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里的我们》四时栖

45、第七年-闹剧

　　六点起床，上好卫生间，出去跑个800米，回来洗漱，吃过早餐就开始一天的课程，晚饭消化后再运动半个小时，回宿舍洗澡，然后自习，十点半至迟十一点睡觉。这样的每一天都规律而充实。
　　只不过在真正执行起来时，宋昭若才忽然察觉到，因为要考研，赵雨每天也是六点就起床。宋昭若所畏惧的那种尴尬果然在每个清晨都充斥着这间宿舍，打照面也不再有点头微笑，擦肩而过时带起的微风都好像隆冬的凛冽。赵雨下定决心要跟宋昭若划清界线，连早上起床打开热水器，都要在水烧开自己接完水后再把电源断掉。
　　为这点小事去换宿舍甚至退宿租房不现实，前者需要多方叨扰才能成事，后者更是会无端加重自己的经济负担——搁几年前也就罢了，但如今是万万不能这么干了。宋昭若想来想去，除非自己放弃早睡早起的计划，否则就避不开每天这种尴尬的狭路相逢。
　　那自然还是提升自己比较重要，尴尬也就那么十来分钟至多半小时，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于是宋昭若便坚定了信念，每天雷打不动的六点起床。
　　起初的一个多月，赵雨跟她也算相安无事。但宋昭若不知道的是，在这期间，甚至在此之前，她所有的无心之举在赵雨看来都是有意为之。
　　早起是学她，跑步也是学她，起床后上卫生间是为了不让她上卫生间，连宋昭若在宿舍跟着耳机里唱歌，也是为了打扰她学习。
　　考六级前的这个中午，因为宋昭若时而唱出一句的歌，乔雪霏电脑里突然响起来的游戏BGM，赵雨摔了两次笔，拍了一次桌子，然后拎着包摔门而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她离开之后，余下三个人终于从各自桌前转回身来。宋昭若朝乔雪霏扬了扬下巴，问：“她又怎么了？”
　　乔雪霏道：“她今天好像要去刷六级的分，可能是觉得我们太吵了？但是我不是故意的啊，我电脑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就响了，你看我打了一中午游戏都很安静吧……”
　　“那是我吵她在先啊，她刚才干嘛呢？”宋昭若一个头两个大，一个多月前她跟赵雨就没了任何交流，她根本不知道赵雨今天要去刷分，就按照往常一贯的宿舍生活模式边看书边听歌偶尔还要唱一句。
　　周慧慧小声说：“可能刷题呢？”
　　“那她要是连说一声自己在刷题或者让雪霏跟我说一声她在刷题都不肯，就自己生气去吧，惯的臭毛病，都拿我当空气了还指望我去关注一下她在干嘛？做梦。”宋昭若翻了个白眼，又转回身子去看书。
　　可是赵雨摔笔拍桌子的声音总是在她耳边响，她看不进书了。
　　这件事她确实没做好，虽然跟赵雨断绝了往来，但她也从来没想过要给赵雨使绊子。她如果早知道赵雨下午要考六级，而且打算在宿舍刷题不去自习室，那她今天中午肯定不在宿舍待着——利人利己。
　　有钱难买早知道，看赵雨刚才一番表现，显然是又生气了。
　　明明造成这个局面赵雨自己也有责任，但宋昭若又一次习惯性地大包大揽。嘴上说着“活该”，心里已经开始内疚。十分钟过去，书也机械性地翻了几页，宋昭若醒过神来，再回想起赵雨走时看的那一页，发现这中间内容她印象全无。
　　这怎么行？她拿过手机，给张行思发了微信：“你午休起了没，我申请跟你打个电话。”
　　张行思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怎么啦？”
　　“这不是又想不开了么。”宋昭若说着，起身往宿舍外走，穿过走廊，看了一眼阳台上也有人，干脆走到楼外，一路行到平时没什么人经过的常闭消防门处，吹了吹台阶上的灰坐下，才继续说道：“我那个不跟我说话了的室友，我又把她得罪了。”
　　听完前因后果，张行思的反应倒是跟嘴硬时的宋昭若如出一辙：“给她惯的臭毛病，全世界都来围着她转啊？你别自责了，你又不是故意的，她真那么生气有本事来跟你干一架，摔门显她能耐了？”
　　“哎，不是……”虽然没有被他安慰道，但宋昭若确实被他这混不吝的一番说辞给逗笑，“哪有上赶着希望别人来跟自己女朋友打架的啊？张行思你怎么回事啊？”
　　张行思也轻轻笑了：“还能笑出来就行。这个事情啊，我给你说两个解决办法，一个是你就不要当回事，也别自责，她自己什么情况也不说，就在那儿摔笔拍桌子的，谁也别惯她，就当不知道，你自责也没什么用，除了让自己情绪不好，也改变不了什么。再一个就是，你放低姿态，去跟她谈谈，你们剩下三个都放低姿态，去跟她谈谈，还要一起住一年多靠两年，她要是隔三岔五来这么一次，也是挺影响大家心情的，能说开的话，以后至少表面上凑合过得去。”
　　张行思想起往常去基层部队实习，每年总有那么几个同学会遇上那种被连队当大爷一样供起来的兵，没遇上时不知道厉害，一旦遇上了就真是头痛，那种情况，大概就跟宋昭若这个室友差不多——惯的臭毛病。
　　想到这里，他忽然就觉得情况不乐观了。让宋昭若和另外两个女孩放低姿态去找这个室友谈，按照宋昭若之前的描述，要么是谈不拢，要么就是宋昭若她们放低的姿态再也提升不起来一点儿。
　　但地方院校到底不比部队，惹不起还是能躲得起的，他一边跟宋昭若说着话，一边上网查了宋昭若学校附近的出租房源，随着查询结果的清晰，张行思嘴里指导宋昭若谈判的话忽然就硬生生变成了：“要不这样，我给你在学校旁边租个房，你搬出去吧。”
　　这个处理方式让宋昭若很是吃了一惊，她吞下那口差点儿把她呛到的口水，连忙推辞：“别别别，你说点儿靠谱的，哪儿就到了租房那步，还非得让你给我租。”
　　张行思进一步介绍起来：“我刚看了，你学校旁边那个小区，装修大方环境优雅，整租套二一千八。”
　　“你打住吧，房产中介上身了吧你”宋昭若失笑。
　　张行思没正面回答，反而继续跟宋昭若商量着：“我认真的，这点房租我还是负担得起。因为我想了想，你之前不是说她跟另一个女孩儿闹了好好了闹，我就觉得你们谈不出什么结果。而且她这连一点就着都不止，这是温度高点儿不用明火都能着，还是搬出去的好。”
　　宋昭若仍然连连拒绝：“没到那份上，你有这个心已经跟治愈我了……甚至想到赵雨我都觉得她好可爱哦。我这几天先找个合适的时间跟她谈谈吧，争取能说开，实在不行的话，我看看能不能换个宿舍。”

　　宋昭若没等到什么合适的时机，反而是被赵雨逼得不得不跟她提出要谈。
　　周六中午积攒在那里未能谈开的怨怼，加上周一早上起来宋昭若因为便秘而在卫生间多耽误的几分钟时间，再一次惹恼了赵雨。宋昭若从卫生间出来，等候多时的赵雨拿着纸往卫生间去，这次的擦肩不再是沉默，赵雨低声骂道：“傻(消音)逼。”
　　卫生间的门被赵雨摔在门挡上，宋昭若回身暗想：“这大姐又发什么神经啊？”
　　这回她倒是很快明白，赵雨大概是因为她占用卫生间时间太长而恼了她。但她觉得她罪不至此，即使想明白的那一瞬间她有些愧疚，但那句“傻（消音）逼”又适时地在她脑海里回放了一遍，以摧枯拉朽之势卷走了她的愧疚。
　　宋昭若不打算跟赵雨计较，她走过去打开饮水机电源——刚刚她都听见了烧水的声音，但现在饮水机又被关上了。后续日程一如往常，出去跑完八百米，回来洗漱。
　　这时候赵雨也收拾打点好，重重地把椅子推进桌子下面，一摔门，走了。
　　乔雪霏和周慧慧都醒了，周慧慧比较内敛，叹口气翻了个身，乔雪霏恼了，坐起身来问一了一句才再躺下：“谁啊？有毛病吗？”
　　怕是半层楼都被她吵醒了。宋昭若这样想着，觉得今天无论如何都得跟赵雨把话说清楚了。她打开微信，找到赵雨的头像，点进去输入了这样一句话：“你有什么脾气冲我来，大清早的不要在那儿乱发脾气，周慧慧和乔雪霏又没招惹你。”
　　收获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再打开□□，连联系人都找不到，说明也已经被拉黑了。
　　宋昭若不怒反笑，真有你的啊赵雨。她想起之前还存了手机号码，于是把话复制过去发了短信，这回终于是个畅通的信道，没一会儿就收到了回音：“冲你来就冲你来，今天中午我们在宿舍好好掰扯掰扯。先说好，讲道理，不许嚷嚷。”
　　赵雨很懂得“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的战术原则。
　　怕被宋昭若明确疏远，就在她有一点要选择跟周慧慧站队的苗头时，先疏远她。怕宋昭若先开口抢占先机，午间回到宿舍刚一落座，她就开口质问道：“你是不是故意抢在我前面上厕所不让我上？”
　　宋昭若眉头一皱，显然没想到赵雨的角度如此清奇。
　　乔雪霏端着杯子喝水，也被赵雨这问话给呛到，想笑不敢笑，想清嗓子也不敢清，直憋得受不住了，给周慧慧发了条微信叮嘱她看好谈判的两个人别打起来，自己借口抽烟溜了出去。
　　宋昭若压制住自己的无语，答道：“这有什么好故意的？你起来想上厕所我也想，我周末吃得燥今天有点便秘多花了点时间。再说，楼里有公共卫生间，你也可以去那里上啊。你说我故意占卫生间，我还想问问你每次自己接完水就关饮水机几个意思呢，你烧的热水我不能喝？”
　　往常遇上赵雨先去了卫生间的情况，宋昭若要么就去楼里的卫生间，要么就去体育场外的卫生间，也没见她就被憋死了。她是真的有些无语。
　　赵雨振振有词：“我宿舍有卫生间，我为什么要出去？！我关饮水机，因为那是我开的，我不用了我就要关掉，不然很浪费电。”
　　宋昭若腹诽道：从前跟宿舍没闹矛盾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节约用电。
　　但她也不打算跟赵雨继续纠缠这个问题，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正当她准备开口问问赵雨准备如何解决她们之间的争端，以后还能不能和平共处时，赵雨再一次使出了先发制人的绝技，问：“好，那我再问你，你为什么要学我？”
　　这话问得，宋昭若甚至想让赵雨给她报销打眉间纹除皱针的钱。她反问道：“我学你什么了？”
　　赵雨理不直气也壮：“我早起你也跟着早起，我跑步你也跟着跑步，不是学我吗？”
　　宋昭若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说好不嚷的，她还是难免提高了音量：“早起和跑步被你申请专利了吗，我就学你？！我在部队每天四点半起床每天跑三公里的时候你在干嘛呢，我就学你？！”
　　听见屋里的动静，在走廊抽烟的乔雪霏赶紧掐了烟回来：“怎么啦？别吵啊。”
　　“不吵，”宋昭若看了她一眼，尽量让自己恢复到最初的冷静，“赵雨，我觉得我们两个的脑回路不在一个模式里，我也不想给你解释，好像我求着你似的，所以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就这样吧。往后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你喜欢东想西想随你，你要生气也随你，但是你最好不要在宿舍摔东西，影响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赵雨没直接回应宋昭若，径自表达起自己的态度：“我不会搬走的，是我先住进这间宿舍的，要走也是你搬走，你是外人。”
　　一直沉默的周慧慧听见这句话也不再沉默了：“谁都不是外人。”
　　“那就这样吧，我也没什么要说的了。”赵雨站起来，背上书包拉开门走出去。
　　乔雪霏问：“所以刚刚怎么嚷起来了？”
　　宋昭若好气又好笑：“她说我学她，早起是学她，跑步也是学她。搞笑吗？”
　　她说着，一扭头看见她的绿色橡胶手套和赵雨的红色橡胶手套并排挂在洗漱台上面的架子上，不由“哼”了一声：“那她洗东西用橡胶手套，是不是也是学我啊？真是绝了。”
　　周慧慧刚才鼓起勇气帮了句腔，这会儿又恢复到从前的状态，试探问道：“宋昭若，要不我们一起搬宿舍吧？”
　　宋昭若瞪她一眼：“搬什么？不搬。以前不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我可能还觉得是我的问题，今天这一说，我觉得我没有问题，你也没有问题。凭什么我们要搬，就不搬。”
　　“主要是她搬不了，”周慧慧道，“以前我们也都没跟你说过，我们班一共六个女生宿舍，每个宿舍都有跟她吵过架的人，她哪儿也去不了。”
　　那看来又是一招先发制人。
　　宋昭若冷笑了一声，说：“反正我们不搬，她再敢这样就跟她正面刚。”
　　乔雪霏搭腔道：“就是，你们考虑一下我啊，你们要是搬走了，就剩我跟她，我也拿她没辙啊。”
　　因为乔雪霏进校伊始就以一副抽烟喝酒的大姐头形象示人，所以赵雨一直以来当她面前还算客气忍让。但照目前宿舍这个形势来看，估计赵雨跟她形同陌路也只是时间问题。
　　宋昭若冲她笑笑：“我们不搬。”
　　乔雪霏忽然灵光一现：“要搬就咱仨一起走，把这间宿舍留给她，跟她搬走的实际效果也是一样的。”
　　三个人一齐笑起来。
　　笑过了，宿舍里的气氛也不再紧张，只是宋昭若心里仍然有些不痛快。
　　这个结局跟她早上的设想完全不一样，她原本以为，两个人坐下来，能认真沟通，或许能把话说开，或许两个人还能像从前一样。但这些没有。
　　两个人坐下来，只是上演了一场闹剧罢了。