”
　　宋昭若强忍住自己想要问出口的那句“他吃吗”，一掌拍在戴宇航肩膀上，说：“戴宇航你别说了。”
　　兴许是她憋住那句话的怨气全部转化成了打向戴宇航的力气，差点儿被卸了胳膊的戴宇航捂住痛处，道：“宋昭若！你这么暴力，我要是张行思我肯定不喜欢你。”
　　宋昭若冷冷地看他一眼，说：“本来也没指望他喜欢我。”
　　“其实你没必要这么逃避，你越逃避，说明你越在乎。”胡自欣亲眼见证了这一场暴力事件，幽幽在另一边发表了评价。
　　宋昭若闻言，心有戚戚——她可不就是很在乎吗？
　　她怕听多了张行思和别人谈笑打闹的事情，就不得不把他从她心里那座神坛上拉下来了。
　　与其说她是在喜欢他，倒不如说是在喜欢着喜欢他的自己——她把他想得那么好，于是竭尽全力地想要追上他，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努力去讨大多数人的喜欢。她也喜欢这么积极阳光的自己，因此更加喜欢他。要是突然有一天发现他其实不如她想的那么好，那她又怎么办？
　　心态会崩掉的。
　　宋昭若垂下眼眸，闷声向戴宇航道了歉，然后问：“那个女生叫什么啊？”
　　“余跃。但是若姐你放心，张行思从来没吃过她的早饭。”戴宇航揉着肩膀，为张行思背书。
　　宋昭若撇撇嘴，口是心非地数落道：“这么浪费。”
　　“他不吃有人替他吃。若姐，我今天其实是想请你帮忙的。”戴宇航说。
　　一连被他叫了三声若姐，宋昭若差一点又要上手打他，她用力地握拳克制住那股冲动，恶狠狠道：“你要是再敢叫我一声若姐，什么忙我都不帮。”
　　戴宇航连忙赔笑道：“宋昭若、宋昭若……是这样的，我们几个想在网上买几个好点儿的防风打火机，又没有自己的网银，就想拜托你帮我们买。”
　　最近不知道是从哪儿刮起的风，13班的某一帮男生们忽然热衷于玩打火机，哪怕是不抽烟的也要在手上转个打火机扮酷——这当然要背过老师们，最好是连家长也一并瞒过。刚好宋昭若是同学之中比较早开始网购的，戴宇航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让她帮忙。
　　宋昭若答应下来，还没动手下单，却已经想着等打火机买回来送去13班的时候，要顺便去探一探那个余跃到底是什么情况。

　　五个打火机连带着五瓶煤油装在纸盒子里，拿在手上沉甸甸的。
　　宋昭若打定主意要趁机来看一眼余跃是何方神圣，因此没有提前联系戴宇航去她们班教室取货，而是亲自把东西送了过来。结果这个课间戴宇航不知道去了哪里，宋昭若在13班教室门口往里打望着找了一圈又一圈也没有瞧见他的人影。
　　快递面单已经被她撕掉，照理说随便给谁都不担心被人发现里面装的是打火机。但毕竟她此行还有别的目的，所以能给戴宇航顺便让他指认一下余跃是谁才是最好的。
　　宋昭若就端着快递纸盒站在13班和14班中间的位置，时不时朝走廊两边张望，等着戴宇航的出现。
　　还没等到戴宇航，又等来了张行思。
　　“宋昭若，又来给我送礼啊？”足有好三两个月没有说过话，张行思面对着宋昭若倒是一如既往地自来熟。
　　宋昭若就不如他这么从容，开口时连舌头都差点打结：“你也还是……还是要点脸吧。”
　　“你找带鱼啊？”张行思便收敛了自己的行为举止，正色道。
　　“嗯。”宋昭若应了一声，左手承担了盒子的全部重量，空出右手来看了看时间。离上课没有几分钟了，戴宇航依然不知所踪。
　　再抬眼时张行思已经抬脚准备进教室了，宋昭若连忙叫住他：“这是带鱼之前让我从网上帮忙买的东西，你一会儿帮我给他吧。谢谢你。”
　　“这是买的些什么，还挺沉的。”张行思接过去，没想到看起来不大的盒子竟然这么有分量，顺口吐槽道。
　　宋昭若压根儿没打算说实话，干脆和他开起玩笑。话还没说出口，她自己先笑得两只眼睛都成了月牙状，然后说：“狗头金。”
　　张行思见她突然笑得像个智障，也笑了，拆台道：“快算了吧，我信你？”
　　“让一下。”从外面回来的几个女生被站在门口的他们俩挡住了进教室的路，其中一个冷声招呼道。
　　宋昭若这才意识到他们站了个什么位置，尴尬地后退一步，说了声“不好意思”，顺便目送这几个女生陆陆续续地走进教室。
　　待这一路女生进了教室，张行思也说：“那我也进去了，待会儿他回来了我拿给他。”
　　宋昭若点点头，目送着他进了教师们，转身朝西边楼梯的方向回去。没走两步，终于在走廊拐角处遇到从办公室回来的戴宇航：“若……宋昭若！”
　　“东西我给张行思了，你找他要吧。”两人相遇的位置正好就在上下课时要打响的那个电铃下面，宋昭若怕一会儿铃声突然在脑袋上方炸开被吓得跳脚，没敢多停留，撂下话就急匆匆跑掉。
　　回去的路上宋昭若仔细想了想刚刚过去的这十分钟，她现在能和张行思开玩笑，或许就意味着自己没有那么严重的心理负担了。可惜就是没能知道余跃是谁，白白在13班门口站了那么半天。
　　遗憾过后，宋昭若又一次决定要平常心一点，不要去关心余跃是谁，否则有余跃这么个人在这边牵扯着，她就始终免不了要去杞人忧天，实在是耽误她的时间。
　　然而宋昭若这边才决定了不去理会余跃不余跃的事，那边余跃自己就找到了宋昭若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